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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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長街的角落，鄧玉頡拽緊了拳頭，一動不動地死盯著對街。
那一對男女，你儂我儂。
他的阿銀還從未給他擦過汗，也從未在他面前流露出那嬌羞的模樣。
他以為，阿銀永遠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懷著一股書卷氣，似一朵不染塵埃的蓮花。
可去王府不過短短兩個月，她的心就變了，連雍王世子那樣跋扈又不懂文墨的人，她竟也能喜歡。
還是說，繁花迷眼，她終究選擇了富貴？
鄧玉頡丟開拿了一路的蓮花燈，狠狠地將它踩扁，磨搓，一腳踢進河中。
他恨，卻無能為力。
無言了好一陣。
阿銀按下亂跳的心，攪弄著手裏的帕子：“……我們回去吧。”
那帕子上殘留著淡淡的紅，荊子燁眼睛一顫，依然無法徹底地平靜下去。
他“嗯”了聲，與她一同走在回去的路上。
元宵燈會正是熱鬧時分，街上人潮湧動，個個臉上掛著笑容。唯獨他二人沈默著。想分開一點兒，卻被越擠越靠得近。
終於，阿銀開了腔：“要不，我們去找芝華他們吧。”
荊子燁：“什麽芝華？”
阿銀：“芝華和大力哥呀。”
荊子燁低頭看著她，兩眼茫然：“他們也出來了？”
呃……他又忘事兒了不成？那是不是剛才的事也忘了？
那可太好了！阿銀趕緊閉嘴，再也不提找芝華了。
兩人就這麽朝王府的方向回去。
途中經過八方樓，裏頭正唱著小曲兒奏著樂，滿堂賓客把酒言歡，念著一些團圓詩。
好熱鬧呀。阿銀沒忍住看了幾眼，到底是沒吭聲。
好久沒見到娘了，不知娘最近可勞累，可又病過。每次去，娘都沒空和她搭話。
漸漸地，走過了八方樓。
“逛餓了。”世子突然停下腳步。
阿銀回頭：“？”
世子扭頭，竟倒了回去：“吃點兒東西再回。”一腳邁上了八方樓的臺階。
正好在八方樓吃宵夜。阿銀心頭一喜，忙小跑著跟上。
元宵佳節，世人都講個團圓，不過那些異鄉人士卻只能呼朋喚友，在酒樓結伴過佳節。
這個時候的八方樓後廚，正忙得熱火朝天。
阿銀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娘。
進了八方樓，小二人精一個，自是認得雍王世子，張羅著就要安排雅間。
荊子燁：“不必，靠窗那桌就行。”
小二：“可這人來人往的，只恐攪擾了貴人雅興。”
荊子燁：“就喜歡熱鬧。”說著，徑直在大堂中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燈籠輕輕放下。
阿銀眨巴著眼睛找了一圈兒，沒看到娘親，這才心不在焉地跟著坐下。
好香，好熱鬧，這還是第一次進八方樓的正堂。每次來，她都是走的後門。等會兒問問世子，可否等她片刻，容她去後頭看看娘親再走。
阿銀的目光落在隔壁桌上，桌上擺著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食，翡翠好看，潔白勝雪，一看就很好吃。
逛了這麽半天，她其實也有些餓了。
小二：“世子您要上點兒什麽？”
荊子燁：“隨便來點兒。”
小二：“好嘞，給您上幾個招牌菜。”
荊子燁：“慢著。”
小二：“您吩咐。”
荊子燁指指隔壁桌：“桌上的小食照著來一份。”
阿銀回過神來：“吃不完吧。”
荊子燁喝茶解渴，無所謂：“那就打了包帶走。”
菜和點心很快就端上了桌，滿滿地擺了一桌子。
今兒是沾了世子的光。
世子動了哪盤菜，阿銀便也動哪盤菜。可是世子一直不動那兩盤小食。
荊子燁停下筷子，把眉頭皺起：“不喜歡？”
阿銀：“啊？喜歡，好吃呢。”
荊子燁提起筷子指了指：“我說那兩個。”
阿銀順著他的筷子頭，看到兩盤點心，憨笑了笑：“您都沒動筷子……”她怎麽好意思呢，總還是要講規矩的。
荊子燁嘖了聲：“我又不喜歡甜食。”
阿銀：“那你點它做什麽？”
荊子燁：“你說呢。”
阿銀：“……”不知道啊。
荊子燁：“吃你的，我這兒規矩沒那麽多。”
阿銀：“哦。”
好吃！這個翡翠點心好吃極了，也不知是什麽做的，阿銀一連吃了倆。
正要夾第三個，她倏爾想起芝華那日漸圓潤的臉，及時打住了。還剩好多沒動過，打了包帶回去，給小柔姐嘗嘗。
飯吃得差不多，阿銀擡起眼皮不經意地一瞥，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正穿梭在大堂收拾著碗筷堆疊的桌子。
是娘親！阿銀屁股一擡，差點跑上去喊娘。
娘在後廚主要是做些備菜的活，眼下應是菜備得差不多，又被喊出來清桌子了。
柳氏忙得滿頭大汗，絲毫不曾看到窗邊坐著自己女兒。
阿銀到底忍著沒去搭話，只恐打擾了娘幹活，害得娘回頭被訓。八方樓的規矩多，大堂管事的總愛吹毛求疵，但凡哪裏沒做好便要扣工錢。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小食打包起來，接著便要走了。
阿銀有點兒遺憾，沒跟娘親搭上話。
世子剛提起燈籠，只聽得大堂裏劈裏啪啦一陣響，傳來了盤子砸碎的聲音。接著便聞一聲怒喝：“毛手毛腳的，你看你幹的好事！”
被撒了一鞋油漬的客人滿臉不悅，還沒發作呢，大堂的管事已大罵出口，倒令客人不好再斥責什麽了。
柳氏一個勁兒地道歉，掏出帕子跪在地上給客人擦鞋：“實在是太忙了，我就走快了些，沒剎住腳。”
那客人擺擺手：“罷了罷了。”
管事的滿臉賠笑，招呼著讓小二送那位客官一壇酒捎走，聊表歉意。
扭頭，卻是臉一黑，對柳氏不依不饒：“沖撞了客人，扣十文。碗摔了三個，盤子碎了兩個，再扣五十文。你自個兒記著，別下個月少了月錢又跟我掰扯。”
柳氏正收拾碎片，一聽這話急了：“怎麽就扣這麽多！我本就沒管這收盤子的事兒，是你要我過來收的，統共也就漲五十文的工錢，我不就摔了一回碗，五十沒了，還要多賠十文！”
管事的鼻孔朝天：“我就問你摔沒摔碗。”
柳氏：“……”
管事：“你摔了東西，該不該賠。三歲小兒都知道的道理，你還有臉跟我掰扯。”
柳氏氣不過：“那行，以後收盤子的事兒別找我，這五十文我也不掙了！”
管事的笑起來：“喲呵，本事不大脾氣倒挺大。我八方樓供不起你這尊佛，後廚的事兒要不你也別幹了，明兒領錢走人吧。”
柳氏氣得什麽也說不出來。人家就是拿捏著她丟不起這活，處處作踐。
阿銀看到這裏，實在是坐不住了。不就是份兒一兩多銀子的活麽，丟了就丟了，誰要受這氣啊！
她站起身。
旁邊兒世子卻先她一步邁出了腳。也就是楞了個神兒的工夫，世子已只留了個背影給她。
荊子燁掏著耳朵過去，滿臉不悅：“吵什麽吵，吃個飯也不清靜。再吵給老子丟出去。”
那管事乍見是雍王世子過了來，一張黑臉霎時換成笑臉：“哎呀呀，竟攪擾了世子，實在是對不住了，小的馬上哄她滾蛋。”
荊子燁睇他一眼，冷笑：“我是說你。”
對方笑臉凍住，懵在當場。
“娘！”阿銀小跑著上來拉住娘親的手。
“阿銀！你怎麽在這兒？”柳氏吃了一驚，眼底隱隱一絲尷尬。
阿銀氣呼呼的，拉著娘親的手就要往外走：“咱們走，不在這兒幹了！”
柳氏不肯邁步，反倒將她拉回來：“傻孩子。上哪幹不都一樣，你當錢那麽好掙。”
她說著話，瞄了眼世子，又不解地看看阿銀。
阿銀勉強順了順心頭那口郁氣，小聲介紹：“這是雍王府的世子。”
柳氏哪見過這麽大的人物，倆眼一瞪：“啊？哦，世子啊！”
臉上瞬間堆起笑來，“今兒可算見到真人了。承蒙世子關照，我們阿銀在王府養得白白胖胖的，我這做娘的實在是感謝世……”
阿銀連忙捅了捅娘親胳膊，好不尷尬。
柳氏話沒說完，被她這一捅弄迷糊了：“我、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沒什麽見識……沒說錯話吧？”
荊子燁淡淡一笑：“沒有。”
略有一頓，“令愛學識淵博，我同她學了不少東西。要說感謝，該感謝的是我。”
阿銀：“？”他真這麽覺得？她不信。明明為了不讀書跟她鬥智鬥勇了幾個月。
世子話畢扭頭，又對管事道：“一共六十文，我賠了。”
口吻平淡，無任何起伏。正是因為沒什麽起伏，便凸顯了冷意，怪嚇人的。
管事的嚇個半死，抽搐著臉使勁兒擺手：“不不不，不必了！”
荊子燁擡擡下巴，指了指那滿地狼籍：“就問這碗摔沒摔壞？”
管事：“摔、摔了……”
荊子燁：“該不該賠？”
管事的：“……”
這要他怎麽回答，給他一百個膽兒，他也不敢收世子的錢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啪——”一道耳光突然呼他臉上。
掌櫃的怒氣沖沖地殺過來了。
“滾！”
那管事的當場連滾帶爬，消失得幹幹凈凈。
這掌櫃的一來，又是一頓道歉，直說自個兒不知道，這八方樓摔碎盤子，按慣例明明是一個盤子三文錢。
“畢竟也舊了，哪裏賠得了這麽多。這混賬私自罰錢，定是中飽私囊。回頭我一定收拾他，還請世子莫怪。”
荊子燁：“我怪你什麽了？我賠個錢還成怪你了。”嘴角那麽一勾，笑得是陰陽怪氣。
掌櫃嘴角狠抽：“瞧世子說的什麽話，您的人就是把我這房梁捅了，咱也樂呵呵地問她手疼不。”
話音一落，世子還沒說什麽呢，只聞“啪”的一聲，阿銀拍了一把銅板在桌上。
“該賠就賠，你說的一個三文錢，一共十五文。咱不吃虧，也不理虧，更不叫人說三道四！”
世子沒吭聲，只是使了個眼神，掌櫃的戰戰兢兢地摸起那十五文錢，僵笑著：“好好好，姑娘說得是！”
他看著柳氏，面目是從未有過的友善，“堂子裏這些事你就不必管了，只管在後廚備菜就是，回頭我再招個人。那個……今兒也累了，早點收工歇著去吧。”
這還差不多。
阿銀勉強滿意這個結果。
柳氏哪能真歇著去，她在後廚還有事，謝過世子也就忙去了。
出了八方樓。
世子拎著盤龍燈籠，她拎著打包的點心，慢悠悠地走著。街上的人比先前稀松，這個時辰，大家都陸續往家趕。
街道上略顯得安靜。
世子今日幫了很大的忙，她真該好好謝謝。有些人慣會捧高踩低，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娘親日後在八方樓必會比先前好過多了。
“今天要是沒有世子，真不知該怎麽收場。這麽大的忙，我……不曉得該怎麽謝謝你了。”
世子：“嗯？”
“我說，世子幫了這麽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世子：“什麽忙？”他看過來的眼神清澈又迷茫。
阿銀楞住。
他該不會前腳出了八方樓，後腳就把剛才的事忘了個幹凈吧？
阿銀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
其實，她心頭是暗松了口氣的。
方才在那大堂裏，她氣得面紅耳赤……平頭百姓的狼狽，娘親的狼狽，她的狼狽，哪裏希望被人看見。
他雖忘了此事，該謝的阿銀還是會謝。反正……反正以後肯定不會再坑他錢了。
良心終於是過不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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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對男女，你儂我儂。
他的阿銀還從未給他擦過汗，也從未在他面前流露出那嬌羞的模樣。
他以為，阿銀永遠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懷著一股書卷氣，似一朵不染塵埃的蓮花。
可去王府不過短短兩個月，她的心就變了，連雍王世子那樣跋扈又不懂文墨的人，她竟也能喜歡。
還是說，繁花迷眼，她終究選擇了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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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卻無能為力。
無言了好一陣。
阿銀按下亂跳的心，攪弄著手裏的帕子：“……我們回去吧。”
那帕子上殘留著淡淡的紅，荊子燁眼睛一顫，依然無法徹底地平靜下去。
他“嗯”了聲，與她一同走在回去的路上。
元宵燈會正是熱鬧時分，街上人潮湧動，個個臉上掛著笑容。唯獨他二人沈默著。想分開一點兒，卻被越擠越靠得近。
終於，阿銀開了腔：“要不，我們去找芝華他們吧。”
荊子燁：“什麽芝華？”
阿銀：“芝華和大力哥呀。”
荊子燁低頭看著她，兩眼茫然：“他們也出來了？”
呃……他又忘事兒了不成？那是不是剛才的事也忘了？
那可太好了！阿銀趕緊閉嘴，再也不提找芝華了。
兩人就這麽朝王府的方向回去。
途中經過八方樓，裏頭正唱著小曲兒奏著樂，滿堂賓客把酒言歡，念著一些團圓詩。
好熱鬧呀。阿銀沒忍住看了幾眼，到底是沒吭聲。
好久沒見到娘了，不知娘最近可勞累，可又病過。每次去，娘都沒空和她搭話。
漸漸地，走過了八方樓。
“逛餓了。”世子突然停下腳步。
阿銀回頭：“？”
世子扭頭，竟倒了回去：“吃點兒東西再回。”一腳邁上了八方樓的臺階。
正好在八方樓吃宵夜。阿銀心頭一喜，忙小跑著跟上。
元宵佳節，世人都講個團圓，不過那些異鄉人士卻只能呼朋喚友，在酒樓結伴過佳節。
這個時候的八方樓後廚，正忙得熱火朝天。
阿銀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娘。
進了八方樓，小二人精一個，自是認得雍王世子，張羅著就要安排雅間。
荊子燁：“不必，靠窗那桌就行。”
小二：“可這人來人往的，只恐攪擾了貴人雅興。”
荊子燁：“就喜歡熱鬧。”說著，徑直在大堂中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燈籠輕輕放下。
阿銀眨巴著眼睛找了一圈兒，沒看到娘親，這才心不在焉地跟著坐下。
好香，好熱鬧，這還是第一次進八方樓的正堂。每次來，她都是走的後門。等會兒問問世子，可否等她片刻，容她去後頭看看娘親再走。
阿銀的目光落在隔壁桌上，桌上擺著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食，翡翠好看，潔白勝雪，一看就很好吃。
逛了這麽半天，她其實也有些餓了。
小二：“世子您要上點兒什麽？”
荊子燁：“隨便來點兒。”
小二：“好嘞，給您上幾個招牌菜。”
荊子燁：“慢著。”
小二：“您吩咐。”
荊子燁指指隔壁桌：“桌上的小食照著來一份。”
阿銀回過神來：“吃不完吧。”
荊子燁喝茶解渴，無所謂：“那就打了包帶走。”
菜和點心很快就端上了桌，滿滿地擺了一桌子。
今兒是沾了世子的光。
世子動了哪盤菜，阿銀便也動哪盤菜。可是世子一直不動那兩盤小食。
荊子燁停下筷子，把眉頭皺起：“不喜歡？”
阿銀：“啊？喜歡，好吃呢。”
荊子燁提起筷子指了指：“我說那兩個。”
阿銀順著他的筷子頭，看到兩盤點心，憨笑了笑：“您都沒動筷子……”她怎麽好意思呢，總還是要講規矩的。
荊子燁嘖了聲：“我又不喜歡甜食。”
阿銀：“那你點它做什麽？”
荊子燁：“你說呢。”
阿銀：“……”不知道啊。
荊子燁：“吃你的，我這兒規矩沒那麽多。”
阿銀：“哦。”
好吃！這個翡翠點心好吃極了，也不知是什麽做的，阿銀一連吃了倆。
正要夾第三個，她倏爾想起芝華那日漸圓潤的臉，及時打住了。還剩好多沒動過，打了包帶回去，給小柔姐嘗嘗。
飯吃得差不多，阿銀擡起眼皮不經意地一瞥，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正穿梭在大堂收拾著碗筷堆疊的桌子。
是娘親！阿銀屁股一擡，差點跑上去喊娘。
娘在後廚主要是做些備菜的活，眼下應是菜備得差不多，又被喊出來清桌子了。
柳氏忙得滿頭大汗，絲毫不曾看到窗邊坐著自己女兒。
阿銀到底忍著沒去搭話，只恐打擾了娘幹活，害得娘回頭被訓。八方樓的規矩多，大堂管事的總愛吹毛求疵，但凡哪裏沒做好便要扣工錢。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小食打包起來，接著便要走了。
阿銀有點兒遺憾，沒跟娘親搭上話。
世子剛提起燈籠，只聽得大堂裏劈裏啪啦一陣響，傳來了盤子砸碎的聲音。接著便聞一聲怒喝：“毛手毛腳的，你看你幹的好事！”
被撒了一鞋油漬的客人滿臉不悅，還沒發作呢，大堂的管事已大罵出口，倒令客人不好再斥責什麽了。
柳氏一個勁兒地道歉，掏出帕子跪在地上給客人擦鞋：“實在是太忙了，我就走快了些，沒剎住腳。”
那客人擺擺手：“罷了罷了。”
管事的滿臉賠笑，招呼著讓小二送那位客官一壇酒捎走，聊表歉意。
扭頭，卻是臉一黑，對柳氏不依不饒：“沖撞了客人，扣十文。碗摔了三個，盤子碎了兩個，再扣五十文。你自個兒記著，別下個月少了月錢又跟我掰扯。”
柳氏正收拾碎片，一聽這話急了：“怎麽就扣這麽多！我本就沒管這收盤子的事兒，是你要我過來收的，統共也就漲五十文的工錢，我不就摔了一回碗，五十沒了，還要多賠十文！”
管事的鼻孔朝天：“我就問你摔沒摔碗。”
柳氏：“……”
管事：“你摔了東西，該不該賠。三歲小兒都知道的道理，你還有臉跟我掰扯。”
柳氏氣不過：“那行，以後收盤子的事兒別找我，這五十文我也不掙了！”
管事的笑起來：“喲呵，本事不大脾氣倒挺大。我八方樓供不起你這尊佛，後廚的事兒要不你也別幹了，明兒領錢走人吧。”
柳氏氣得什麽也說不出來。人家就是拿捏著她丟不起這活，處處作踐。
阿銀看到這裏，實在是坐不住了。不就是份兒一兩多銀子的活麽，丟了就丟了，誰要受這氣啊！
她站起身。
旁邊兒世子卻先她一步邁出了腳。也就是楞了個神兒的工夫，世子已只留了個背影給她。
荊子燁掏著耳朵過去，滿臉不悅：“吵什麽吵，吃個飯也不清靜。再吵給老子丟出去。”
那管事乍見是雍王世子過了來，一張黑臉霎時換成笑臉：“哎呀呀，竟攪擾了世子，實在是對不住了，小的馬上哄她滾蛋。”
荊子燁睇他一眼，冷笑：“我是說你。”
對方笑臉凍住，懵在當場。
“娘！”阿銀小跑著上來拉住娘親的手。
“阿銀！你怎麽在這兒？”柳氏吃了一驚，眼底隱隱一絲尷尬。
阿銀氣呼呼的，拉著娘親的手就要往外走：“咱們走，不在這兒幹了！”
柳氏不肯邁步，反倒將她拉回來：“傻孩子。上哪幹不都一樣，你當錢那麽好掙。”
她說著話，瞄了眼世子，又不解地看看阿銀。
阿銀勉強順了順心頭那口郁氣，小聲介紹：“這是雍王府的世子。”
柳氏哪見過這麽大的人物，倆眼一瞪：“啊？哦，世子啊！”
臉上瞬間堆起笑來，“今兒可算見到真人了。承蒙世子關照，我們阿銀在王府養得白白胖胖的，我這做娘的實在是感謝世……”
阿銀連忙捅了捅娘親胳膊，好不尷尬。
柳氏話沒說完，被她這一捅弄迷糊了：“我、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沒什麽見識……沒說錯話吧？”
荊子燁淡淡一笑：“沒有。”
略有一頓，“令愛學識淵博，我同她學了不少東西。要說感謝，該感謝的是我。”
阿銀：“？”他真這麽覺得？她不信。明明為了不讀書跟她鬥智鬥勇了幾個月。
世子話畢扭頭，又對管事道：“一共六十文，我賠了。”
口吻平淡，無任何起伏。正是因為沒什麽起伏，便凸顯了冷意，怪嚇人的。
管事的嚇個半死，抽搐著臉使勁兒擺手：“不不不，不必了！”
荊子燁擡擡下巴，指了指那滿地狼籍：“就問這碗摔沒摔壞？”
管事：“摔、摔了……”
荊子燁：“該不該賠？”
管事的：“……”
這要他怎麽回答，給他一百個膽兒，他也不敢收世子的錢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啪——”一道耳光突然呼他臉上。
掌櫃的怒氣沖沖地殺過來了。
“滾！”
那管事的當場連滾帶爬，消失得幹幹凈凈。
這掌櫃的一來，又是一頓道歉，直說自個兒不知道，這八方樓摔碎盤子，按慣例明明是一個盤子三文錢。
“畢竟也舊了，哪裏賠得了這麽多。這混賬私自罰錢，定是中飽私囊。回頭我一定收拾他，還請世子莫怪。”
荊子燁：“我怪你什麽了？我賠個錢還成怪你了。”嘴角那麽一勾，笑得是陰陽怪氣。
掌櫃嘴角狠抽：“瞧世子說的什麽話，您的人就是把我這房梁捅了，咱也樂呵呵地問她手疼不。”
話音一落，世子還沒說什麽呢，只聞“啪”的一聲，阿銀拍了一把銅板在桌上。
“該賠就賠，你說的一個三文錢，一共十五文。咱不吃虧，也不理虧，更不叫人說三道四！”
世子沒吭聲，只是使了個眼神，掌櫃的戰戰兢兢地摸起那十五文錢，僵笑著：“好好好，姑娘說得是！”
他看著柳氏，面目是從未有過的友善，“堂子裏這些事你就不必管了，只管在後廚備菜就是，回頭我再招個人。那個……今兒也累了，早點收工歇著去吧。”
這還差不多。
阿銀勉強滿意這個結果。
柳氏哪能真歇著去，她在後廚還有事，謝過世子也就忙去了。
出了八方樓。
世子拎著盤龍燈籠，她拎著打包的點心，慢悠悠地走著。街上的人比先前稀松，這個時辰，大家都陸續往家趕。
街道上略顯得安靜。
世子今日幫了很大的忙，她真該好好謝謝。有些人慣會捧高踩低，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娘親日後在八方樓必會比先前好過多了。
“今天要是沒有世子，真不知該怎麽收場。這麽大的忙，我……不曉得該怎麽謝謝你了。”
世子：“嗯？”
“我說，世子幫了這麽大的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世子：“什麽忙？”他看過來的眼神清澈又迷茫。
阿銀楞住。
他該不會前腳出了八方樓，後腳就把剛才的事忘了個幹凈吧？
阿銀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
其實，她心頭是暗松了口氣的。
方才在那大堂裏，她氣得面紅耳赤……平頭百姓的狼狽，娘親的狼狽，她的狼狽，哪裏希望被人看見。
他雖忘了此事，該謝的阿銀還是會謝。反正……反正以後肯定不會再坑他錢了。
良心終於是過不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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