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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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關於巫族，唯有神秘二字可以概述其存在。
謝既白也是經過了整整七年的調查，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巫族自楚國太祖打下江山之際便已經存在，楚國的掌律司內大多也都是巫族中人。
傳聞中的巫族不與外族通婚，天生便擅長用藥使毒，嫡系無一人能超過活過四十歲。
謝既白單手拽著馬繩，一行人行駛在微熹的夜色中，如同一道流星，要拉開整個天際。
謝既白其實早已知道巫族的大本營，可眼下韓九離帶的這條路顯然不是探子說的那條。
謝既白當即勒馬，冷漠看向韓九離: “什麽意思”
“閣下跟來就知道了。”
雖然謝既白的身份兩人已經心知肚明，可該裝的還是要裝。
韓九離的紫玉耳環瑩瑩閃著光，他對謝既白道: “既然要做生意，自然要拿出誠意。巫族沒那麽容易進，可是巫族的秘密……”
駿馬再次揚蹄，直奔那條晨曦終點而去。
巫族的秘密
巫族又能有什麽秘密呢
不同於大昭的群山峻嶺，京都外普遍山水江南，可在這一片覆蘇的春意中，空曠的平原上如同腫瘤一般聚起一片山巒，漆黑的山峰如同黑暗消退後留下的陰影，就那麽不偏不倚地紮根在那裏。
謝既白負手站在那山峰之上，看著山下早已被人圍攏起來的小山村。
乍看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村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可是若是仔細看，便會發現這不過只能容納三四百人的村子中彌漫一股久積不散的腐臭味。
而這村落中的每一間屋子都沒有窗戶，每一扇房門都是鐵門，上面烙著沈重的鎖。
不像一個正常的村子，反而像是囚禁犯人的牢籠。
而此刻圍攏著村子的人卻分為兩派，一派便衣，另一派則是數量更多的鐵騎。
這些鐵騎共分為三派，前中後各自拿著精制盾牌與弓弩，以及各個皆是精鐵鍛造的好劍。
便衣是韓九離的人，而這鐵騎是誰的人已經不言而喻了。
韓九離藏下震驚，看向那位帝王: “你早已知道這地方了”
“不是你告訴朕的嗎”謝既白看著他，眸中不含任何情緒， “如果你剛才說了謊，現在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冷汗瞬間順著脊背滑落，韓九離勉強笑著: “永宣帝好手段，居然能在掌律司眼皮子底下派出如此多的鐵騎。”
這些鐵騎各個皆是以一敵百的精兵，更可怕的是他們能繞過京都附近的一切耳目，而聚集在此。
若是這些鐵騎能混入到楚國皇宮，那簡直不堪設想。
正想著，一名黑衣侍衛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後，手上還提著一個渾身被紗布緊緊纏繞的人。
“陛下，人帶來了。”
說是人，卻已經沒有多少人形，四肢纖細，身體主幹卻格外臃腫，侍衛新纏上紗布已經被沁出一層又一層的黏液。
這人才剛被提過來，韓九離就往後撤了兩步。
原因無他。
從這人身上飄散出來的味道實在是太臭。
這種臭味不像是沾染了臟汙，而是皮肉從內裏腐爛後散發的味道。
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處境，這人在侍衛手上“嗚嗚”了兩聲，最後卻因沒有力氣而顫顫巍巍噓聲。
謝既白皺眉看著這已經不算人的人，對韓九離道: “這就是你們給朕準備的大禮”
韓九離瞇眼深思，佯裝不知的模樣還沒表現出來，一把出鞘的刀便再次落在了他的脖頸處，位置與昨日分毫不差，傷口卻比昨日更深。
“朕現在問你兩個問題，如若有一個回答錯了，朕的刀也會放錯位置。”
韓九離喉結一頓，啞聲道: “請。”
“第一個問題，這些事是從何時開始的”
“這個我實在不知，我知道的只有你看到的這些。”
“第二個問題。”
“寧融身上中的毒是什麽”
破曉之際的風吹起了謝既白的衣角，劍刃折射出冰冷的光。
“這你可就難為我了。”
韓九離似乎並沒有感受到疼痛，甚至還抿起嘴角深思回憶道: “巫族嫡系中能殺人與無形的毒有無數，可是如果說是禁術的話，那就只有一種了。”
“同心蠱。”
謝既白的刀瞬間便撤了下來。
他突然想到寧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謝既白回到府上的時候，下頜已經落下了晶瑩汗水。
可本應該住著一個人的房門內，此刻已經空空蕩蕩，只餘留桌上用硯臺壓下的一張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潦草又慎重，墨點幹涸成跡，似乎留有下筆之人的萬般無奈。
“謝既白，我們算了吧。”
。
冰冷的井水從頭頂澆灌下來，刺骨的冷讓人頃刻便清醒了過來。
“同心蠱，蠱母與蠱子兩人同心，蠱母死而蠱子絕，蠱子死蠱母卻無礙。”
衛錯擡起寧融的下巴，指尖一寸一寸地往上劃，冰冷的指腹相繼落在寧融的唇角和眉眼。
“哥哥，你是想殺了自己，然後再殺了我嗎”
“是啊，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寧融踉蹌著開口，稀薄的空氣在肺部竄動，冷得指尖都在發抖。
“嘖。”衛錯松開自己的手，道: “哥哥你不會在等謝既白來救你吧”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來。
寧融痛苦的閉上了眼，卻什麽都沒說。
衛錯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一般，在他面前半蹲下來，歪頭道: “可惜他不會來了。”
“如果他想救昭國，就不會來救你。”
“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寧融掀開眼皮，皺眉看著這個甚至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衛錯難得露出了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輕輕挽起了半截袖子。
裸露出的半截手臂清瘦白凈，可手掌半寸往上卻密布著可怖的層層疤痕，這些疤痕或早已結痂，又被人一寸一寸扣爛，或是新添的一道兩道，深可見骨。
明明光看著便觸目驚心，可那張臉上卻依舊雲淡風輕。
他朝寧融晃了晃自己的手，笑道: “看到了嗎這就是楚國的秘密。”
他挑起寧融的一縷長發放在手心把玩，也不管對方回不回答，就那麽自言自語道: “你知道嗎父皇其實一直想一統天下。”
“可是他終其一生也不過只是個平庸的人，一統天下就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了。”
“尤其是謝既白出現後，”說到這裏衛錯不知想起什麽一般，輕聲嘖一下了， “永宣帝十七歲登基至今，從一個毛頭小子成長到現在這麽個怪物，父皇可沒有一次討到過好處。”
“哥哥，你知道嗎”衛錯笑著開口， “其實父皇早就該死了，他能活到現在，都是靠秘術吊著命。”
“而他之所以這麽拼命的想要活著，就是要親手看著自己種下的種子開花結果。”
衛錯是什麽意思
寧融下意識起身掙了掙，可他的雙手被鐵鏈縛住，動彈時除了伶仃的鐵索聲外，便只有皮膚上冰涼的刺痛感。
“巫族直系大多逃不過活過四十歲的宿命，而我則註定活不過二十歲。”
衛錯貼在寧融的耳邊說: “所以這個計劃只能在我死之前完成。”
衛錯不緊不慢地說，那些層層算計在他隨意的語調下變得近乎理所當然，寧融的眼眸卻倏地睜大，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向他。
衛錯笑著笑著就合上了眼睛。
“等我死的那一刻，你得陪我共赴黃泉了。”
。
“陛下，這些人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謝既白的鐵騎將小村莊圍堵的水洩不通，點燃的火把照亮了一方夜色，卻在間或來臨的北風下顯得更加陰沈。
侍衛長恭敬稟報著，卻不敢擡頭看向眼前人。
比夜色更陰沈是眼前人的臉色。
謝既白低頭看著這已經被圍堵的水洩不通的小村莊，腐臭味隨著風飄散而上，縈繞在這周圍揮散不去。
他說: “說下去。”
侍衛長打了一個激靈，繼續開口道: “這村子中一共有一百八十五人，每家都無窗戶，大門皆由玄鐵打造的門，常人無法推動分毫，一旦反鎖，裏面的人也很難出來。”
“除此之外，這一百八十五人中有男有女，皆不超過三十歲，最小的是個八歲的女孩。”
“臣已經帶人將這些人全部挪移到其他地方，如陛下所料，這裏面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在瀕死邊緣，身上皆是濃瘡爛疤，像是得了某種怪病一般。”
“是嗎”謝既白輕聲反問，手中長劍直指角落中的某處。
角落裏，韓九離已被侍衛押下，尖銳的劍刃停在他的鼻尖前。
韓九離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笑了一下: “看來陛下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了”
“這些人是巫族抓來的”
“陛下真聰明。”韓九離笑聲漸濃， “可惜陛下猜錯了一點。”
“這些人，都是巫族人。”
。
“聖上，夜深了。”
京郊營寨，周為申拿著一件狐裘走到河畔。
河水黑沈沈的，飄著一股子怪味，像是鐵銹，也像是某種野獸屍體腐爛後的黴。
衛淵負手站在河畔，單薄的脊背此時卻挺得筆直。
謝既白的動作太大，而京都左右都是掌律司的眼睛，自然不可能沒看見。
楚帝衛淵一早便派人在此處安營紮寨，此時更是親自上陣，靜等著謝既白落網。
“韓九離留不得。”
衛淵接過周為申手上的狐裘，幹咳了一聲後開嗓。
“此子確實狼子野心，”周為申斂下眸中神色， “臣自會為聖上掃清障礙。”
“只是……”
周為申語氣稍有轉折，道: “只是沒想到謝既白會親自來京都，更沒想到他會發現那些東西。”
“是啊。”衛淵止不住的咳，眼角猩紅一片， “那些巫族的旁系可是天生的藥罐，你我籌備多年，沒想到倒被一個奸細洩了密。”
周為申沒再開口。
那些東西便是巫族的旁系，那些囚禁於村裏的藥畜。
衛淵此生最大的敵人不是少時為登基斬殺的兄弟，而是昭國的永宣帝，這個年歲遠低於他，卻只用了七年的時間便做到了衛淵一輩子也難以仰望的高度的帝王。
楚國皇帝一生的夙願便是一統天下。
不管是好的天下，還是亂的天下。
“真是太可惜了……”
確實可惜。
周為申想。
那些鎖在村中的藥畜可是他一個一個親手將他們毒的不成人形，親手將自己同族變成了這樣不人不鬼的怪物。
巫族人大多擺脫不掉活不到四十歲的宿命，而這些旁系的壽命卻比他們嫡系高得多，這可一點都不公平。
可是聖上抱有宏圖偉業，既然兵戈相見之際鬥不過昭國的兵馬，就不得不用一些旁的手段了。
“如若不出這個意外，”周為申的聲音是溫和的，表情卻十分的冷，像是一個墨幹了的皮偶，徒留眼神是黑洞洞的。
“明年春便是聖上完成大業之際。”
那些藥畜被調。教多年，已經不能算個人，開春之際冰雪消融，河水化開，只要將這些東西一個一個抹掉脖子，屍體丟在昭國各大水庫中，便是最好的毒藥。
到那時，盛京，邊境，無不會興起一場巨大的瘟疫。
那時便是楚國攻打昭國的最佳時機。
當然，這個計劃離不開聖子的誕生。
“衛錯的血就是天生最好的毒藥，加上那些被調。教好的藥畜。”衛淵眼中仿佛有兩條毒蛇在吐著信子， “孤的大業何愁不成。”
“可惜。”
“真是太可惜了……”
兩人嘆息聲漸弱，騎兵的聲音卻來得猝不及防。
“報，有敵，敵襲——”
騎兵只報完這一句話便轟然倒地，背後穿過一枝箭羽，血順著盔甲流了下來。
周為申伸手擋在衛淵身前，頃刻間手中便多了幾枚暗器，他似有所感的看向一處，只聽馬蹄聲應聲而來，來者數量顯然不低於他們早已在此安排的人馬。
帳中燈火漸起，兵戈時隨之相見。
“不好!”
周為申護住衛淵，道: “聖上，我們中埋伏了。”
他們選擇安營紮寨的地方赫然是謝既白一行人的必經之路，只要他們經過此處便能一網打盡，可是這馬蹄聲顯然不是匆匆而過，明顯是有備而來。
仿佛是要應征他的回答一般，水面悄然翻動，周為申敏銳的動了動耳尖，幾枚暗器應聲而出，正中於水下。
幾名刺客再也不裝，利落地從水面上翻出。
“走!”
周為申最先一步護住衛淵安危，而後再不戀戰，發動內功便要離開。
可他又哪裏走得掉。
馬蹄聲由遠及近，不到片刻周圍便冒出了大片黑騎。
周為申仰頭看去，只見那為首的兩人的臉再熟悉不過。
居然是謝既白!
還有——
韓九離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血跡，輕笑道: “聖上，想要騙您出宮可真不容易啊。”
謝既白冷漠的看著這兩人，戰火聲與嘶鳴從營寨那裏慢慢傳來。
“拿下。”
年輕的帝王沒有一刻猶豫。
……
營寨裏還活著的楚軍盡數被俘虜，首當其沖的自然是衛淵與周為申。
可是哪怕是擒獲了楚國的皇帝，謝既白冷漠的表情也沒有分寸的消融。
而此時他的劍，也依然正對著韓九離的喉間。
“解釋。”
韓九離身上傷口不少，不過都無傷大雅，他由衷道: “騙聖上出宮確實是我早有預謀，不過我絕沒有利用陛下。”
長劍擡起韓九離的下巴，距離咽喉又進了一寸。
“說真話。”
“真話就是一旦放那些人去往昭國，到時候不止昭國，楚國也會大亂。”
“你覺得朕會信你這些話嗎”
韓九離梗住脖子，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道: “陛下果然明察秋毫，其實小人做這些也是為了自己，陛下也知道，我是個巫族旁系，如若不背叛聖上，那些人的下場可就是我未來的下場了。”
見這劍稍有松動，他並開二指推開，而後道: “當然最重要的是，掌律司掌管楚國律法，而楚國的律法覺得是時候需要一位新帝了。”
“陛下英明神武，自然明白小人的意思。”
周圍靜悄悄的，侍衛們早已悄悄退下，隱身在暗處。
韓九離的對話雖然依舊是藏頭露尾，可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韓九離的幾滴冷汗悄然滑落，嘴唇此刻卻閉了起來。
他在等他的回答。
是生還是死，選擇權不在他。
韓九離在心裏默默盤算著，這些年他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做到掌律司如今的位置，卻也親眼看著楚國的未來一步一步走向衰弱。
就算他不這麽做，有朝一日楚國也會衰亡在衛淵，下一個衛淵的手上。
韓九離無奈地心想，他小心了大半輩子，沒想到此刻卻在賭。
賭一個回覆。
眼前人卻比他想象中回的更快。
劍刃折射出眼前人冷峻的眉眼，表情依舊是沒有任何的變化。
韓九離不知為何閃過了一種錯覺，仿佛眼前人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說了什麽，只在乎他口中有沒有他想要聽到的字眼。
“不是這個。”
謝既白字字含冰。
“他在哪兒”
半個時辰後。
陰暗的地牢中已然空無一人，韓九離的左臂已經被謝既白一劍貫穿，縱然已經包紮好，傷口依舊是不是滲出血。
“壞了，”韓九離撫眉，聲音中滿是懊悔， “我們來晚了。”
謝既白盯著角落裏的一縷沾血的白色布料，那是寧融的外袍。
他緩緩拿起那片布料，註視著地牢中青年曾留下的痕跡，再睜眼時，雙眸已然一片血色。
“找。”
。
“其實我和韓九離做了一個交易來著。”
馬車上，衛錯撩開車簾指了指天上的太陽，而後轉過頭托腮看著寧融。
車廂內，寧融身上的鐐銬已經被撤下，上身卻依舊被繩索捆的結結實實，雙手被縛於身後，唇角幹裂，唇邊依稀凝固著一些幹涸的血液。
衛錯的視線從寧融蒼白的臉上滑落，落於在那微微敞開的領口上。
寧融本就身體不好，加上被鎖住的時間太久，眼下呼吸聲很微弱，胸膛一點一點的起伏著，卻強撐著沒有昏過去，此時正靠在車廂上看著他。
那雙好看的眼睛就這麽在他眼前，目光中卻沒有憎恨，沒有憤懣，也不像死水般平靜。
反而像是透過他看向什麽人一般。
這種感覺讓衛錯本能的感受到不悅。
於是他半跪著湊近寧融，伸手擡起了他的下巴，迫其與他對視，道: “哥哥不想聽聽是什麽交易嗎”
寧融面無表情: “聽了你就會放我走嗎”
衛錯顯然並不在乎他說了什麽，冰冷的手指摩挲著對方的脖頸，仿佛自問自答道: “交易就是韓九離拖住謝既白，然後讓我帶你私奔。”
寧融感覺自己仿佛在被一條即將死亡的毒蛇舔舐一般，本能的想要後退，聽到“私奔”二字時更是不悅的皺起眉頭。
“衛錯，我不喜歡你。”
寧融知道什麽話會激怒眼前這個瘋子，但是他依舊面不改色的說了出來。
“我不喜歡你，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脖子上的力道顯然加深，衛錯的嘴角逐漸抿成一條直線，他越生氣的時候外表反而越平靜，哪怕此時此刻他已經快要把他勒死了。
寧融動了動指尖，艱難地拿出一根藏起來的細針，戳破了自己的指尖後在身後悄無聲息地動作著。
蒼白的臉色逐漸因窒息而泛起一陣淺淺的紅。
寧融繼續艱難道: “就算你現在…殺了我……我也不……”
衛錯猛然放開了自己的手。
寧融低下頭幹咳，盡管因失水太久，連一口血都已經咳不出了。
曾經他看見有人說，人在極度窒息的狀態下能體會到異樣的快感。
而寧融只覺得眼前飄過的盡是層層重影，讓他幾乎要昏過去，僅憑著指尖的刺痛讓他保留一絲清醒。
衛錯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又慌張地手藏到了身後。
“哥哥，我……”
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又只化成了一句: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陪我一起死。”
寧融幾乎要笑出聲了。
“衛錯，我想的沒錯。”
“你果然沒有正常人應該有的任何感情。”
寧融仰起頭靠在車廂上，雪白的脖頸上盡是鮮紅的指痕，看起來十分可怖。
他不著痕跡地動著手指，面上卻像是回憶什麽一般，艱難開著口: “可笑我以前居然真的把你當成一個正常的孩子，渴望你能有正常人的感情。”
“就算你現在殺了我也無所謂，”寧融聲音沙啞，語調卻莫名地帶著溫柔的味道， “我可以死，但是絕對不會為了你而死。”
“我會為了我愛的那個人而死，也會為了我愛的那個人活著。”
“可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是你。”
衛錯怔住了，藏在身後的手緩緩垂了下去，漂亮的眼中閃過怔楞，更多的卻已然是不解。
“其實你根本沒給我下同心蠱吧”
寧融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面上繼續道: “在你眼裏，或許其他人都只是玩具而已，如果你真的給我下了同心蠱，一定會控制不住想殺了我，而不是能夠有耐心留我到現在。”
衛錯這次的反應倒是很快，剛才寧融的話顯然讓他無法理解，而談及同心蠱後他卻饒有興趣的瞇了瞇眼， “哥哥為什麽會這麽猜”
果然，寧融心想，衛錯這樣的人眼裏只有自己感興趣與不感興趣的東西。
有些東西一旦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他就會變得卡頓。
而有些東西足以能吸引他的註意，就能為他換取時間。
“你想知道為什麽嗎”
衛錯不由自主地朝寧融靠近，而後最先聽到的卻不是對方的回答，而是玉佩撞擊在車廂上，所發出的清脆的破裂聲。
麒麟玉碎了。
寧融閉上眼，感受著周圍濃霧漸起，腦中閃過謝既白說的話。
“這塊玉佩你收下。”
“我不在的時候，他會替我保護你的。”
麒麟玉中藏有劇毒，摔碎便會放出毒煙，三尺之內沾之即死，對衛錯這樣的天生蠱童哪怕不至死，一天之內也會無法移動分毫。
衛錯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無法動彈半分，只能不甘不願地倒下，倒下時一只手卻緊緊拉住了寧融的衣擺。
寧融從繩索中掙脫而出，十指上已是滿滿的針眼，細密的傷口撐起了他的清醒。
他要回去找謝既白。
謝既白一定也在找他。
“別走……”
衛錯死死拽緊寧融的衣擺，從喉嚨裏擠出最後這兩個字。
寧融撐起身體，低下頭看向這個他曾真心疼愛過的弟弟。
“你該長大了。”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
京都風雲驚變，楚帝突然病逝，授大皇子臨時監國，任掌律司指揮使韓九離為攝政王。
一切發生的那麽迅速又理所當然。
可是楚國的國民永遠都不會知道，京都此時已經落入了另一個人的手上。
一位他們懼怕的敵國戰神，一位派細作在京都隱藏十年的帝王。
可是此時此刻那位帝王的臉上盡是冰霜，手下暗衛來了又走，消息報了又報，依舊沒有那人的消息。
謝既白扯下了易容。面具，報劍站在門口，像一尊沈默的雕像一般。
他在等一個人，他一定會等到他的。
夕陽西沈，暮色濃墨的一筆緩緩落下，幾個時辰過去，謝既白卻依舊一動也沒動。
直到一陣有些急促的腳步聲緩緩出現。
謝既白倏地睜開眼睛，朝一個方向望去。
暮色下，青年朝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而後緩緩張開了手。
“回昭國的路有點遠，介意多帶上一個人嗎”
謝既白遠遠的看著寧融，而後朝他伸出了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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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巫族，唯有神秘二字可以概述其存在。
謝既白也是經過了整整七年的調查，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巫族自楚國太祖打下江山之際便已經存在，楚國的掌律司內大多也都是巫族中人。
傳聞中的巫族不與外族通婚，天生便擅長用藥使毒，嫡系無一人能超過活過四十歲。
謝既白單手拽著馬繩，一行人行駛在微熹的夜色中，如同一道流星，要拉開整個天際。
謝既白其實早已知道巫族的大本營，可眼下韓九離帶的這條路顯然不是探子說的那條。
謝既白當即勒馬，冷漠看向韓九離: “什麽意思”
“閣下跟來就知道了。”
雖然謝既白的身份兩人已經心知肚明，可該裝的還是要裝。
韓九離的紫玉耳環瑩瑩閃著光，他對謝既白道: “既然要做生意，自然要拿出誠意。巫族沒那麽容易進，可是巫族的秘密……”
駿馬再次揚蹄，直奔那條晨曦終點而去。
巫族的秘密
巫族又能有什麽秘密呢
不同於大昭的群山峻嶺，京都外普遍山水江南，可在這一片覆蘇的春意中，空曠的平原上如同腫瘤一般聚起一片山巒，漆黑的山峰如同黑暗消退後留下的陰影，就那麽不偏不倚地紮根在那裏。
謝既白負手站在那山峰之上，看著山下早已被人圍攏起來的小山村。
乍看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村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可是若是仔細看，便會發現這不過只能容納三四百人的村子中彌漫一股久積不散的腐臭味。
而這村落中的每一間屋子都沒有窗戶，每一扇房門都是鐵門，上面烙著沈重的鎖。
不像一個正常的村子，反而像是囚禁犯人的牢籠。
而此刻圍攏著村子的人卻分為兩派，一派便衣，另一派則是數量更多的鐵騎。
這些鐵騎共分為三派，前中後各自拿著精制盾牌與弓弩，以及各個皆是精鐵鍛造的好劍。
便衣是韓九離的人，而這鐵騎是誰的人已經不言而喻了。
韓九離藏下震驚，看向那位帝王: “你早已知道這地方了”
“不是你告訴朕的嗎”謝既白看著他，眸中不含任何情緒， “如果你剛才說了謊，現在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冷汗瞬間順著脊背滑落，韓九離勉強笑著: “永宣帝好手段，居然能在掌律司眼皮子底下派出如此多的鐵騎。”
這些鐵騎各個皆是以一敵百的精兵，更可怕的是他們能繞過京都附近的一切耳目，而聚集在此。
若是這些鐵騎能混入到楚國皇宮，那簡直不堪設想。
正想著，一名黑衣侍衛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後，手上還提著一個渾身被紗布緊緊纏繞的人。
“陛下，人帶來了。”
說是人，卻已經沒有多少人形，四肢纖細，身體主幹卻格外臃腫，侍衛新纏上紗布已經被沁出一層又一層的黏液。
這人才剛被提過來，韓九離就往後撤了兩步。
原因無他。
從這人身上飄散出來的味道實在是太臭。
這種臭味不像是沾染了臟汙，而是皮肉從內裏腐爛後散發的味道。
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處境，這人在侍衛手上“嗚嗚”了兩聲，最後卻因沒有力氣而顫顫巍巍噓聲。
謝既白皺眉看著這已經不算人的人，對韓九離道: “這就是你們給朕準備的大禮”
韓九離瞇眼深思，佯裝不知的模樣還沒表現出來，一把出鞘的刀便再次落在了他的脖頸處，位置與昨日分毫不差，傷口卻比昨日更深。
“朕現在問你兩個問題，如若有一個回答錯了，朕的刀也會放錯位置。”
韓九離喉結一頓，啞聲道: “請。”
“第一個問題，這些事是從何時開始的”
“這個我實在不知，我知道的只有你看到的這些。”
“第二個問題。”
“寧融身上中的毒是什麽”
破曉之際的風吹起了謝既白的衣角，劍刃折射出冰冷的光。
“這你可就難為我了。”
韓九離似乎並沒有感受到疼痛，甚至還抿起嘴角深思回憶道: “巫族嫡系中能殺人與無形的毒有無數，可是如果說是禁術的話，那就只有一種了。”
“同心蠱。”
謝既白的刀瞬間便撤了下來。
他突然想到寧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謝既白回到府上的時候，下頜已經落下了晶瑩汗水。
可本應該住著一個人的房門內，此刻已經空空蕩蕩，只餘留桌上用硯臺壓下的一張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潦草又慎重，墨點幹涸成跡，似乎留有下筆之人的萬般無奈。
“謝既白，我們算了吧。”
。
冰冷的井水從頭頂澆灌下來，刺骨的冷讓人頃刻便清醒了過來。
“同心蠱，蠱母與蠱子兩人同心，蠱母死而蠱子絕，蠱子死蠱母卻無礙。”
衛錯擡起寧融的下巴，指尖一寸一寸地往上劃，冰冷的指腹相繼落在寧融的唇角和眉眼。
“哥哥，你是想殺了自己，然後再殺了我嗎”
“是啊，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寧融踉蹌著開口，稀薄的空氣在肺部竄動，冷得指尖都在發抖。
“嘖。”衛錯松開自己的手，道: “哥哥你不會在等謝既白來救你吧”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永遠都不要來。
寧融痛苦的閉上了眼，卻什麽都沒說。
衛錯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一般，在他面前半蹲下來，歪頭道: “可惜他不會來了。”
“如果他想救昭國，就不會來救你。”
“哥哥，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寧融掀開眼皮，皺眉看著這個甚至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衛錯難得露出了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輕輕挽起了半截袖子。
裸露出的半截手臂清瘦白凈，可手掌半寸往上卻密布著可怖的層層疤痕，這些疤痕或早已結痂，又被人一寸一寸扣爛，或是新添的一道兩道，深可見骨。
明明光看著便觸目驚心，可那張臉上卻依舊雲淡風輕。
他朝寧融晃了晃自己的手，笑道: “看到了嗎這就是楚國的秘密。”
他挑起寧融的一縷長發放在手心把玩，也不管對方回不回答，就那麽自言自語道: “你知道嗎父皇其實一直想一統天下。”
“可是他終其一生也不過只是個平庸的人，一統天下就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了。”
“尤其是謝既白出現後，”說到這裏衛錯不知想起什麽一般，輕聲嘖一下了， “永宣帝十七歲登基至今，從一個毛頭小子成長到現在這麽個怪物，父皇可沒有一次討到過好處。”
“哥哥，你知道嗎”衛錯笑著開口， “其實父皇早就該死了，他能活到現在，都是靠秘術吊著命。”
“而他之所以這麽拼命的想要活著，就是要親手看著自己種下的種子開花結果。”
衛錯是什麽意思
寧融下意識起身掙了掙，可他的雙手被鐵鏈縛住，動彈時除了伶仃的鐵索聲外，便只有皮膚上冰涼的刺痛感。
“巫族直系大多逃不過活過四十歲的宿命，而我則註定活不過二十歲。”
衛錯貼在寧融的耳邊說: “所以這個計劃只能在我死之前完成。”
衛錯不緊不慢地說，那些層層算計在他隨意的語調下變得近乎理所當然，寧融的眼眸卻倏地睜大，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向他。
衛錯笑著笑著就合上了眼睛。
“等我死的那一刻，你得陪我共赴黃泉了。”
。
“陛下，這些人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謝既白的鐵騎將小村莊圍堵的水洩不通，點燃的火把照亮了一方夜色，卻在間或來臨的北風下顯得更加陰沈。
侍衛長恭敬稟報著，卻不敢擡頭看向眼前人。
比夜色更陰沈是眼前人的臉色。
謝既白低頭看著這已經被圍堵的水洩不通的小村莊，腐臭味隨著風飄散而上，縈繞在這周圍揮散不去。
他說: “說下去。”
侍衛長打了一個激靈，繼續開口道: “這村子中一共有一百八十五人，每家都無窗戶，大門皆由玄鐵打造的門，常人無法推動分毫，一旦反鎖，裏面的人也很難出來。”
“除此之外，這一百八十五人中有男有女，皆不超過三十歲，最小的是個八歲的女孩。”
“臣已經帶人將這些人全部挪移到其他地方，如陛下所料，這裏面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在瀕死邊緣，身上皆是濃瘡爛疤，像是得了某種怪病一般。”
“是嗎”謝既白輕聲反問，手中長劍直指角落中的某處。
角落裏，韓九離已被侍衛押下，尖銳的劍刃停在他的鼻尖前。
韓九離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笑了一下: “看來陛下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了”
“這些人是巫族抓來的”
“陛下真聰明。”韓九離笑聲漸濃， “可惜陛下猜錯了一點。”
“這些人，都是巫族人。”
。
“聖上，夜深了。”
京郊營寨，周為申拿著一件狐裘走到河畔。
河水黑沈沈的，飄著一股子怪味，像是鐵銹，也像是某種野獸屍體腐爛後的黴。
衛淵負手站在河畔，單薄的脊背此時卻挺得筆直。
謝既白的動作太大，而京都左右都是掌律司的眼睛，自然不可能沒看見。
楚帝衛淵一早便派人在此處安營紮寨，此時更是親自上陣，靜等著謝既白落網。
“韓九離留不得。”
衛淵接過周為申手上的狐裘，幹咳了一聲後開嗓。
“此子確實狼子野心，”周為申斂下眸中神色， “臣自會為聖上掃清障礙。”
“只是……”
周為申語氣稍有轉折，道: “只是沒想到謝既白會親自來京都，更沒想到他會發現那些東西。”
“是啊。”衛淵止不住的咳，眼角猩紅一片， “那些巫族的旁系可是天生的藥罐，你我籌備多年，沒想到倒被一個奸細洩了密。”
周為申沒再開口。
那些東西便是巫族的旁系，那些囚禁於村裏的藥畜。
衛淵此生最大的敵人不是少時為登基斬殺的兄弟，而是昭國的永宣帝，這個年歲遠低於他，卻只用了七年的時間便做到了衛淵一輩子也難以仰望的高度的帝王。
楚國皇帝一生的夙願便是一統天下。
不管是好的天下，還是亂的天下。
“真是太可惜了……”
確實可惜。
周為申想。
那些鎖在村中的藥畜可是他一個一個親手將他們毒的不成人形，親手將自己同族變成了這樣不人不鬼的怪物。
巫族人大多擺脫不掉活不到四十歲的宿命，而這些旁系的壽命卻比他們嫡系高得多，這可一點都不公平。
可是聖上抱有宏圖偉業，既然兵戈相見之際鬥不過昭國的兵馬，就不得不用一些旁的手段了。
“如若不出這個意外，”周為申的聲音是溫和的，表情卻十分的冷，像是一個墨幹了的皮偶，徒留眼神是黑洞洞的。
“明年春便是聖上完成大業之際。”
那些藥畜被調。教多年，已經不能算個人，開春之際冰雪消融，河水化開，只要將這些東西一個一個抹掉脖子，屍體丟在昭國各大水庫中，便是最好的毒藥。
到那時，盛京，邊境，無不會興起一場巨大的瘟疫。
那時便是楚國攻打昭國的最佳時機。
當然，這個計劃離不開聖子的誕生。
“衛錯的血就是天生最好的毒藥，加上那些被調。教好的藥畜。”衛淵眼中仿佛有兩條毒蛇在吐著信子， “孤的大業何愁不成。”
“可惜。”
“真是太可惜了……”
兩人嘆息聲漸弱，騎兵的聲音卻來得猝不及防。
“報，有敵，敵襲——”
騎兵只報完這一句話便轟然倒地，背後穿過一枝箭羽，血順著盔甲流了下來。
周為申伸手擋在衛淵身前，頃刻間手中便多了幾枚暗器，他似有所感的看向一處，只聽馬蹄聲應聲而來，來者數量顯然不低於他們早已在此安排的人馬。
帳中燈火漸起，兵戈時隨之相見。
“不好!”
周為申護住衛淵，道: “聖上，我們中埋伏了。”
他們選擇安營紮寨的地方赫然是謝既白一行人的必經之路，只要他們經過此處便能一網打盡，可是這馬蹄聲顯然不是匆匆而過，明顯是有備而來。
仿佛是要應征他的回答一般，水面悄然翻動，周為申敏銳的動了動耳尖，幾枚暗器應聲而出，正中於水下。
幾名刺客再也不裝，利落地從水面上翻出。
“走!”
周為申最先一步護住衛淵安危，而後再不戀戰，發動內功便要離開。
可他又哪裏走得掉。
馬蹄聲由遠及近，不到片刻周圍便冒出了大片黑騎。
周為申仰頭看去，只見那為首的兩人的臉再熟悉不過。
居然是謝既白!
還有——
韓九離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血跡，輕笑道: “聖上，想要騙您出宮可真不容易啊。”
謝既白冷漠的看著這兩人，戰火聲與嘶鳴從營寨那裏慢慢傳來。
“拿下。”
年輕的帝王沒有一刻猶豫。
……
營寨裏還活著的楚軍盡數被俘虜，首當其沖的自然是衛淵與周為申。
可是哪怕是擒獲了楚國的皇帝，謝既白冷漠的表情也沒有分寸的消融。
而此時他的劍，也依然正對著韓九離的喉間。
“解釋。”
韓九離身上傷口不少，不過都無傷大雅，他由衷道: “騙聖上出宮確實是我早有預謀，不過我絕沒有利用陛下。”
長劍擡起韓九離的下巴，距離咽喉又進了一寸。
“說真話。”
“真話就是一旦放那些人去往昭國，到時候不止昭國，楚國也會大亂。”
“你覺得朕會信你這些話嗎”
韓九離梗住脖子，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道: “陛下果然明察秋毫，其實小人做這些也是為了自己，陛下也知道，我是個巫族旁系，如若不背叛聖上，那些人的下場可就是我未來的下場了。”
見這劍稍有松動，他並開二指推開，而後道: “當然最重要的是，掌律司掌管楚國律法，而楚國的律法覺得是時候需要一位新帝了。”
“陛下英明神武，自然明白小人的意思。”
周圍靜悄悄的，侍衛們早已悄悄退下，隱身在暗處。
韓九離的對話雖然依舊是藏頭露尾，可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韓九離的幾滴冷汗悄然滑落，嘴唇此刻卻閉了起來。
他在等他的回答。
是生還是死，選擇權不在他。
韓九離在心裏默默盤算著，這些年他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做到掌律司如今的位置，卻也親眼看著楚國的未來一步一步走向衰弱。
就算他不這麽做，有朝一日楚國也會衰亡在衛淵，下一個衛淵的手上。
韓九離無奈地心想，他小心了大半輩子，沒想到此刻卻在賭。
賭一個回覆。
眼前人卻比他想象中回的更快。
劍刃折射出眼前人冷峻的眉眼，表情依舊是沒有任何的變化。
韓九離不知為何閃過了一種錯覺，仿佛眼前人似乎根本不在乎他說了什麽，只在乎他口中有沒有他想要聽到的字眼。
“不是這個。”
謝既白字字含冰。
“他在哪兒”
半個時辰後。
陰暗的地牢中已然空無一人，韓九離的左臂已經被謝既白一劍貫穿，縱然已經包紮好，傷口依舊是不是滲出血。
“壞了，”韓九離撫眉，聲音中滿是懊悔， “我們來晚了。”
謝既白盯著角落裏的一縷沾血的白色布料，那是寧融的外袍。
他緩緩拿起那片布料，註視著地牢中青年曾留下的痕跡，再睜眼時，雙眸已然一片血色。
“找。”
。
“其實我和韓九離做了一個交易來著。”
馬車上，衛錯撩開車簾指了指天上的太陽，而後轉過頭托腮看著寧融。
車廂內，寧融身上的鐐銬已經被撤下，上身卻依舊被繩索捆的結結實實，雙手被縛於身後，唇角幹裂，唇邊依稀凝固著一些幹涸的血液。
衛錯的視線從寧融蒼白的臉上滑落，落於在那微微敞開的領口上。
寧融本就身體不好，加上被鎖住的時間太久，眼下呼吸聲很微弱，胸膛一點一點的起伏著，卻強撐著沒有昏過去，此時正靠在車廂上看著他。
那雙好看的眼睛就這麽在他眼前，目光中卻沒有憎恨，沒有憤懣，也不像死水般平靜。
反而像是透過他看向什麽人一般。
這種感覺讓衛錯本能的感受到不悅。
於是他半跪著湊近寧融，伸手擡起了他的下巴，迫其與他對視，道: “哥哥不想聽聽是什麽交易嗎”
寧融面無表情: “聽了你就會放我走嗎”
衛錯顯然並不在乎他說了什麽，冰冷的手指摩挲著對方的脖頸，仿佛自問自答道: “交易就是韓九離拖住謝既白，然後讓我帶你私奔。”
寧融感覺自己仿佛在被一條即將死亡的毒蛇舔舐一般，本能的想要後退，聽到“私奔”二字時更是不悅的皺起眉頭。
“衛錯，我不喜歡你。”
寧融知道什麽話會激怒眼前這個瘋子，但是他依舊面不改色的說了出來。
“我不喜歡你，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脖子上的力道顯然加深，衛錯的嘴角逐漸抿成一條直線，他越生氣的時候外表反而越平靜，哪怕此時此刻他已經快要把他勒死了。
寧融動了動指尖，艱難地拿出一根藏起來的細針，戳破了自己的指尖後在身後悄無聲息地動作著。
蒼白的臉色逐漸因窒息而泛起一陣淺淺的紅。
寧融繼續艱難道: “就算你現在…殺了我……我也不……”
衛錯猛然放開了自己的手。
寧融低下頭幹咳，盡管因失水太久，連一口血都已經咳不出了。
曾經他看見有人說，人在極度窒息的狀態下能體會到異樣的快感。
而寧融只覺得眼前飄過的盡是層層重影，讓他幾乎要昏過去，僅憑著指尖的刺痛讓他保留一絲清醒。
衛錯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又慌張地手藏到了身後。
“哥哥，我……”
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又只化成了一句: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你陪我一起死。”
寧融幾乎要笑出聲了。
“衛錯，我想的沒錯。”
“你果然沒有正常人應該有的任何感情。”
寧融仰起頭靠在車廂上，雪白的脖頸上盡是鮮紅的指痕，看起來十分可怖。
他不著痕跡地動著手指，面上卻像是回憶什麽一般，艱難開著口: “可笑我以前居然真的把你當成一個正常的孩子，渴望你能有正常人的感情。”
“就算你現在殺了我也無所謂，”寧融聲音沙啞，語調卻莫名地帶著溫柔的味道， “我可以死，但是絕對不會為了你而死。”
“我會為了我愛的那個人而死，也會為了我愛的那個人活著。”
“可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是你。”
衛錯怔住了，藏在身後的手緩緩垂了下去，漂亮的眼中閃過怔楞，更多的卻已然是不解。
“其實你根本沒給我下同心蠱吧”
寧融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面上繼續道: “在你眼裏，或許其他人都只是玩具而已，如果你真的給我下了同心蠱，一定會控制不住想殺了我，而不是能夠有耐心留我到現在。”
衛錯這次的反應倒是很快，剛才寧融的話顯然讓他無法理解，而談及同心蠱後他卻饒有興趣的瞇了瞇眼， “哥哥為什麽會這麽猜”
果然，寧融心想，衛錯這樣的人眼裏只有自己感興趣與不感興趣的東西。
有些東西一旦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他就會變得卡頓。
而有些東西足以能吸引他的註意，就能為他換取時間。
“你想知道為什麽嗎”
衛錯不由自主地朝寧融靠近，而後最先聽到的卻不是對方的回答，而是玉佩撞擊在車廂上，所發出的清脆的破裂聲。
麒麟玉碎了。
寧融閉上眼，感受著周圍濃霧漸起，腦中閃過謝既白說的話。
“這塊玉佩你收下。”
“我不在的時候，他會替我保護你的。”
麒麟玉中藏有劇毒，摔碎便會放出毒煙，三尺之內沾之即死，對衛錯這樣的天生蠱童哪怕不至死，一天之內也會無法移動分毫。
衛錯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無法動彈半分，只能不甘不願地倒下，倒下時一只手卻緊緊拉住了寧融的衣擺。
寧融從繩索中掙脫而出，十指上已是滿滿的針眼，細密的傷口撐起了他的清醒。
他要回去找謝既白。
謝既白一定也在找他。
“別走……”
衛錯死死拽緊寧融的衣擺，從喉嚨裏擠出最後這兩個字。
寧融撐起身體，低下頭看向這個他曾真心疼愛過的弟弟。
“你該長大了。”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
京都風雲驚變，楚帝突然病逝，授大皇子臨時監國，任掌律司指揮使韓九離為攝政王。
一切發生的那麽迅速又理所當然。
可是楚國的國民永遠都不會知道，京都此時已經落入了另一個人的手上。
一位他們懼怕的敵國戰神，一位派細作在京都隱藏十年的帝王。
可是此時此刻那位帝王的臉上盡是冰霜，手下暗衛來了又走，消息報了又報，依舊沒有那人的消息。
謝既白扯下了易容。面具，報劍站在門口，像一尊沈默的雕像一般。
他在等一個人，他一定會等到他的。
夕陽西沈，暮色濃墨的一筆緩緩落下，幾個時辰過去，謝既白卻依舊一動也沒動。
直到一陣有些急促的腳步聲緩緩出現。
謝既白倏地睜開眼睛，朝一個方向望去。
暮色下，青年朝他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而後緩緩張開了手。
“回昭國的路有點遠，介意多帶上一個人嗎”
謝既白遠遠的看著寧融，而後朝他伸出了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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