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流水

關燈
東流水

“這個……需要去查一查,估計靜岳縣的戶籍冊裏有。”孔令玄說道,“大人是想起什麽線索嗎?”

“朱九章曾經唱過這這首詞,這是李後主臨死前的絕命詞,太祖仁慈,不會因為一個籠中之囚思念故國就將人殺了,他是不是在用這首詞向外界傳遞什麽信息?”原榭自言自語道。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一江春水向東流。”孔令玄背誦了一遍,“一江春水向東流……一江春水向東流……一江春水向東流……東流,這是我師父的代號。”

“李後主在汴京的安樂苑中,衣食無憂。他愁的是東流,東流帶走的孩子到底是什麽身份?”原榭問道。

孔令玄沈默了一會兒:“大人,之前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我之前以為那孩子只是南唐皇室的一個旁支,但沒想到的竟然是南唐的皇孫。李後主長子李仲寓,次子李仲宣,孫子李正言,都在大宋的汴京,為何還會有一個皇孫流落民間?”原榭坐在孔令玄的背後,撩開車簾子,擡手按在孔令玄的肩膀上,“你是不是還知道一些其他的東西,沒有告訴我的。”

“原榭,你真的想知道嗎?哪怕知道這些對你來說沒有一點好處?甚至有可能帶來殺身之禍。”孔令玄這次破天荒地沒有喊他大人,而是叫了他的名字,鄭重其事地問道。

“不是做什麽都要看好處的,人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哪怕沒有好處的事,還是會選擇奮不顧身去做。比如我喜歡你這件事,我當然知道,你的身份對我沒有半點好處,但是我就是喜歡你。”

“為何……”孔令玄的聲音在發抖,作為一個大土匪,他殺人的時候沒有發抖,打家劫舍的時候沒有發抖,剿匪大軍壓境的時候沒有發抖,如今卻因為原榭短短的一句話而發抖,實在匪夷所思。

“沒有為什麽,如果有,可能就是因為你對我好。”原榭慢慢靠近他,然後伸出手從背後抱著孔令玄。

孔令玄還在趕著馬車,再加上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多,原榭看不到,他可不能假裝看不到。他再一次推開了原榭:“大人,我在趕著馬車,你回去坐穩,別磕著碰著了。”

“那你告訴我你知道的線索。”原榭放下了車簾,再簾子後面問道。

“當年……我也是聽東流說的。在南唐覆滅的時候,有一個宮女跟李後主的長子李仲寓私會,剛好在那一天生下了那個孩子。東流在李仲寓的委托下,帶著孩子突圍。當時跟他一同突圍出來的還有他的手下。戰火紛飛,敵人的亂箭從天而降,他和手下走散了,後來受傷嚴重,倒在了路邊。醒來之後,孩子不見了。他當時很著急,到處找,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那個孩子,他以為那個孩子也許是死了,也許被路過的人抱走了也說不定。他收了我當弟子後,教導我武藝,還叮囑我日後若是找到了那個孩子,一定要在他墳頭說一聲,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那個孩子在哪裏失蹤的?”原榭問道。

“好像是一個破廟,裏面有一個無頭的彌勒佛像。至於具體在哪裏,我也不知道。後來我去找的時候,在金陵城的周邊發現了好幾處這樣的破廟,根本查不出是哪裏。”孔令玄說道。

“那孩子身上有什麽特征?”原榭問道。

簾子外的人沈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跟原榭說,最後一番心理鬥爭之下,他選擇了說出來:“那個孩子背上有一個紅色胎記。”

這下子輪到原榭沈默了:“什麽樣的紅色胎記?具體在哪個位置?”

“這個東流說時間太緊,他當時也來不及細看,依稀記得大約在右肩胛骨下,扁圓的紅色胎記,像個鵪鶉蛋。”

原榭的心砰砰直跳,他想起自己背上也有這樣一個胎記,當時娘親跟他說的,不對!不對!我是爹娘親生的!怎麽會是撿來的呢?之前孔令玄還幫他洗過澡,怎麽會沒有認出來呢?原榭想到這兒,暗自松了口氣,也許是自己多想了吧?但是心中還是籠罩著一重揮之不去的陰影。

孔令玄沒有聽到他說話,以為他是在思考,便也沒有打擾。兩人一路沈默,一直回到了靜岳縣衙門門口。孔令玄下車後,在車邊將壓線攙扶下車,才讓看門的皂吏將馬車牽去後院餵草料。

可憐蟲攙扶著原榭走進衙門:“大人,小心腳下!”過門檻的時候又叮囑了一句“小心門檻!”走下臺階的時候,又說了一句“小心臺階”……

“令玄,你不必這般小心,我是個成年人,又不是瓷器,不會摔一下……”原榭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踩空了兩級階梯,往旁邊倒下去,孔令玄手疾眼快,右手一把將人撈住,然後迅速往懷裏帶過來,淡淡地說了一句:“大人,樂極生悲!”

原榭露出了尷尬的笑容,他也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這靜岳縣衙門的大門他進進出出無數次了,沒想到沒了眼睛還是會栽跟頭。

他只好由著孔令玄攙扶他去後堂坐著:“大人,在這兒等著,我現在就去戶籍庫把朱九章祖上的戶籍登記拿出來。”

“嗯。”原榭坐在了熟悉的柳木椅子上之後,就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但是摸了一會兒,什麽也沒摸到,奇了怪了!以前明明記得放在這裏的。

他的手中被人塞進一個溫暖的杯子:“大人,你是想喝水嗎?直接開口就好,之前我怕你會把茶杯打碎,就挪了地方。”

原榭握著茶杯,心中充滿了暖意:“多謝,你將我照顧得很周到。”

“大人,何必跟我如此客氣。我走了。”孔令玄有些臉紅,便趕緊離開,去了戶籍庫,戶籍庫在卷宗府庫的右邊,跟卷宗府庫並排。這時候,已經將近黃昏了,老白也早就離開了衙門。

孔令玄從原榭那裏拿到了備用的鑰匙,打開了戶籍庫的大門,走進去,點起了旁邊的一盞油燈。接著昏暗的燈光,他看到了落滿灰塵的戶籍冊,密密麻麻地對方在墻角,甚至連一個木架子都沒有。

孔令玄擡起右手在眼前扇了扇風,蜘蛛網撲到了他臉上。他擦幹凈之後,發現鼻子有點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他趕緊捂住口鼻,在故紙堆裏翻找起來。

大約一個時辰後,孔令玄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戶籍冊,這本戶籍冊非常破舊,封面被蠹蟲咬的破破爛爛的,裏面的不少字跡都被回南天潮濕的空氣潮化了,剩下的全是黑乎乎的一片。

孔令玄再繼續找,找到一本夾在戶籍冊中間的紙片,這張紙片是後來補進去的,至於是誰補的,就不清楚了。上面寫的是某年某月某日,靜岳縣遷來四戶人家,分別是瑯琊來的錢春花,廣南路來的李曉樓,西川來的馮秋月,虎牢關來的朱顏。

孔令玄立即拿著紙片和二十年前的戶籍冊離開。

“你怎麽去了這麽久?”原榭手中拿著空杯子。

“戶籍庫裏的東西很久沒有人整理了,全部都堆積在地上,很多戶籍冊都受潮發黴,還有一部分被蠹蟲啃爛了。”孔令玄說道,一邊說,一邊拿起水壺給原榭的杯子倒水。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靜岳縣已經很久沒有管事的縣太爺了,之前管理戶籍庫的皂吏,也因為沒有工錢,都不肯來。只有卷宗府庫的老白願意守在那兒十幾年如一日。你查到了什麽?”原榭問道。

“找到一張紙片,因該是當時的書吏補上去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從原來的戶籍冊上掉了出來。紙張發黃,上面的字跡依稀能辨認,只是模糊不清。”孔令玄將紙片放在了案桌上。

“那應該不是現在偽造的。”原榭點頭。

“不過上面記錄的情況很是怪異。”

“哦?怎麽說?”

“這張紙片原來的冊子找不到了,上面記錄的卻是十五年前,靜岳縣同時遷來了四戶人家,分別是錢家、朱家、馮家和李家。錢家的戶主名叫錢春花,從瑯琊來的。李家的戶主叫做李曉樓,從廣南路來的。馮家的戶主叫做馮秋月,從西川來的。而朱家就是朱顏,從虎牢關來的。”

原榭聽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意味:“這四家是不是都很有錢?”

“嗯。我從後面的戶籍記錄中看到錢家的第二代就是錢遠清,李家的第二代就是現在的李明德,朱家的第二代就是現在的朱九章的爹,而馮家……”

原榭明白了:“鄭秀芝?”

“大人,鄭秀芝應該算是第三代了。”

“這樣的話,他們這幾家身份可能有點貓膩!找個機會把李明德、錢遠清調查一下。他們背後我怕也會有南唐影衛。”原榭想起南唐影衛的事情,就想到了李後主的詞,“等等,錢春花,馮秋月,朱顏,李曉樓?春花秋月何時了,小樓昨夜又東風。該不會他們也是南唐影衛的後代吧?”

“很有可能,大人,東流突圍的時候,並不是孤身一人,還有四個人跟著他逃出來。”

“你能確定就是這四個人嗎?”原榭問道。

孔令玄沈默了一會兒:“不能,,如果他們的後代身上沒有虎頭刺青,我是認不出來的。”

“朱九章為什麽要在自己的身上紋上虎頭刺青呢?到底是誰給他紋的?”原榭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這個……恐怕得問他本人了!”孔令玄嘆了口氣,因為就算他們想問,也沒有機會,朱九章已經被越王派人來提走了。

“或許,越王也不一定能夠問得出來。朱九章那人軟硬不吃,恐怕寧願死,也不會說出自己的秘密的。等等,那日抓捕朱九章,他引誘我去後堂的時候,說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什麽事?”

“那個孩子還活著。”原榭說道。

“他怎麽知道那個孩子還活著?難道他已經找到了皇孫?”孔令玄背後冒出了一層冷汗,他不確定跟著東流突圍出來的四個南唐影衛到底知不知道皇孫背後的胎記,如果知道,又憑著他們雄厚的財力去滿天下地找,能找到的概率會大大增加。

孔令玄的手在忍不住發抖,到底……他還活著嗎?如果活著的話,他又該如何做呢?

“可能找到了,也有可能朱九章被人騙了。”原榭說道,“先從這李明德和錢遠清身上查查線索吧,或許他們知道點什麽。”

“好,大人,你的眼睛現在感覺怎麽樣了?”孔令玄問道。

“現在不癢了。”

“那我幫大人取下紗布看看?”孔令玄伸手一圈一圈拆下了原榭眼睛上的紗布。原榭一考試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而後,孔令玄點亮了蠟燭,放在案桌上。原榭晦暗的視野中央便出現了一團橘色的光,漸漸的,那團橘色的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逐漸顯示出蠟燭的模樣。

“大人,能看得到嗎?”

“這是蠟燭!我看得到。”

孔令玄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大人,太好了!你的眼睛恢覆了!我帶你出去看月桂,院子裏的桂花開得特別燦爛。”

原榭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恢覆之後,他仿佛重新看見世界一樣,好奇地把原來居住的屋子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桃花心木案桌,柳木椅子,翠色的杯子,棕色的水壺,還有一面廉價的白紗屏風,窗格……窗格雖然破爛,但起碼能夠遮風避雨。

這就是他的住處,靜岳縣衙門裏最好的一件屋子。

門口,屋檐下的月桂開得很燦爛,滿樹的金色小花,放眼望去,像一樹的螢火蟲一樣。他記得,以前在鄉下,他到河邊隨手拍打草叢,裏面就會有一片螢火蟲飛出來,多美啊!

臨近中秋的月亮也變得格外地圓,碩大的金色圓盤掛在院子的正中央天空,冷色的清輝灑滿庭院,讓整個院子仿佛披上了一層輕紗。

孔令玄左手舉著蠟燭出來,溫暖的燭光照在他黑漆漆的冰冷鬼面具上,竟有些滑稽。

“你為何拿蠟燭出來?”原榭問道。

“怕大人的眼睛剛好,看不清楚。”孔令玄將蠟燭舉高些,照著桂花樹:“大人,可看得清楚?這棵月桂可是名貴的江南美人品種。”

原榭露出了淡然一笑:“我知道,宋平……跟我說過,說這是前幾任縣太爺專門從杭州運來的,當時只有一棵還沒有到人膝蓋高的樹苗,可到了現在,卻已經長到屋檐齊平,再過幾年,它恐怕就要高過屋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