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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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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謊

在木臺子的左右兩邊站著的是衙門的皂吏,他們負責現場的秩序,防止偷盜搶劫踩踏事件發生。師爺姜湯也跟在皂吏的旁邊,眼睛到處看,他也不是第一次來參加清水河的祭祀大典了,對這種活動早就沒什麽樂趣,只是為了跟這些鄉紳地主打交道才來的。

眼下,他有些擔心,不知道縣太爺原榭到底來不來!還有一刻鐘就要開始清水河的祭祀大典了,他可急死了!等看到原榭站在皂吏的最後,他才松了一口氣,拍拍自己的心口:這個縣太爺終於來了,可擔心死我了!

成大官人死了之後,清水河祭祀大典的牽頭人就變成了李明德。李明德拿著一份紅色帖子走上木臺子,先是微微一笑。底下圍觀的百姓便安靜下來,不再說話。

“諸位朋友,諸位鄉親們,感謝大家給李某人一個面子,來參加今年的清水河祭祀大典,我李某人在此先謝過各位。”

簡單的幾句寒暄之後,他慢慢展開手中的帖子,開始讀帖子上的主禱詞:

太初有道,遂生萬物。

平陵起而清風生,清水漫而田地沃。

山川風物,錦繡萬千。

春花秋月,冬雪夏陽。

天地之靈,毓秀於斯。

吾人何幸,得生於斯!

吾人何幸,得長於斯!

太丘之下,清水之畔。

子子孫孫,康樂長盛。

伏惟,尚饗!

念完之後,他把主禱詞放在火盆裏燒了,以便讓河神收到。而後,真正的祭祀典禮開始了,和尚們開始念經,右手撚黑檀木念珠,左手在身前做往生咒手印。

悠揚的梵唄聲從臺上傳下來“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原榭仔細聽了一會兒,原來這些和尚念的是《往生咒》,往生咒又叫《阿彌陀佛根本秘密神咒》,是超度亡靈去往西方極樂世界的咒語。大概的意思是:歸命無量光佛如來即說咒曰:甘露主,甘露成就者,甘露播灑者,甘露遍灑者,遍虛空宣揚甘露者,一切成就功德圓滿。

右邊的道士們拿起了放在身旁的樂器,開始吹拉彈唱,另外一部分人在唱《太上感應篇》,“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臺上的和尚道士們都在做法的時候,牽頭人李明德走下臺來,徑直向原榭的方向走去。孔令玄站在原榭的身邊,側過頭跟原榭說道:“大人,貌似他要來找你。”

“沒事,我可以應付。”原榭看到走過來的李明德臉上露出了笑容。

李明德則是先一步雙手交疊作揖:“原大人,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祭祀大典,您可真是讓我們這個小小的會場蓬蓽生輝啊!”

原榭也回以作揖的禮節:“李老爺,在下只是來這裏走個過場,真正出力的還得是你們這些鄉紳員外。”

“大人,真是過獎了。”說著,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周圍圍觀的人,百姓們都在看著臺上的超度儀式,一時之間不亦樂乎,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來關心他們這邊發生的事情。他從袖子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遞給原榭。

原榭沒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紫檀木匣子,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蘭花,蘭花的旁邊還有幾只蝴蝶,不仔細看去,竟然像是真的一樣。“李老爺,這是何意?”

“原大人,這是在下的一點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還望您笑納。”李老爺說道。

原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李老爺,這可使不得,本官的烏紗帽還不想丟掉呢!拿走吧!”

“大人,請您收下在下的這份心意吧。”李明德懇求道,但是他又不敢太大聲。

“李老爺,你要是有事情,直接去找訟師遞狀紙,不要悄悄給本官塞這些東西。”原榭拂袖看著他。

李明德被拒絕之後,悻悻地笑了一下,而後把那個價值不菲的紫檀木匣子收回袖子中,沒有再說什麽。

*

大約到了晚上戌時左右,去調查成大官人的生平情況的宋平回來了,他一回來就立馬去跟縣太爺報告。

根據他所調查回來的情況,這個住在城西的成大官人姓名叫做,成俊浩,今年四十五歲。妻子姓林,是靜岳縣北邊清河縣的一個絲綢大戶的女兒,兩人雖然不是什麽伉儷情深,但平日裏,據說是相敬如賓,關系還算處的好。

兩人共育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成留江今年大約七歲左右,女兒成留雲小一點,今年大約六歲,都在靜岳縣的王夫子家裏上私塾。

成大官人前不久在四季海棠裏邊看中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就自作主張取進了家裏,就是現在的小妾翠萍,當時他的妻子林如心跟他大吵了一架,認為成大官人是被棄了他們當初的情意。

成大官人年輕時,是個一窮二白的小子,在鄉下裏當木工的,專門替別人打造家具。後來有一天,在替清河縣的林家打造一個拔步床的時候,就見到了當時的林家大小姐,林如心。

當時的林如心也不知怎麽回事,對這個窮小子是一見鐘情,因此兩人就不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執意要在一起。

當時的林老爺可被氣瘋了,一心阻止他們在一起。因為成大官人這個時候實在是太窮了,家裏連一間屋子都沒有,還是跟他的哥哥一塊住的。

他哥哥還有一個妻子劉氏。成俊浩的嫂子是個非常彪悍兇狠的女人,外號叫做河東獅。每天一大早,周圍四鄰都能聽到她的大嗓門在吼:“死鬼,還不出來幹活兒,天天只會吃!養著你有什麽用?”

雖然這個嫂子是對著門口的狗罵的,實際上大家都知道,這個嫂子罵的其實就是成俊浩本人。

俗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老天爺給了你潑天的富貴,你就算不接也得接下來呀。於是成俊浩就跟林如心在一起了,也就得到了林如心從家裏帶過來的一筆嫁妝。

他用林如心的這筆嫁妝置辦了一個茶園,賣起了茶葉。

說他是運氣好吧,那運氣也是真的好。

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把五萬兩銀子翻了兩番,變成了二十萬兩,也是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把原來的一個小小的茶葉鋪子擴大成了四間店面,同時裏面還賣了不少品種的茶葉,有武夷山的大紅袍,杭州西湖的龍井,滇南的普洱……總之一句話,那是無所不有,應有盡有。

那要說他運氣不好呢,也是有那麽一點點不好。

他在擴大茶葉銷路的第二年,家裏就遭了火災,原先置辦的一個院子都在這一把火之中燒光了,所以他前一年所賺的銀子,又不得不全部拿出來重新置辦了田產和宅院。

到了第三年又碰上了一件倒黴的事。

這一年他的哥哥還有嫂子全都莫名其妙的掉到水裏死了,當時的縣太爺也立案調查了這件事,調查出來的結果同樣是他們失足落水而死,當時所有的人都覺得奇怪,怎麽會這麽巧?不過,後來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原謝聽著宋平的調查報告有些疑惑:“辛苦你了,叫你去調查成大官人最近的事,你調查那麽久遠的。”

宋平摸著後腦勺,有些尷尬的笑道:“大人,我這不是覺得要了解一個死者,就要從他的生平全都了解嗎?過去的一些重大事情,包括他的發家史都應該全部調查清楚才對。”

原榭道:“那你怎麽沒有把他出生的事情都調查清楚呢?”

宋平嘿嘿的笑著,一副傻乎乎的樣子:“這不是他家裏人都死光了嗎?我這點事情還是找他周圍的鄰居問了好久才知道的。要是他哥哥還在世的話,我肯定是要把他小時候從出生到會走路的事情全都調查出來的。”

原榭嘆了口氣:“宋平啊宋平,你這個捕頭是不是還得去找個地方進修一下?要是每個死者都像你這麽調查,你得調查多久啊?咱們這裏是衙門,辦案是要講效率的,別整那麽多有的沒的。”

“知道了,大人,我下次會註意的。不過。大人,這次我在走訪這個成大官人以前的窮鄰居的時候,我聽到有個老大爺說,這是他的報應。”

“具體說說。”原榭問道。

“那個老大爺說話也是稀裏糊塗的,他一直在說什麽冤有頭債有主,現在成大官人落水死亡,這是他應得的報應。但是我想再多問幾句,那個老大爺就直接擺擺手說,走吧,走吧,需要講太多,天機不可洩露。”

原榭大概猜到了一點:“難不成是這個成大官人的兄長和嫂子落水還有其他的原因?宋平,成大官人的兄長死了之後,他兄長的那些田地家產都在誰那裏了?”

宋平翻開小冊子說道:“好像是都給了成大官人吧,畢竟他是弟弟嘛。”

“你去把當年成大官人兄長嫂子落水的案件調出來,我看一下。”原榭說道。

“大人,你不是說這是十幾年前的案子嗎?怎麽又輪到你翻了?”宋平問道。

原榭甩給他一個白眼:“我是縣太爺還是你是縣太爺,叫你去你就去?”

宋平只好去靜岳縣衙門的卷宗府庫調十年前成方宇夫妻落水的案子。宋平到府庫的時候,老白已經離開府庫,他只能返回衙門找縣太爺要了府庫的備用鑰匙。

宋平打開保存案子卷中的府庫,但是又不知道成大官人的兄長嫂子成方宇夫妻落水的案子具體放在哪一列,只好從頭開始,一卷卷仔細查找。

老白把已經調查完的案子全都放在了貨架的最右邊一列,從前到後是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越往後面的是時間越早。宋平就從貨架的最右邊開始一列列往屋子後邊走去,審結完的案子一共擺滿了四層貨架。

他走到第三層貨架的時候,終於看到了成大官人的兄長成方宇夫妻落水的案子,宋平立即拿下來,快步送去給正在等候的縣太爺原榭。

“大人,您要的案子卷宗,我找到了。好家夥可把我累了一天。又是訪問周邊,又是找卷宗的,我到現在這個點兒還沒有吃晚飯呢!大人,這案子呢,你就慢慢看,我先去吃個晚飯,晚上再回來。”

原榭擺擺手說道:“宋平,如果這個案子能破了,給你寄一個大功勞,至於晚上,你就不用再來縣衙了,明天早上你再來吧。”

“誒,大人你不是要趕緊審案子結案嗎?我不來的話……”宋平看到了站在旁邊的孔令玄,心裏也明白了,就算他不在縣太爺的左右,也有孔令玄在旁邊幫著。宋平悻悻的說道:“好吧。大人,我明天早上再來。”

“去吧,辛苦你啦。”

原榭拆開封好的卷宗袋子,從裏邊拿出成大官人兄長成方宇夫妻落水案子的資料,裏面有一份當時仵作驗屍的報告。

十年前,給成方宇夫妻驗屍的仵作同樣是老馮。只是當時的老馮比較年輕,只有四十所左右。

只見這份驗屍報告上面寫著:死者成方宇,男,四十一歲。發現屍體的地方,清水河李家灘。死者身上無明顯外傷,右腿曾經骨折,但已經痊愈,不是致命傷。

根據走訪調查到的,右腿骨折是由於之前上山打柴,不小心從山上跌落導致。其周圍的鄰居也證實了這個傷屬於舊傷。死者鼻孔竅中有少量河底的淤泥,通過驗傷發現,死者成方宇是溺水身亡。

另一份成方宇的妻子的驗屍報告上面是這樣寫的:死者韓三兒,女,年紀四十歲。發現屍體的地方在清水河李家坳的蘆葦叢中。屍體是從上游飄下來,死亡時間大約要三天左右。屍體呈現出綠色,外表腫脹。經檢驗發現,沒有明顯的外傷。鼻孔竅中同樣有河底少量的淤泥,所以判定是溺水身亡。

除了驗屍報告之外,裏面一份當時皂吏走訪成方宇周邊鄰居的一些說辭。

其中一份說,成方宇生前曾經跟弟弟成俊浩爭家產,弟弟成俊浩被趕出去之後,沒有再回來。還有一份材料說成方宇的妻子韓三兒是個河東獅,經常在家裏罵他的弟弟,太懶惰了,是個米蟲。

大部分的說辭都是說,成俊浩是個還不錯的人,對他哥哥嫂子尤其好,每天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天不亮就起來下地幹活兒。吃飯的時候呢一般是不上桌的,端著一碗飯在竈臺旁邊吃起來。他哥哥看見他弟弟這樣,也沒有說什麽。

最後一份是縣太爺的結案報告,上面寫著死者成方宇夫妻系外出打魚時,不慎落水身亡。其弟成俊浩為人孝悌忠信,為兄長嫂子收斂屍骨,實為本縣之道德表率。

原榭在看完成方宇夫妻的溺水身亡案子,心裏頭更是多了幾分疑惑。

“大人,您看出什麽了?”孔令玄在一旁問到。孔令玄是個舞刀弄劍的,對於這些斷案的事情不慎了解,也看不出這份卷宗上面有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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