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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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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老爺

他坐在孔令玄的門口,寨子裏的人忙著餵雞餵鴨,羊圈裏傳來咩咩叫的聲音,還有不少的婦女在洗衣裳晾衣裳,十幾個孩子在院子的另一邊玩泥土。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一個土匪窩裏,他還真的會以為自己是在一個小村子裏,村民們其樂融融,到處是雞鴨出沒,祥和寧靜。對於這些普通人來說,有一份田地,一個宅子,老婆孩子熱炕頭,就是他們的幸福。他們的幸福是如此簡單,然而卻連一個簡單的生活都沒有。想到這兒,他低下頭,拔起腳邊的一根草,撥弄著地面爬過的螻蛄。

*

“走了嗎?”孔令玄換了一身麻布衣裳,打開門。

“去哪兒?”

“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昨夜您可是承諾過,逛完山溝溝就離開?忘了?還是想賴在我們這個小寨子?我們小寨子可供奉不起您這尊大佛!”

“沒忘。走吧。”

兩人在寨子裏逛,孔令玄只帶著人走,不會仔細講什麽,有時候原榭問他他也不會回答。原榭只覺得這個大當家的確實傲慢。

“大當家的,二當家天天出去風流浪蕩,你不管一下?”

……孔令玄沒有理會他。

“大當家?孔令玄?”他跟在身後,伸手去碰孔令玄的肩膀,孔令玄瞬間拔刀,兩人之間閃過一陣冷光,攝人心魄,隨後手起刀落,他很快地把刀收回鞘中。

原榭的手僵住了,保持伸出的狀態,在剛剛的一瞬間,他能感覺到對方強烈的殺氣,一瞬間就能要了他的命。他收回手,摸摸自己的身體,好像什麽也沒少。不知道他切了什麽。

“再啰嗦,下次切的就不是手指甲了!”

他擡手看到了自己的指甲,剛剛一眨眼之間,他五個手指的指甲白色部分都被切掉了,切口整齊,像削土豆一樣簡單。

“大當家,好劍法!”他的額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上帶著僵硬的笑。

平樂寨裏的布置格局特別簡單,整體上是坐北朝南,面向靜岳縣,背靠著平陵山最高峰——金越頂,特別有王者風範。四面山環水繞,綠樹成蔭。

原榭跟著孔令玄大當家逛完寨子之後,提議要去外面看看地形。孔令玄給了他一個白眼,意思是難不成你還想帶兵來踏平平樂寨嗎?

原榭知道自己被誤會之後,趕緊擺手說:“大當家的,您別誤會。我只是想去看看周邊的景色,畢竟平陵山是我大宋頗負盛名的一座山,曾有雲游到此的詩人說,平陵籠煙雨,百川動岳陽。既然來到此處,自然不能錯過。”

孔令玄回頭看了看他,眼神中帶著猶豫,嘴角輕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帶著原榭出了寨子:“平陵山不止景色有名,山中的蟲豸也是出了名的毒,大人,千金之軀,確定真的要去?”

“那是自然。平樂寨這麽多普通人住在此山中,都不曾膽怯,我作為靜岳縣一方父母官,怎能被山中的豺狼虎豹嚇倒?”

孔令玄冷笑了一聲:“是啊,你們的孔聖人也說過,苛政猛於虎。”

原榭出了寨子,指著平樂寨的牌匾:“大當家,你們寨子似乎很崇拜夫子?”

孔令玄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瞥了一眼:“怎麽說?”

“聖人提出八條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最後達到萬民同樂的盛世,你寨子平樂二字可為濃縮了聖人的理想。”

孔令玄盯著平樂寨三個大字看了良久,方才慢慢轉向原榭:“大人好口才,差點被你忽悠了。平樂兩個字不過是隨手從書上指的,卻被你敷衍出一大段典故,好口才!”

原榭露出了一個風輕雲淡的笑,顯然對於他來說,這只是他隨口捏造的,卻沒想到大當家真的因為他胡謅的一段話思考良久,這好歹也算是他的一個小小的勝利。

誰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他可是靠著一張巧嘴,把平陵縣最強的土匪忽悠了。

兩人離開寨子,進入了山林之中。

寨子到山下總共三千多米,途中怪石嶙峋,林木幽深,蟲豸鳥鳴聲不絕於耳,更有豺狼虎豹潛伏於密林之中,時刻等待獵物踏入自己的陷阱。

山上有一飛泉瀑布,名曰千尺玉,甚是壯觀。一條白練仿佛銀河從九天之上飛流而下,滾滾向前。瀑布水沖擊石壁,發出了雷鳴般的聲音。千尺玉的底端是一個寒潭,潭水清澈見底,沒有任何的魚蝦,水質冰涼甚至像冬天的湖水一樣。

地面卻有很多雜亂的腳印,而且腳印從潭邊一直延伸到石壁上。

原榭想留下來多看幾眼這條瀑布,但是孔令玄卻徑直向前,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大當家,大當家!”

孔令玄停下來,回頭看他究竟有什麽事。

原榭踩著石頭跑過來,同時右手還提著衣裳的下擺,以免被泥濘的潭邊弄臟衣裳:“大當家的,我從前曾在書裏看到,這瀑布背後多半會有石洞,裏面的石洞景致那才是人間盛景,不知道……這條千尺玉後面有沒有這樣的石洞?”

孔令玄的眼神忽然間掠過一股殺氣,很快消失了,他嘴角掛著冷淡和決絕:“沒有。”

“你們可去查勘過?”

“嗯。”

“那可真是一大憾事!”原榭假裝感嘆,他從大當家的面具之下大概猜測到一些東西,這條千尺玉背後一定藏有秘密,他擡手擦擦兩鬢的汗水,繼續跟著孔令玄往山裏走。

大約半個時辰後,他們回到了平樂寨門口。

原榭有些詫異:“大當家的,為何這麽快就回到寨子了?”

“逛完了,大人,請!”孔令玄朝著下山的石子路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原榭明白了,孔令玄根本沒打算帶他走完整座山,只是挑了幾個好看的地方帶他走走而已,不過他沒有任何的惱怒和不悅:“也罷,既然大當家的都已經下逐客令了,那本官就告辭了。承蒙兩日來大當家和各位兄弟們的招待,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孔令玄帶著面具的臉比黑鐵打造的面具更冷,更生硬:“好走,不送。”

原榭本想慢慢走回去,心上沿途的風景,但偏偏遇到了從山下上來的屠一刀。

屠一刀慌慌張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看到原榭,立即恭恭敬敬地抱拳鞠躬,動作不是很標準,但很有誠意:“原大人,你下山了?”

“嗯,何事這麽慌張?”

“哎呀,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俺們的寨子。”說著,屠一刀立即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別這樣,別跪下來,有什麽事起來再說。”原榭攙扶他起來。

“俺們綁架您的事情傳到了皇帝那裏,皇帝老兒要要派兵來剿滅俺們。您可以一定要為俺們做主啊!”

原榭沒有回答,只是在心中沈思。

急脾氣的屠一刀立即再次跪下來,眼淚鼻涕一臉抹:“大人,俺綁架了您,是俺的錯,但是這只是俺一個人的錯,要殺要剮,只要大人一句話,俺不會有半點怨氣。但是俺求您別讓官軍滅了寨子,成嗎?”

“皇帝下詔了嗎?”

“俺不知。”

“軍隊出發了嗎?”

“俺也不知。”

原榭想,從地方傳消息到朝廷,最快也要五六天,皇帝的詔令再傳到軍中,也需要五六天,不可能這麽快就有消息。

“你還聽到了什麽?”

“俺還聽說祈齊府的二少爺失蹤了。”

“什麽時候的事?”

“婚禮那天。”

“大人,你可一定要幫幫俺們寨子,俺們真的不是故意要綁架你的。俺是有眼無珠……”

“好了,好了,別吵了。你腿腳快嗎?”

“還成。”

“想要你們寨子平安,就趕緊送我下山,只要我回去,駐守在靜岳縣的官軍就不會來剿滅你們。”

“嗯嗯嗯,多謝大人。”屠一刀立即在地上磕頭,整整磕了三個響頭。

靜岳縣城。

到處一片寂靜,城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加強了戒嚴,所有進出城池的人都要例行檢查。關卡兩邊站著十幾個拿著紅纓槍的衛士。

原榭到達城門口後,就讓屠一刀回山裏去。他走到一個守軍的面前:“煩請這位軍士通報一聲,我是靜岳縣的縣令原榭。”

“你真的是原大人?”

“如假包換。”

“小人這就去通報。”他跟旁邊的侍衛低語了幾句,隨後立即沖上城樓。

原榭站在城門口,城門口上貼著三張告示,其中一張是尋找齊府二公子齊汝城的,上面還有齊汝城的畫像,身上穿著一身紅色新郎裝。

中間的一張是靜岳縣縣令被土匪擄走的通告,上面寫了時間地點,還要號召身懷絕技,武力高強的人去平樂寨營救。

原榭看著自己被擄走的通告,頓時覺得顏面全無:“唉,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來日若是上朝,估計滿朝文武同僚都知道他在新官上任期間被土匪擄走的事。不過,他這人本就隨意,轉念一想,這也許是一件好事,起碼還結交了一群不一樣的“朋友”。

“朋友?真是有意思,興許真是朋友。”他喃喃自語。

最後一張是一個扭曲的面孔,眼睛、鼻子、嘴巴長得位置都不在正常人應該長的地方,面孔也有種四拼八湊的痕跡。

原榭多看了幾眼,發現這個人是畫像師根據很多個目擊證人的描述畫出來的,這個通緝犯涉嫌拐賣孩童。所以通緝令的下方標註了一行特大的字,提醒有孩童的父母要註意防範,同時有線索要及時向當地的縣衙報告,賞金白銀一千兩。

原榭剛上任沒多久,他目前還沒有發現有誰家孩子失蹤的案子。

*

約摸一炷香的功夫,守城的駐守首領林子游來了,他見到原榭一身朱紅色的官服,佇立在城門口,眉目如畫,玉山俊朗,頓時驚為天人這哪裏像是被土匪綁架了兩天的人。

他擡手作揖:“原大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原榭也擡手回禮:“林大人,好久不見。”林子游比他大五六歲,生得普通,娶有一妻,生有一子,雖然年紀不大,卻是個實打實的人精。林子游比他早來靜岳縣,對周邊的情況也比他熟悉,要是想剿匪的話,何必等到今日呢?

“聽聞日前大人被土匪擄走,那夥土匪可有為難大人?”林子游皮笑肉不笑,似乎是有意嘲諷。

“無妨,只是一場誤會,他們並未為難於我。”

“那就好,真是上天保佑,原大人福澤深厚。”

“並非是上天保佑,而是林大人的兵馬消息一放出來,便讓平樂寨的土匪聞風喪膽,故而好生招待了在下。林大人,眼下我已安然歸來,可否撤了這城門的守衛?”原榭問。

林子游漏出了為難之色:“原大人,此次城門戒備實在不是本官一人的決定。”

“那是……”

林子游看看四周,湊近了原榭的耳邊,壓低聲音:“樞密院來了密報,讓我一定要加強戒備,全力排查這廝。”林子游拿出了一張通緝令,正是那個拐賣孩童的面孔扭曲的人。

原榭點點頭:“既然如此,多謝林大人。在下聽聞朝廷要剿滅平陵山的土匪,可有此事?”

林子游看著原榭,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擡手拍在後者的肩膀上:“原大人,咱們大宋新朝初立,根基尚不穩固,外有北人擾邊之患,內有前朝舊部虎視眈眈,哪裏還管得上盤踞山頭的土匪?”

原榭明白了,這林子游只是放出風頭說要帶兵剿滅平樂寨的土匪,其實只是嚇唬嚇唬土匪,根本沒打算這麽做。

“所以我說,原大人真是福澤深厚,有上天保佑。”林子游這次是真笑了。

原榭明白一切後,也跟著笑起來,只不過他的是苦笑,如果不是自己仗著朝廷命官的身份,如果不是朝廷可能會撐腰,如果不是土匪害怕朝廷,害怕林子游的三十萬駐軍,他恐怕還真的要受點皮肉之苦才能回來。

齊府老爺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說縣太爺一大早從土匪窩回來了,他立即命人備好禮物,坐著馬車去靜岳縣衙門找原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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