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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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再過一萬年都不開。

這次,我頭上的花開得不是一點兩點的燦爛。

傷的卻是,這朵花卻是馬上要謝了,一來我並無意於他,只道是個在患難中見真情的朋友,誰曾想他竟有一顆心掛在我身上,真是罪過;二來,我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說個話,吐個字都要哆嗦半天,真是句句血淚,這要如何來開導他莫錯付一顆心吶。

我打著哈哈,皮笑肉不笑的說,“您開心就好,您開心就好”

他看著我嘆息了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半夜,我趁他不註意,給他七七八八地施了個昏睡決,一溜煙,一咬牙,用僅存的兩成的仙力歪歪斜斜地飛向了蒼鼎山。

天上一輪滿弧的月,夜色蒼茫,群山連綿,萬籟俱寂,

我在想,褚子侯,你現在在做什麽呢

一想起褚子侯,心頭隱隱作痛,似毒液在一寸一寸地腐蝕,漸漸地只覺體力不支,眼前一黑,一翻身跌下了雲頭。

龍九朝拍著我的臉,“餵,餵,,大九大九”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只見龍若兒一身妖異的紅色,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九夗,你又把自己弄得一身傷了?哼,遭報應了吧,你活該,誰讓你來和我搶褚子侯的”

龍九朝哀求道,“大姐,你幫我看看大九吧,她好像傷得很嚴重”

龍若兒說得刻薄,一雙手卻是伸過來探了探我的鼻息。

震驚一聲,末了癡癡地看著我,“九夗,你居然中了蒼獸的毒”

而龍九朝猛的擡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龍若兒白了他一眼,“呆子,你回龍宮拿著神龍膏來給她敷上,我給她渡些修為抑住她的毒”

龍九朝連連點頭,臨走時,對龍若兒說,“大姐,你好好的照顧她”

眼淚汪汪,還不忘囑咐我,“大九,你可要撐住啊,等我回來,等我回來,聽到沒有”,說完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裏。

我不大記得龍若兒是怎麽在我面前一點一點流逝了的,像央碧和仙姜那樣,如一只翩躚飛舞的蝶,穿著妖嬈的大紅衣服,搖曳著消失在天際。

龍九朝一走,龍若兒搖著頭進來,郁結地說,“九夗,我們倆也是頗有淵源,每次都是我受傷,難得看你痛苦一次,我卻還得出於道義救你”

說著扶起我的身子,屏氣凝神地灌著仙氣過來,仙氣繚繞周身,果然這南極真人的大弟子是名不虛傳。

渡送仙法修為,是一個神仙最為脆弱的時候,就像是把自己的一顆心懸空出來給別人傳送血液,那是半點功夫都不容耽擱,半點雜質都不容摻和。

因著九凝山的空寂,龍若兒料想這寒夜茫茫,無人會上得山來,再加上山腳下九寧留下的陣法,便隨意地布了層仙罩在外頭,哪曾想卻遇上一雙眼睛嗜著血的妖姬。

妖姬頭發披散,一雙眼睛血紅得詭異,站在殿外,狂風鼓起了她的袍袖,她陰著聲,邪邪而詭異的笑著,“九夗,是天意如此,讓我再看到你。你殺了我的姐姐,殺了我母神,我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了你的肉,飲了你的血。我如今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要你陪葬,你要為我母神和姐姐陪葬,拿命來吧”

說著,化作一團黑色的邪靈之氣,像一把鋒利的鋼鐵之劍,直直朝我插了過來,陰厲狠辣。

我一把推開了龍若兒,閉上了眼睛。

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並沒有到來,而是感覺到有什涼涼的液體順著右手一滴一滴地流,我看見緊閉雙眼的龍若兒唇角不斷溢出血痕,妖姬的妖邪之力在龍若兒的胸口慢慢融化。

在那團黑色的邪氣飛過來時,我推開了龍若兒,而龍若兒卻反手一把抱住了我,替我擋了那狠狠的一命。

龍若兒黑眸靜止,笑容嫣然,她看著我淺淺的一笑,我竟從未發現她一張臉生得此般好看,她平靜地說“九夗,你哭什麽呢。我又不是為了救你,我只是欠九凝山一命,當年央碧救過我,我也算是報了恩了。我不恨你,但是我嫉妒你,我自幼乖巧伶俐,父王說將我送去九寒天,我不願,後來看到了褚子侯,呵,我從未對一個人如此的著魔,我本性不壞,只是為了他迷失了自己,也害過你。我一生只愛過一個人,可惜他卻不愛我,他愛你,我的一生是搭在了他的身上,死了還是為了他喜歡的人而死,你說多可笑。”

鮮紅色的血汩汩地從她嘴裏流出,我淚眼婆娑地顫抖著一雙手,想要去捂住她的嘴,似乎不讓鮮血流出來,她就能痊愈。

她手指冰涼地搭在我的手背上,面露微笑,繼續道,“九夗,不要哭,哭什麽呢,你也無須自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和你無關。原本我的一顆心就涼透了,活著也沒有什麽意思。若有來生,我寧願永遠在龍宮,絕不去那九寒天,絕不遇見他”

一點一點的流逝,像央碧和仙姜那樣,如一只翩躚飛舞的蝶,穿著妖嬈的大紅衣服,搖曳著消失在天際。

龍九朝回來時,放下了神龍膏,呆呆地看著地上的一攤血跡,眼神絕望而空洞,他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之中晃了晃,定定地抱著那衣服,喃喃自語,“都怪我沒有在你身邊保護你,要不是我你不會獨自一個人,要不是我你也不會到這九凝山來,要不是我央求你為大九醫治你也不會,你也不會死,大姐,你不是從小教導我讓我堅強嗎,你不是說我這個弟弟是個呆子沒有你不行嗎,你不要我了嗎,你不要父王了嗎,大姐你回來啊你回來啊”

龍九朝聲音飄渺,呆呆地說,“九夗,你好好照顧自己,我要帶我大姐回家了,父王還在等我大姐回去呢,大姐肯定想要回家了,她肯定想回去了,大姐,我們走我們回家”

我想睜開眼,卻是睜不開了,明顯得感到仙力漸散,周身籠罩的氣澤日漸稀薄。死亡的陰影層層疊疊,我感覺自己像一縷輕煙,隨時都要消散在這蒼茫的天地之間。

我披了件薄紗坐在殿前的玉石階之上,殿前蕭索,臺階冰涼,昔日桃花灼灼流水潺潺的九凝山,舉目望去,卻是滿滿的蒼瑟淒涼之感。

瞬間,我覺得自己像個背負了生死血腥的罪人,蒼白如我,痛苦如我。我想見褚子侯,哪怕只是一眼,讓我最後再看看他。

月色清冷如霜,忽得感覺有腳步聲臨近,我隱了身形站在石柱之後。

我晃眼望去,如玉的月光下,來人一身墨綠色的袍子,神情苦楚,眉間緊皺,眼神悲傷,步履蹣跚,那四海的威嚴之儀,那八荒的天神之姿。

我握住拳,死死地咬住嘴唇,拼命克制不讓自己出聲,淚眼模糊,我心心念念的人啊,此刻就在我眼前,可是我卻不能伸手去觸摸他,也不能一頭撲進他的懷裏。

我暗暗告誡自己,九夗,你不能,你不能這麽自私。你早晚都要消失的,現在去只會讓褚子侯徒添悲傷。

月色清弧,殿前空蕩,褚子侯轉身歪著坐在了玉階之上,旁邊忽的多了幾壺酒,褚子侯就一口一口的喝著,執酒的手修長瑩白,那潑墨的發在月光下傾洩開來。

影子悠長,卻讓人感覺如此的孤單淒涼,喝了半晌,喃喃自語,“計昊說你中了蒼獸的毒,呵,我竟糊塗到完全不知,素來只你胡鬧,你卻是不是怪我沒有照顧好你,你在哪裏呢。司壽說你多半已經消亡了,我不信,我不信,你怎麽會呢,要是真的是他說的那樣,那我就來陪你”

月光下他的背影,單薄而孤寂,我指節泛白,罵了一聲,媽的,老子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管他悲不悲傷,現下快活了才是真。

我喊了一聲褚子侯,褚子侯楞了一楞,深邃地往四周望了望,我正欲沖出去給他個驚喜。

忽的,夜色之中閃出一道光,來人一身白色仙服,整整齊齊的穿戴一絲不茍。

白涼神色慌張,施了個禮,聲音顫抖的說,“殿下,往生河生了變故,塔頂突的坍塌,塔下的怨靈齊齊沖出,殿下快去看看吧”

我把指甲掐進了肉裏,滲出了殷紅色的血絲,聽得這話我生生地止住了邁開的腳。

走之前,褚子侯回望了一眼,自嘲道,低低地說了聲“果真是喝得多了”

兩日裏,有幾個小仙童前來清掃大殿,只聽得其中一個說,“那往生河的塔頂被那七邛沖碎了,底下的怨靈真真的瘆人啊”

令一拿掃帚的仙童擡頭道,“但也不見得是壞事,聽我師傅說,那做了奠基石的仙人們全部的精魂都回來了呢,有的還直接凝聚覆生了呢”

其他幾人紛紛符合道,“是啊是啊,聽說雪音仙子本做了那塔下的奠基石,可是虧得那塔坍塌,她的魂魄聚齊,殿下花了一天一夜將起覆生了”

一仙童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道,“我白涼的坐騎講,本來殿下可以將七邛封回去的,可是因著去救了塔底的雪音仙子,才錯失了良機”

“雪音仙子是天地最為溫柔的神仙,生得如此的美麗,哪個男人不動心,這配殿下,也是極好的”

我的仙力也已消散的七七八八了,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一雙耳朵卻還靈敏,仙童的話漸漸飄遠。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該難過還是該悲傷,只有一副軀殼躺在這冰冷的床榻之上,殿外月色寒人,殿內寂靜冰冷,自我了斷都已無法,只有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等待自己像一陣清風,一點一點的褪散。

如果給我一個機會,我一定將天命抽得滿地找牙。天命喜歡開玩笑,笑著笑著就想讓你哭,哭著哭著就讓你笑,而今,卻讓我哭笑不得。

七邛說,我來的時候,你就僵直地躺在那裏,一雙眼睛像死魚一樣往上翻,看著風吹就要倒得模樣真真叫人心疼。還好我眼疾手快,才智過人,魔力深厚,遠見卓識,知道你定是中了蒼獸那小畜生的毒了。

七邛還說,你這小命只有我能救,虧得我一身劇毒,才讓你以毒攻毒撿了一條命。

我睜開眼後,看著眼前一張猥瑣的大臉,問他,你是誰

七邛一聽,兩顆黑乎乎的牙齒一露,兩眼放光,嘿嘿一笑,開心道,我是你爺爺。

我當場就怒了,起身就給了他一腳。

他楞在了原地,怔了怔說,“奶奶的,小丫頭片子,我真是你爺爺”

我瞟了一眼,此刻在殿門口啃雞腿正歡脫的破老頭兒,渾身上下破破爛爛,頭發披散,兩眼無神,一副猥瑣像,我委實不敢承認他居然是七邛,還是我的爺爺。

據七邛說,遠古時期,混沌初開,星雲不分,主神和我同為天地之神,卻忽的一日,天地怨靈眾多,為了驅走這些東西,七邛去怨靈堆裏收魂,被怨靈扯入了魔道,魔力日漸累積,一發不可收拾,一不小心生生毀了天地的聖靈,主神率眾神大戰,結果把七邛打得落花流水,七邛雖入魔道,卻還是一顆正義之心,哪曉得這主神玩真兒,殺死了他百萬兄弟,於是,怒不可遏,說我定要踏了你的天地,滅了你主神。

主神一聽,也怒了,把他收進了往生河的塔內,怨靈被鎮壓在塔下。

啃了一口雞腿,七邛擺了擺頭,咽下去,甚為感傷道,我只是想要嚇唬嚇唬他,你也知道一怒之下的話是當不得真的,他居然還給我關了這麽多萬年,真是遭人恨。

七邛這個血淋淋的告誡告訴我們,飯可以亂吃,話一定不可以亂說。

他還說,我在塔內關了這麽久,也思索了一下人生,覺得自己做的有些過分,想改過自新,來彌補我的過錯,哪曉得我每每修煉到要沖出這破塔時,不知道哪個不長眼的居然又給我頂了回來,你說氣不氣人。

說著氣憤地又啃了一口雞腿,油漬滿面,他卻吃得是津津有味兒。

他砸吧砸吧嘴,摸著肚子道,這九凝山還是我親自化的,對了,若我算得沒錯,你該是叫九夗。

點點頭,笑意盈盈,表情甚是滿足,“嗯,不錯,果然我的孫女長得還是水靈靈嬌滴滴,配得上這九凝山”

忽的,一臉哀婉,看著我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我不解,睜著大眼睛去望他。

只聽他連連搖頭道,“多好的姑娘啊,可惜是個智障”

“……”

☆、顛覆

七邛喜歡吃各種肉食,烤雞烤鴨烤鳥,尤其最愛啃雞屁股,我著實不大理解。

他還喜歡吃人間的糖葫蘆,喜歡拉著我上天入地的跑,各大神山上轉悠,果然是我親爺爺,一刻都閑不住。

他說自己閑得發慌,想找點樂子。於是,我倆幻化成凡人的模樣,天天往凡間跑,讓人最為頭疼的是,一不留神,你轉身他就不見了,每每找到他時,都蹲在燒烤攤的門前,兩眼放光,嘴流著哈喇子,真是丟臉得緊。

月色上枝頭,玉色滿地,我拿著那日褚子侯遺落的木簪,細細的撫摸著,不知道褚子侯在做什麽呢,聽說雪音仙子回來了,他們兩個怎麽樣了呢。

我想像了一下,發現自己想象不出來。

“我說你天天晚上拿個這麽個破玩意幹啥,你把天給瞅穿了都有用,你爺爺我一生的宗旨是,灑脫,要過得灑脫,反正神仙不死,不快活點做什麽呢。”,七邛蹲在我旁邊啃雞腿,邊啃邊教導我。

我白了他一眼。

七邛哼了一聲,“你是我的孫女,我們流的血液是一樣的,我還不知道你,小丫頭片子,哪個小子這麽有福氣讓你看上了。”

他停下啃雞腿的手,看著我,拍拍我的肩,一本正經道,“丫頭,喜歡的東西就要把它握在手裏,我九凝山的人,不要矯情窩囊,像你爺爺我喜歡雞腿一樣,只有啃了它,我才舒坦,去吧,不要讓自己不快活”

仙力恢覆的差不多了,我翻身跳上了雲頭,奔著天子殿而去,內心洶湧澎湃,加施仙法讓雲行得快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褚子侯。

我想,要是褚子侯不喜歡我了,或者喜歡溫柔的雪音,又或者雪音正在和褚子侯纏綿呢,那我怎麽辦,那我會默默地走開,衷心祝他們幸福,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從此不再踏入九寒天一步。

我呸了自己一口,那就不是我九夗,我一定會指著他破口大罵,滾你大爺的褚子侯,滾你大爺的雪音,褚子侯你個負心漢,你敢辜負本大爺的一片真心,看我不碎了你。

我想著想著,便到了天子殿的殿門口,此時,我卻止了步子,遲遲不敢邁開腿,萬一呢,萬一他們倆真的在你濃我儂呢,他說,九夗對不起,我還是喜歡雪音,是我對不起你是我負了你,要打要罵你隨便,那時,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呢。

院內桃花像粉色的雪落了一地,微風輕起,花瓣隨風而舞。我輕輕地推開殿門,瞧了瞧四周,欣喜地發現,雪音不在,於是我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殿內傳來微弱地咳嗽聲和飄來一股濃濃的藥味兒。

殿內極靜,冷得有點瘆人。褚子侯仰躺在雲塌之上,嘴唇緊閉,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頭發隨意的散亂著,我大驚,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如此般病泱泱的神態,哪裏還有他殿下的樣子,心微微一緊。

被衾只蓋了一半,我伸手想去幫他提上去時,他閉著眼睛,虛弱地說,“下去吧,不用照拂我了,去告知司壽讓他明日不要過來了”

我沒有應話,他咳了幾聲,又繼續道,“我若是此番度不過這劫,白涼,告訴十花,讓他施追魂法把我的魂同九夗的精魂牽系在一起,至少我還是同她在一處的,她喜熱鬧,一個人怕寂寞”

我卻是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哭著喊了聲,“褚子侯”

雲塌之上的褚子侯,聽得猛地睜開了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顫著聲問道,“九夗?”

我一頭紮進他的懷裏,哭的稀裏嘩啦,含糊不清地回答他,嗯嗯嗯,是我是我是我,我回來了。

他緊緊抱著我,用手細細地摩挲著我的臉,一寸一寸,小心翼翼,似是一件掌上的珠寶,那種失而覆得的心情看得我心裏很是難過。

良久,他沙啞著聲音道,“我以為你拋下了我,我上天入地的找尋你,你都不在,我以為你怪我,你中了蒼獸的毒,我居然沒有發現,我很自責,我自責自己沒有好好的保護你,我想著,我馬上也就要來陪你了,可是你如今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好開心”

我一震,擦幹眼淚,擡起頭來,問他,“你這一身傷是怎麽回事?”

他抱著我的手臂頓了一下,按著我的腰肢,讓我緊貼住他,眼眸深沈,只是低低道,“無礙,你能陪著我我就別無所求了,我只怕你還怪我,不肯原諒我”

我掙脫了他的懷抱,臉色一冷,淡淡地說,“我要走了,我明天再來看你,你好好照顧自己”

只看得他眼光一暗,眉間憂傷,嘴唇緊抿。

我掙脫他手的禁錮,站起來,彎腰脫了錦鞋,齊齊擺放好,在他不解的眼光中,外袍隨手一扔,轉身跳上仙榻,掀開被衾一角,躬身鉆了進去。

被窩裏有點溫暖,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墨竹香味兒,又夾雜點藥草的香味兒,讓人如此的安心,手腳像只章魚全都粘在褚子侯身上。

褚子侯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傾身覆了過來,緊緊地摟住了我。

此刻好像心裏的一個洞,遭風霜侵蝕,雨雪洗禮,變得殘破不堪,忽然一夜之間全都縫補好了。

夜裏微涼,褚子侯咳得極輕極其壓抑,但是我的聽覺敏銳,也嗅到了黑暗裏鐵銹般的血腥味兒。

第二日,櫻紅看見我,大吃一驚,端著茶盤的手抖了幾抖,半天回不過神來,等緩過神兒來,卻是腿一彎,倏地跪倒在地,一雙眼睛通紅通紅,抑著哭腔道,“九神女,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就好好陪陪殿下吧,殿下從往生河回來後,這幾日連連緊閉殿門,誰都不準進去,問白涼,他卻是一字不提。我們不曉得出了什麽事”

我眼一沈,轉到殿後的花園裏,找到了陸吾,陸吾是這天子殿的管事兒仙人,大小的事務都是他在打理,白涼一根筋,問他他定不會透露半個字,倒不如問這心慈仁厚的陸吾來得清楚。

我找到陸吾時,陸吾正在後院鋤地裏的仙草,看到我去了,先是楞了一楞,隨即放下鋤頭,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來作了個揖,溫聲道,“九神女”

我低聲問,“陸吾,褚子侯到底出了何事,為何他如此憔悴不堪,身上的仙力像是失了大半”

陸吾低著頭,肩膀一顫,極力壓抑地說,“九神女,許是殿下他過於操勞,待得服了花神的仙藥,休養幾日便會好轉的”

我臉一板,朗聲道,“陸吾,我記得你來這天子殿殿下很久了吧?”

陸吾疑惑,恭順回答道,“是”

我繼續道,“那你也應該知道我是個什麽樣子的性格了,你今日若是不同我說實話,那我也是有法子知曉的”

良久,陸吾緩緩擡起頭來,眼匡濕潤,看著我,聲音顫抖,“九神女,我今日就同你講了。自打你不見之後,殿下日日去尋你,去各大神山上找仙藥,他還常常一個人人晚上去九凝山,一呆就是大半日,從來不沾酒的殿下那段日子卻是嗜酒如命,你也知道花神的酒剛烈,怎麽能那樣子喝呢,結果那日,往生海出了事情,塔頂被沖破,怨靈集結,事發突然,殿下趕過去和七邛大戰了一場,但你也知曉,那七邛的力和天地相比,但怕的不是七邛,而是被壓在塔下的怨鬼生靈,而此刻的怨靈想要顛覆塔身,殿下本就精力不足,此刻只得讓七邛逃走,去鎮壓塔底,怨靈積怨甚重,一時間邪氣四起,將塔身沖破得體無完膚。殿下見此,祭出了自己的元神,把自己一身修為化作鎮邪塔,鎮在了往生河,現在的殿下已然是一具空空的軀殼,但七邛還未鎮壓,他不敢輕易歸魂,但那具空空的身體強撐著只是還在等著你歸來”

陸吾重重的一聲嘆息,九神女,殿下的元神已無,只怕是時日無多,殿下等著你回來,你就好好的陪著他罷,讓他安心的去。

我的心像是有什麽在不斷的撕扯一般,那種疼痛讓人窒息到昏厥。

我捂著一雙流淚的眼睛,飛奔到星宿宮,一腳踹開殿門,抓著星宿老兒的衣服,惡狠狠地問他,“你不是算天命嗎?你這麽會看星象,那褚子侯的元神沒了,可有什麽法子救他?”

星宿一聽,臉色忽的變了幾變,搖了搖頭,痛心疾首道“心是一個人的根本,無心無人可活;元神是一個神仙的根本,沒了元神又怎麽能夠活呢?”

我絕望地看著他,手指冰涼,顫著音問,“那他註定難逃這一劫了嗎?”

星宿微不可輕地點了點頭,但忽的想起什麽似的,道,“不過還真有一法子,這七邛之力可無天地比擬,他和主神創了這天地,有神魂之術,只要他能夠出手,為殿下造出一個魂魄,重新生出一顆元神,殿下便能躲過此劫,哎,只是莫說七邛難尋,仙邪難存,就是尋到了他又怎會來救殿下呢”

我突的百感交集,破涕為笑,歡快的回了句,“這一次倒還真不難”

我樂滋滋地想,七邛是我爺爺,我只要跟那破老頭兒撒個嬌,給他拿幾個雞腿,誘著他來九寒天悄悄給褚子侯造個元神,神不知鬼不覺,就萬事大吉了,我暗暗地誇了一下自己的機智和英明。

我去抓了一只雞,用火烤好,用紙包著放進袖裏。

回到九凝山,果然看見七邛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蹲在門口,只不過手裏拿著的不是一個雞腿,而是一本皺巴巴地破書。

大老遠的看見我,放下書,就笑瞇瞇地同我招手,“哎喲,小丫頭片子回來啦!快來快來,告訴你爺爺我,你們倆咋樣啦?有沒有什麽八卦,你有沒有手撕白蓮花”

我挨著他坐在門檻上,低著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七邛嘿嘿一笑,湊過來,一臉猥瑣道,“丫頭丫頭,你們倆親嘴沒,親嘴沒”

我抽了抽,瞪他一眼,這老沒正經的,“你一把年紀了,你害不害臊,哼,老沒羞的”

他撅著嘴,嘟囔著說,“人家也是在塔裏呆了這麽就,就好奇嘛,你是我孫女兒,我關心關心一下我未來的孫女婿不行啊,話說,孫女兒啊,我孫女婿怎麽樣了?”,說完兩眼期待的看著我。

我一聽,眼淚就要開始止不住掉,搖了搖他的手,焦急道,“老頭兒,你快去救救他吧,他就是因為你把塔頂沖破了,塔下的怨靈積聚,為了鎮壓它們,褚子侯祭了自己的元神,散了自己的修為,你有神魂之術,你去為他造一個魂魄,重新塑一個元神好不好”

七邛一看我哭,驚慌失措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你莫哭莫哭,我最怕人哭了,原來同我過招的就是我孫女婿阿,不錯,我孫女有眼光,長得也是一表人才啊,那小子的修為我試探過了,有那主神的影子,哎,但是趕我還是差了點,需要加以修煉,我倒可以指點指點他,畢竟是我孫女婿嘛,一家人啊,說到一家人,當年九凝山是我造的阿…”

“………”

這破老頭兒還有個不好的習慣,喜歡嘮叨,話說著說著就跑偏了題,且越扯越遠。

我跺了跺腳,把雞腿往他懷裏一扔,咬牙切齒道,“你救不救,救我們就趕緊走,不救你也得給我救”

七邛看見雞腿,樂滋滋地踹進兜裏,眉開眼笑,“你看你這孩子,性子咋這麽急呢,等會兒我,我先”

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住了,我睜大疑惑地看著他,只見他斂了笑容,嘴角自嘲地一笑,“不用走了”

只見九凝山的上方,半邊天際被黑色密集的一片齊齊覆住,忽的轟隆一聲山搖地動,聲勢浩大,金光閃現,層層仙障晃得人睜不開雙眼。

重重疊疊地人似潮水般擠湧下來,八方的神仙齊聚一堂,天兵天將把九凝山圍得是裏三層外三層。

戰神計蒙披著銀色盔甲威風凜凜地站在前頭,大病初愈的褚墨一身威儀地站在旁邊,青伶踮腳緊跟其後,十花從容不迫地站在褚墨地旁邊,老龍王橫著眉端在後頭,還有白發蒼蒼的南極真人、星宿星君、白涼等各路平時熟悉的仙家,連蓬萊溫玉的大哥溫陽都來了。

群山迷霧,空谷幽蘭,仙澤漸漸退散,眾仙家踏著步子慢慢逼近。

青伶一看見我,兩眼放光,欣喜若狂地撲了過來,“師傅師傅,你還活著,太好了,徒兒”

褚墨不解,擡手喊了一聲,青伶,看見我時怔了一怔,拜了拜,“九姨娘,你怎麽和和七邛在此”

七邛滿心歡喜,高著聲調,樂呵呵地問我,“丫頭丫頭,這個小丫頭又是哪個,怎麽喊你師傅,難不成是你收的徒兒,哈哈”

他拍了拍手,歡喜道,“哎呀,我喜歡我喜歡,這個小丫頭看著模樣乖巧,甚有靈性,中意中意,我也要收她作徒兒”

青伶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縮在我背後。

層層仙力銳利逼人,削落了懸掛枝頭的桃花。

我冷意漸深,操著手靠在門匡上,高高地看著星宿,“今天,九凝山可真是熱鬧得緊,不知道眾仙來我這九凝山作什麽?”

老龍王一臉怒不可遏地看著我,咬牙切齒道,“妖女,你害死我若兒,若兒她生性純良,要不是你,她怎麽會死,哼,我早知你不是好人,如今你同七邛為伍,簡直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誅之,妖女,快快投降”

站在旁邊的七邛一聽,連連擺頭,皺著眉,歪著問我,“丫頭,這破老頭兒誰呀?!說話跟放屁一樣,一口一個妖女,長得如此猥瑣,我看你才是妖女,你全家都是妖女”

我咽了咽口水,眾神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老龍王滿面通紅,一雙眼睛瞪得極大。

重黎忽的發話,正色道,“小夗,我自幼看著你長大,自然了解你,七邛乃上古魔祖,若不滅了他,天地是沒有安寧的,我相信你可以辯清黑白是非,快過來”

十花直直地望著我,輕聲地說,“夗夗,過來”

七邛撅著嘴一聲冷哼,拉著我的衣袖,用手指著他們道,“哼,去哪兒呀,你們這些個小神仙,和當年主神一樣,裝模作樣,假正經,丫頭是我七邛的孫女兒,她哪兒也不去”

群仙嘩然,有人嘆息,有人點頭,有人附和,有人竊竊私語。

突然,一身銀色盔甲的計昊從人群堆裏站了出來,看著我,沈著色,問道,“九夗,如今七邛難逃,你過來,我相信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我好笑,隨口反問了一句,“你們口口生生地說我是妖女,可我從未害過人,你們又口口聲聲說七邛是魔頭,可是他從沖破塔頂出來,也從未加害過人。我看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

重黎臉色鐵青,白發蒼蒼地南極真人緩緩站出來,摸了摸胡須,聲音柔和道,“九神女,我知你為九凝山神女,有你的責任,那七邛是不是同你有血緣關系,但這天地間道有道,正邪無法兩立,即便他今日沒有害人,可他往日的手卻沾滿了血腥,誰也無法保證他往後沒有害人之心啊,老身奉勸神女一句,勿要插手此事”

我臉色蒼白,手一抖,顫著聲問,“若我不呢”

一身陽剛之氣的溫陽,正氣凜然地昂著頭,“那神女就休怪我們不顧往日的恩情了”

戰神卻一聲大喝,“七邛,你放出了怨靈,害得生靈塗炭,我們眾仙今天齊聚於此,定是將你捉拿,如果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們便可讓你少些痛苦,不然今日定要你飛灰湮滅”

說著,一柄散著銀色的三叉戟飛了過來,直直朝我這個方向,七邛一把將我推開,腳一蹬,飛上去將三叉戟踢了回去,再施出一道黑色的光芒射了回去,戰神腳一彎,倏地半跪在地上,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十花站在群仙前面,面無表情,低聲地說,“小夗,你先待在裏面吧”

話畢,袖袍一揮,一個巨大的金色仙鐘罩忽的從天而降,哐當的一聲,穩穩地將我和青伶倒扣在仙罩之內。

我大驚,施法打了幾道,仙鐘罩卻是巋然不動,我氣急踢了幾腳,只得趴著靜觀其變。

密密麻麻的仙兵仙將,步步緊逼,小心翼翼地靠近七邛。

七邛哼哼地笑了一聲,說了句,“小娃娃們,不自量力可是要吃些苦頭的,我今日不同你們玩玩,你是不得罷休的,那今天就讓你們嘗嘗這嗜血的魔珠”

大家頓住腳步,戰戰兢兢,屏氣凝神,白涼舉著手,皺著眉,高喊了一聲,“大家小心”。

我心一揪。

說著,七邛猛的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來高舉在空中,我擡頭一看,半空中露出一截烤糊了的半個雞屁股。

我扶額,抽搐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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