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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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溪隱第二天早上下樓的時候,穿著蓬蓬的黑色羽絨服,米白的粗織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

地上的雪已經積了一夜,閃著晶亮的微光。

今天冷照的副駕又坐著那個男人,是簡黎。

溪隱這回在天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穿著灰色的大衣,神情是更加直觀的冷漠。

冷照叫他:“快進來,外面冷。”

這一次,簡黎始終沒有看向他,就像一只成年的雄獅不會去關註對自己毫無威脅的幼獅。

這個認知讓溪隱惱火。

他心裏清楚冷照待他是小孩子,總會有一種不經意間大人對待孩子的敷衍。

可冷照會認真聽簡黎說話,態度是慎重的,像臣子對待他的王。

他迫切的需要一種對等關系,或者對決資格,然後去挑戰,又或者占有。

“周大哥,小隱這孩子就麻煩你了。我今天要晚點來接。”

周知音答應著,見冷照車開遠,溪隱一言不發,臉色怪得很。

“你這孩子,又想什麽呢。”

溪隱繃著臉:“過完年我就18了,是大人了。”

周知音哈哈大笑:“那我跟你冷哥說,以後他不用接送了。你每回因為他來得遲脾氣倒不小,還說是大人。”

溪隱沒接話,直接上樓了,腳步聲很沈悶。

文寫玉今天終於正式開拍了。

趁著下雪,先是拍中年蕭璋亡國後雪地吟詩的橋段。

蕭祚只作回憶穿插的點綴,要拍他四時季節的畫面。

少年蕭璋與玩伴在庭間戲雪,遠遠地瞧見蕭祚被一行能臣擁簇著穿過回廊,要去議事。

簡黎換好戲服,威儀華貴的太子服,外面罩著黑色大氅。

服裝師又在他腰間一一掛上玉環玉佩玉印等配飾。

等輪到他們這一場景,一行人要先上殿,然後出殿穿過兩殿之間的長廊。

簡黎身邊的大臣群演在旁邊替他提著大氅,防止拖地。

臨上場前,冷照拉住他,低聲的問:“簡黎?”

簡黎用眼神遞來一個詢問,冷照說:“那個......你冷不冷?”

“我不冷。”

冷照看著一行人上去,自己跑到鏡頭前觀看。

這個時候又下雪了,紛紛揚揚,文寫玉拿擴音朝殿上喊:“走快些,一氣呵成,但要穩,要有威儀。其他閑雜人等遠離拍攝地。”

文寫玉拍完遠景,又喊:“再走一遍。群演的站位記住不要變。”

“化妝師再看一遍蕭祚的妝,沒問題就繼續。”

近景走了三回文寫玉才給過,隨後讓蘇木等進場,下面是蕭璋與蕭祚的同框場景。

近景是蕭璋等人庭中戲雪,遠景是蕭祚等人穿過回廊。

“雪人呢?還沒堆好?”

“怎麽堆這麽醜?重堆!”

文寫玉不滿意那幾個醜雪人。

“不要穿臟鞋進雪地!戴鞋套!雪地都踩臟了!”

“道具組弄點新雪把腳印都蓋上。”

“閑雜人等別進雪地!”

道具師把新堆的雪人讓文寫玉驗視,勉強合格。

正要擡進場景,文寫玉又給攔下來。

“把雪人眼睛換成寶石,瑪瑙綠松石什麽的都行,顏色鮮亮點,別重覆。”

一轉身又對演員發號施令:“蕭璋世家公子那幾個先活動活動,待會正式開拍不要縮著脖子,冷死你們了就?”

冷照在殿臺前照看簡黎,他來回走了幾趟,假發都被雪水沁得微濕了。

“冷不冷?”

冷照想試試簡黎手的溫度。

“我不冷。”

簡黎反握住他的手,把兩只都掖進大氅裏,裏面是暖的。

“你怎麽這麽冷?”

說著就展開大氅打算把人包起來。

“我不冷!”

冷照趕忙制止:“馬上就拍下一場了,不要把衣服弄亂。”

冷照低著頭給他整理氅衣,突然一陣濕熱的氣息直噴到臉上,感覺滾燙。

冷照打了個哆嗦,還不等他作出什麽反應。

在片場全方位操盤,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文大導演,他的大喇叭就沖著這邊響起來:“蕭祚你在幹什麽!妝要蹭花了!

化妝師!快去看看他的妝!下面還有他近景!蕭祚你是不是想挨罵?!”

感知到周圍視線的聚集,冷照呆若木雞。

直到化妝師趕來給簡黎補妝,冷照才如夢初醒,有些虛脫的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才坐了一會,天就黑了,是簡黎大氅的一角把他罩住了。

5488:“他這,我怎麽瞧著不對勁啊?”

冷照無奈的掀開遮蓋物:“簡黎入戲就像鬼上身,第一次我嚇得不輕,還以為他精神失常。

他上場前我還確認了一次,那時候還好好的。

我以為這次只拍場景,用不著入戲,結果還是......”

5488直言不諱:“你以為的沒錯,他這就是精神失常。”

冷照:“???”

5488:“這是情感剝離癥。

在娛樂圈文算是一種比較常見的設定。

只有當患者入戲演繹其他人的時候,被自我剝離的情感才會在演繹的時候覆蘇。

只要嘗過那種靈魂覆蘇的滋味,就抗拒不了演戲。

之前好多娛樂圈世界我都見過,所以一看他這個狀態我就想起來了。

可是他也沒有這個設定啊?

角色要有這個設定一般都有劇情鋪墊的,比如精神創傷或者長期壓抑自我。

可他沒有精神創傷啊,又不像溪隱經歷過綁架墜海死裏逃生。

難道是大家族的所謂隱形壓迫?可你不也在簡家長大嗎?你覺得壓抑嗎?”

冷照:“有點......但也沒壓抑到得病的地步吧......我覺得他從小到大都正常,就是性格悶了點。”

5488:“你確定只是悶了點嗎?”

冷照反問:“那你確定他是有那個病?可能只是演技太好?”

5488:“就是這個病!我不會判斷錯的,我見過太多。他第一次演戲什麽時候?你就沒懷疑過?不然平白無故的他怎麽就有影帝級別的演技了?”

高二時期的文藝匯演,冷照的班級策劃了一場“反串版羅密歐和朱麗葉”。

冷照少年時期身量勻稱,面容柔和,因而被文藝委員指定扮演“朱麗葉”。

“冷同學,雖然我知道,為了節目效果,我選那些人高馬大的男同學更好。但為了保護觀眾的眼睛,我還是盡些綿薄之力吧。”

她把劇本不由分說的塞到冷照懷中,態度誠懇:“冷同學,你也盡些綿薄之力吧!”

說完步態輕盈地蹦跳著遠去了。

晚上冷照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念劇本,簡黎敲門進來。

“你在念什麽。”

他隨手關上門,坐在床沿。

“劇本。”

冷照把劇本攤開來。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這樣的一個你。”

冷照開始念,直到一長段臺詞念至尾聲。

“羅密歐,拋棄了你的名字吧;我願意把我整個的心靈,賠償你這一個身外的空名。”

“我相信你說的話。給我你的愛,我將接受重新洗禮,我將不再是羅密歐。”

纏綿悱惻的聲音響起。

冷照楞了一下擡起頭,他從來沒有見過,簡黎臉上出現如此動容的神情。

簡黎不需要看劇本,他一直說下去。

“朦朧的夜色可以替我遮過他們的眼睛。只要你愛我,就讓他們瞧見我吧......”

他向他渴求,讓他觸摸他炙熱的胸膛。

“我真的太癡心了,所以也許你會覺得我的舉動有點輕浮......”

冷照震驚的頭腦發蒙,暈得厲害,只感覺自己的手像要被燙化。

“所以原諒我吧,是黑夜洩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諾看作無恥的輕狂。”

簡黎欺身而上,壓迫感像山一般,冷照的掙紮仿佛是蚍蜉撼樹。

“簡黎?簡黎?!簡黎!!!”

冷照試圖把人喚醒,可是毫無用處。

“憑著我的靈魂——”

簡黎閉上眼睛,他完成了他的宣誓,親吻他的手。

誰的靈魂?

冷照天靈蓋發麻,可怎麽也抽不回他的手,還賠上了另一只。

“天快要亮了!我希望你快回去!”

迫不得已,冷照喊出朱麗葉的對白。

令他慶幸的是,這很有效。

“我但願我是你的鳥兒。”

簡黎再次吻他的手,呼吸滾燙。

“我也但願這樣!”

冷照偷眼看劇本,磕磕絆絆的念著臺詞:“可是我怕你會死在我過分的......?”

他模糊掉下面的字詞,長舒一口氣:“晚安!晚安!”

冷照驚魂不定的目送簡黎出去,簡家的傭人正在在走廊打掃,見他出來,招呼道:“四少。”

“你知道嗎?今晚我的愛人.....”

簡黎停下來繼續他羅密歐式的話語。

冷照想到他最後的臺詞:“但願睡眠合上你的眼睛。但願平靜安息我的心靈。我如今要去向神父求教,把今宵的艷遇訴他知曉。”

“四少?您的愛人?”

“是朱麗葉!”

冷照沖出去,高舉著劇本:“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第二天早上,簡黎恢覆了正常。

冷照嚴詞拒絕了出演朱麗葉,那次匯演,朱麗葉的扮演者是肌肉勃發的體育委員。

“啊!不要指著月亮起誓,它是變化無常的,每個月都有盈虧圓缺;你要是指著它起誓,也許你的愛情也會像它一樣無常。”

他那粗獷的聲音,誇張的音調,通過音箱回蕩在整個演廳。

“噫——”

臺下一片唏噓。

“那我指著什麽起誓呢啊哈哈哈——”

在窗臺下的羅密歐忍不住笑場了。

臺下人也都笑了。

“對不起。那個時候,我感覺我是......”

散場後,簡黎低聲說。

自那天起,他就沒跟冷照說過話。

“羅密歐?”

簡黎躲開他的視線。

清醒後內心殘留的感情與欲望,把他沖擊得七零八落。

但又忍不住回味,那酣暢淋漓的快意。

他不想去面對,去凝視那深淵。

5488聽完冷照的描述,問:“你怎麽沒早跟我說?”

冷照:“我本來一直是懷疑的,但那天你說他將來會成長為滿貫影帝,我以為大概這就是神一般演技的體現。”

5488:“這只是神經病癥狀的表現。”

冷照:“......”

“開拍了開拍了!各就各位!蕭祚那邊群演站位不要變!閑雜人等離開拍攝地!”

文寫玉開始喊話指揮全場。

冷照於是帶著凳子和一些其他道具下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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