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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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儀仁沒想到，真會有一道雷直直朝她劈下來，改變來得如此快速</p>
在餘家住了五日，除早晚向親切慈愛的公婆問安，餘下時間，她空閑而自由</p>
餘家人口眾多，園林裏大大小小院落十數個，各房分住，院落與院落之間亭臺樓閣、假山奇石分布其中，這幾日閑逛下來，她方知初到餘家所見景致，僅是餘家園林一小部分</p>
春綠是個俐落機伶的丫頭，才五日便打探出餘家大概情況，目前當家掌權的是餘家庶出二房長子餘孟仁，餘孟武同父異母弟弟餘孟仁有一妻兩妾三名通房丫頭，正妻楊氏目前是餘家當家主母</p>
據春綠打聽到的，楊氏性格強悍，持家待人算得上公正，獨獨對已故偏房張氏所生庶子餘棠騏極為刁難苛待，但餘家上下卻沒人敢為這個被苛待的庶子說話，原因是楊氏曾懷過胎，還是個男胎，當年極受餘孟仁愛寵的偏房張氏，擔心楊氏若產下嫡子會分去餘孟仁的寵愛，於是下毒致使楊氏滑胎，小產的損傷更令楊氏終身無法再有子嗣</p>
張氏被杖打而死，從此餘棠騏這個偏房所生的庶子，便成楊氏的出氣筒，動輒杖打責罵，吃穿用度不如餘家最卑微的仆婢</p>
她之所以對春綠打聽來的這則豪門恩怨印象深刻，原因無他，僅僅是那個庶子的名聽起來如故人她特地讓春綠去探問，確定餘棠騏的名字，正是關棠騏的棠騏，聽說餘棠騏年方十二，模樣卻如十歲不到的孩子般稚弱瘦小</p>
在餘家這幾日，餘鼎浩同其他幾個少年日日過來問好請安，閑聊時，她曾探問過餘棠騏的事，氣氛頓時轉為凝重，幾名少年沈默不語，連向來話多的餘鼎浩也不說話</p>
來到相差六百年的古代，她性子沈靜許多，更不愛勉強他人，見他們不語，索性轉了話題，問問杭州有什麽好吃好玩的，來餘家數日，她不曾出門逛過，打算尋一曰到外頭走走逛逛，餘鼎浩立刻自告奮勇，表示願意帶她出府走走，幾名少年也跟著起哄</p>
雷劈下來這日，她打發了幾個來問安的少年後，領著春綠夏荷往後院走，聽說餘孟仁的院落前，有一大片紅梅林，她想去梅林走走</p>
再者，來餘家這段時日僅見過楊氏兩回，一回是初到餘府頭一日晚膳，再一回是她在荷香亭餵魚，見楊氏不知因何事急步往後院去她心想，來人家地盤這麽多日，也該對餘家的當家主母表示一點善意</p>
她往紅梅林走，在曲折的回廊上遇到不少正在做事的仆婢，每個見到她皆有禮地福身道：“夫人”</p>
這時廊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奔跑聲，幾個身形較粗壯的仆婦手持粗棍追趕一名衣衫滿是補丁、亂發臟臉的瘦弱男孩</p>
緊追在後的仆婦們朝前頭狂跑的孩子怒喊，“站住！別跑！”</p>
孩子恍若未聞一個勁兒地往前沖，眼看拐個彎就朝她這頭奔來了，男孩終究腳程不夠快，在轉彎處被仆婦們捉住，粗棍便一下一下落在男孩身上，男孩只用一手護住頭，一手拽緊了書，悶不吭聲地挨打，仿佛落在他身</p>
上的粗棍沒帶來絲毫疼痛似的</p>
她急步往前，朝那幾個打得瘋狂了的仆婦喝斥，“住手！”</p>
幾名動手的仆婦擡頭一看是她，住了手，領頭的仆婦慌慌地道：“見過夫人”</p>
餘下幾名仆婦也跟著道了聲，“夫人”</p>
“怎麽回事？幾個人動手打一個孩子！”她臉色不善，望著跌坐在地上，垂頭沒動的男孩，伸出手想拉他一把，才觸到他的手，他猛然朝後瑟縮，她見狀心頭一緊，猜想這興許就是她不曾見過的餘棠騏</p>
十二歲了，看起來卻只有八九歲的模樣</p>
“這死孩子賊性不改，到書房偷了二老爺的書，被我們發現，二女乃女乃命我們捉住他，好好管教責罰”仆婦低頭恭敬答</p>
“不過是一本書罷了”她聲音冷然</p>
“夫人有所不知，這死孩子品性頑劣，欺瞞偷盜壞事做盡”</p>
“開口閉口死孩子的，他是你們二老爺的庶子，怎麽說也算是你們的主子，你們這樣說話，不怕汙了二女乃女乃的名聲，讓旁人說她連幾名粗使奴仆都教不好？春綠，收了她們的粗棍！”</p>
“是”春綠應道，即刻上前收了粗棍</p>
“你們回去稟了二女乃女乃，就說孩子我帶走”</p>
“這……夫人，您可能不明白……”仆婦遲疑</p>
“不明白什麽？我知道這孩子叫餘棠騏，是張姨娘的兒子，張姨娘害了二女乃女乃滑胎無法再有子嗣，是不？”</p>
“是”仆婦滿臉驚駭，這些年過去，那樁事再沒人敢明目張膽提起</p>
“我明白得夠多了，不明白的是你們，大人間的恩怨，幹孩子何事？你們走吧”</p>
“可是……”</p>
“反了嗎？我雖不住這兒，到底是個主子，我說話，有你們反駁的餘地？”</p>
她的臉罩上薄怒，端出架子，幾名仆婦見苗頭不對，趕緊低頭認錯，“奴婢知錯了，請夫人息怒”</p>
“知錯就好，還不走？”她低斥</p>
幾人慌忙欠身，轉身走人了</p>
她蹲下來，對始終低頭沈默的餘棠騏，放軟聲音道：“你有沒有受傷？”</p>
沒有回應</p>
“我扶你起來，可好？”</p>
動也不動</p>
罷才他朝後一縮的模樣，讓她不敢貿然碰觸他，正愁著該怎麽說服他起身，就聽見他肚子咕嚕咕嚕地響，她趕緊又開口道：“我那兒有好吃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吃？”</p>
提到吃的，男孩終於擡起頭來，兩人視線相接那剎那，她徹底呆住</p>
老天！必棠騏也穿越了嗎？</p>
這孩子分明是小一號的關棠騏，神似的五官，只是人縮小了一號！</p>
她狠狠被老天爺的無聲雷給劈昏頭了，楞了好一陣子，直到她聽見男孩聲音微弱地問：“你要送我桂花糕？”他眼神充滿防備，但顯然是餓極了，耐不住食物誘惑</p>
“嗯你想吃嗎？我還有金棗糕、白飴糖、芝麻酥餅……”</p>
餘棠騏咽了咽口水，肚月覆咕嚕咕嚕聲響更急了</p>
她裝作沒聽見，心卻十分的疼，她知道這個極度相似關棠騏的孩子並不是關棠騏，他看她的眼神清澈卻陌生他雖與關棠騏神似，卻無關棠騏意氣風發、自信從容的模樣，他神情滿是防備，甚至有些畏縮</p>
“我還可以讓人熱雞湯給你喝，好不好？你放心，我不是壞人，我是……”</p>
“這世上，沒有一個壞人會承認自己是壞人”男孩打斷她的話，著實令她一楞，“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大伯父的嫡妻，皇上親封的誥命夫人，府裏上上下下稱你夫人”</p>
她訝異於他的早熟敏銳</p>
“好吧，其實我也不能保證我是好人，不過要給你東西吃是真的，我那裏有很多好吃的東西，你要不要跟我走？”</p>
“只是吃東西，我不會幫你做別的事”他說，一臉倔強</p>
“我不會讓你做別的事”她笑了，終究是個孩子</p>
她起身，伸手想拉他一把，他卻傲氣十足地說：“我自己起來，用不著你幫”沒一會兒他站起來，手仍緊緊揣著書</p>
“你手上拿的是什麽書？”</p>
“不要你管！”他將書拿到身後，像在保護什麽珍寶</p>
“我沒有要管，只是好奇你在讀什麽書，我有不少藏書，或許有你喜歡的書”</p>
他跟在她旁邊走，沈默了許久，才說，“我在讀《太平寰宇記》卷五”</p>
“北宋樂史寫的《太平寰宇記》？”</p>
“你知道？”他眼裏有喜色掠過</p>
“知道，你要是喜歡看地理志，我在金陵城有《長安方輿勝覽》前四十三卷，這趟回來我帶了五卷在路上消磨時間，你想看嗎？”</p>
“你願意借我？”他似乎不敢相信</p>
“願意”</p>
他們來到她住的院落，餘孟武是餘家嫡子，院落自然大又敞亮，正房外有個烹茶亭，據說餘孟武少年時偏好茶道，讓人在院落造了烹茶亭，閑暇時最愛在亭子裏品茗</p>
她讓春綠夏荷將糕點端到烹茶亭，並讓夏荷拿來兩卷書</p>
“你慢慢吃，一會兒吃完，再慢慢看”</p>
他望著石桌上的糕點，又望望她，默不作聲拿了塊芝麻酥餅，瞧了會兒手裏的餅，嚇了咽口水，然後慢條斯</p>
理輕輕咬下一口</p>
那畫面讓她的心酸酸澀澀的，她曉得他應該是許久沒能好好吃上一頓，以致於當許多好吃糕點擺在他眼前，一時間不敢相信是真的</p>
吃完一塊芝麻酥餅，他接著拿綠豆糕，她為他倒了水，交代春綠熱來一盅雞湯，他默默一塊接一塊吃，盡避餓，卻吃得十分斯文</p>
吃下十多塊糕點，他將春綠送來的雞湯喝完，然後端坐著，望著桌面剩不到一半的糕點，默默不語，似乎在想些什麽</p>
“在想什麽事？”她問</p>
他微愕，迎上她探究的視線，餘家上下，誰關心過他在想什麽？他心防漸低，過半晌才低聲說道：“我聽到他們說你是來找繼子的”</p>
“是”</p>
“五叔二兒子餘鴻飛大我一歲，人品不錯，你可以考慮，其他人不過貪你名下可得的祖產，不用考慮”他簡潔明了的說</p>
他又一次成功地讓她驚訝了，這孩子多令人心疼啊！</p>
“何以見得餘鴻飛人品不錯？”她溫柔低問</p>
餘棠騏一張倔強的臉微微漲紅，猶豫許久才答，“整個餘家上下，只有他會偷塞吃的東西給我”</p>
她沒說話</p>
“唯有心存良善之人，方能同情弱者，伸出援手”他又說</p>
“你自認為是弱者？”她反問</p>
“在餘家，連洗刷恭桶的卑賤下人都可任意對我打罵，我不是弱者，誰才是弱者？”他昂首，倨傲目光直直探進她心底</p>
她呼吸一窒，除了心疼，還是心疼，她想，她也許可以幫他</p>
餘棠騏的出現，雖是一道驚雷，卻也是忽然而至的安慰</p>
如此熟悉的臉，不知為何填補了這些年她空蕩失落的心，讓她像無根浮萍的心，與這個時代生出了一絲連系，若她的穿越，是為了救贖一個像關棠騏的孩子，那麽穿越這件事，似乎不再那麽荒唐且毫無意義</p>
“你不想當我的繼子嗎？”她笑問</p>
“我是做盡壞事的死孩子”他語氣嘲諷</p>
“除了拿你爹的書，你還做了什麽壞事？”</p>
“偷吃祭祀用的三牲”他幹幹脆脆地承認</p>
“還有呢？”</p>
“打翻大娘的補藥、偷拿堂兄的早膳、從偏門溜出去逛大街、偷了兩串糖葫蘆……還有很多很多，你要繼續聽嗎？”他挑釁地註視她</p>
“你常常挨餓嗎？”她問</p>
“我娘死後，沒人給我飯吃，我想吃東西，只能用偷的”他聳聳肩，一臉不在乎，“反正我偷東西吃，他們只能打罵我，不敢把我打死記在族譜的男丁若是死了，要報官讓仵怍驗屍，但打死姨娘、侍妾隨便向官府虛報病死，沒人會管的你懂其中差別嗎？”</p>
要經歷多少苦頭，才能把事想得這般通透？她的心發酸發軟</p>
“我都沒哭，你只是聽就像是要哭了，得了，不過挨幾下棍子，頂多再忍四年，等我滿十六可以出府就會沒事的你不要哭，一副很可憐我的樣子”他訕訕說</p>
她趕緊眨幾下眼睛，知道他是個倔骨頭，她快速收拾情緒，說：“我在金陵府裏有藏書閣，裏面有許多書，當我的繼子，除了不愁吃穿外，還有許許多多書可以讀，你要不要當我的繼子？”</p>
他張口，欲言又止，眼底是滿滿的不敢相信，久久過後，他擠出一句，“我確實是壞事做盡的……”</p>
“可是我想，你若吃飽穿暖有書看，絕不會做任何壞事，我還可以請師傅教你功夫，將來說不定你也能像你大伯父爭到功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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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家人口眾多，園林裏大大小小院落十數個，各房分住，院落與院落之間亭臺樓閣、假山奇石分布其中，這幾日閑逛下來，她方知初到餘家所見景致，僅是餘家園林一小部分</p>
春綠是個俐落機伶的丫頭，才五日便打探出餘家大概情況，目前當家掌權的是餘家庶出二房長子餘孟仁，餘孟武同父異母弟弟餘孟仁有一妻兩妾三名通房丫頭，正妻楊氏目前是餘家當家主母</p>
據春綠打聽到的，楊氏性格強悍，持家待人算得上公正，獨獨對已故偏房張氏所生庶子餘棠騏極為刁難苛待，但餘家上下卻沒人敢為這個被苛待的庶子說話，原因是楊氏曾懷過胎，還是個男胎，當年極受餘孟仁愛寵的偏房張氏，擔心楊氏若產下嫡子會分去餘孟仁的寵愛，於是下毒致使楊氏滑胎，小產的損傷更令楊氏終身無法再有子嗣</p>
張氏被杖打而死，從此餘棠騏這個偏房所生的庶子，便成楊氏的出氣筒，動輒杖打責罵，吃穿用度不如餘家最卑微的仆婢</p>
她之所以對春綠打聽來的這則豪門恩怨印象深刻，原因無他，僅僅是那個庶子的名聽起來如故人她特地讓春綠去探問，確定餘棠騏的名字，正是關棠騏的棠騏，聽說餘棠騏年方十二，模樣卻如十歲不到的孩子般稚弱瘦小</p>
在餘家這幾日，餘鼎浩同其他幾個少年日日過來問好請安，閑聊時，她曾探問過餘棠騏的事，氣氛頓時轉為凝重，幾名少年沈默不語，連向來話多的餘鼎浩也不說話</p>
來到相差六百年的古代，她性子沈靜許多，更不愛勉強他人，見他們不語，索性轉了話題，問問杭州有什麽好吃好玩的，來餘家數日，她不曾出門逛過，打算尋一曰到外頭走走逛逛，餘鼎浩立刻自告奮勇，表示願意帶她出府走走，幾名少年也跟著起哄</p>
雷劈下來這日，她打發了幾個來問安的少年後，領著春綠夏荷往後院走，聽說餘孟仁的院落前，有一大片紅梅林，她想去梅林走走</p>
再者，來餘家這段時日僅見過楊氏兩回，一回是初到餘府頭一日晚膳，再一回是她在荷香亭餵魚，見楊氏不知因何事急步往後院去她心想，來人家地盤這麽多日，也該對餘家的當家主母表示一點善意</p>
她往紅梅林走，在曲折的回廊上遇到不少正在做事的仆婢，每個見到她皆有禮地福身道：“夫人”</p>
這時廊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奔跑聲，幾個身形較粗壯的仆婦手持粗棍追趕一名衣衫滿是補丁、亂發臟臉的瘦弱男孩</p>
緊追在後的仆婦們朝前頭狂跑的孩子怒喊，“站住！別跑！”</p>
孩子恍若未聞一個勁兒地往前沖，眼看拐個彎就朝她這頭奔來了，男孩終究腳程不夠快，在轉彎處被仆婦們捉住，粗棍便一下一下落在男孩身上，男孩只用一手護住頭，一手拽緊了書，悶不吭聲地挨打，仿佛落在他身</p>
上的粗棍沒帶來絲毫疼痛似的</p>
她急步往前，朝那幾個打得瘋狂了的仆婦喝斥，“住手！”</p>
幾名動手的仆婦擡頭一看是她，住了手，領頭的仆婦慌慌地道：“見過夫人”</p>
餘下幾名仆婦也跟著道了聲，“夫人”</p>
“怎麽回事？幾個人動手打一個孩子！”她臉色不善，望著跌坐在地上，垂頭沒動的男孩，伸出手想拉他一把，才觸到他的手，他猛然朝後瑟縮，她見狀心頭一緊，猜想這興許就是她不曾見過的餘棠騏</p>
十二歲了，看起來卻只有八九歲的模樣</p>
“這死孩子賊性不改，到書房偷了二老爺的書，被我們發現，二女乃女乃命我們捉住他，好好管教責罰”仆婦低頭恭敬答</p>
“不過是一本書罷了”她聲音冷然</p>
“夫人有所不知，這死孩子品性頑劣，欺瞞偷盜壞事做盡”</p>
“開口閉口死孩子的，他是你們二老爺的庶子，怎麽說也算是你們的主子，你們這樣說話，不怕汙了二女乃女乃的名聲，讓旁人說她連幾名粗使奴仆都教不好？春綠，收了她們的粗棍！”</p>
“是”春綠應道，即刻上前收了粗棍</p>
“你們回去稟了二女乃女乃，就說孩子我帶走”</p>
“這……夫人，您可能不明白……”仆婦遲疑</p>
“不明白什麽？我知道這孩子叫餘棠騏，是張姨娘的兒子，張姨娘害了二女乃女乃滑胎無法再有子嗣，是不？”</p>
“是”仆婦滿臉驚駭，這些年過去，那樁事再沒人敢明目張膽提起</p>
“我明白得夠多了，不明白的是你們，大人間的恩怨，幹孩子何事？你們走吧”</p>
“可是……”</p>
“反了嗎？我雖不住這兒，到底是個主子，我說話，有你們反駁的餘地？”</p>
她的臉罩上薄怒，端出架子，幾名仆婦見苗頭不對，趕緊低頭認錯，“奴婢知錯了，請夫人息怒”</p>
“知錯就好，還不走？”她低斥</p>
幾人慌忙欠身，轉身走人了</p>
她蹲下來，對始終低頭沈默的餘棠騏，放軟聲音道：“你有沒有受傷？”</p>
沒有回應</p>
“我扶你起來，可好？”</p>
動也不動</p>
罷才他朝後一縮的模樣，讓她不敢貿然碰觸他，正愁著該怎麽說服他起身，就聽見他肚子咕嚕咕嚕地響，她趕緊又開口道：“我那兒有好吃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吃？”</p>
提到吃的，男孩終於擡起頭來，兩人視線相接那剎那，她徹底呆住</p>
老天！必棠騏也穿越了嗎？</p>
這孩子分明是小一號的關棠騏，神似的五官，只是人縮小了一號！</p>
她狠狠被老天爺的無聲雷給劈昏頭了，楞了好一陣子，直到她聽見男孩聲音微弱地問：“你要送我桂花糕？”他眼神充滿防備，但顯然是餓極了，耐不住食物誘惑</p>
“嗯你想吃嗎？我還有金棗糕、白飴糖、芝麻酥餅……”</p>
餘棠騏咽了咽口水，肚月覆咕嚕咕嚕聲響更急了</p>
她裝作沒聽見，心卻十分的疼，她知道這個極度相似關棠騏的孩子並不是關棠騏，他看她的眼神清澈卻陌生他雖與關棠騏神似，卻無關棠騏意氣風發、自信從容的模樣，他神情滿是防備，甚至有些畏縮</p>
“我還可以讓人熱雞湯給你喝，好不好？你放心，我不是壞人，我是……”</p>
“這世上，沒有一個壞人會承認自己是壞人”男孩打斷她的話，著實令她一楞，“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大伯父的嫡妻，皇上親封的誥命夫人，府裏上上下下稱你夫人”</p>
她訝異於他的早熟敏銳</p>
“好吧，其實我也不能保證我是好人，不過要給你東西吃是真的，我那裏有很多好吃的東西，你要不要跟我走？”</p>
“只是吃東西，我不會幫你做別的事”他說，一臉倔強</p>
“我不會讓你做別的事”她笑了，終究是個孩子</p>
她起身，伸手想拉他一把，他卻傲氣十足地說：“我自己起來，用不著你幫”沒一會兒他站起來，手仍緊緊揣著書</p>
“你手上拿的是什麽書？”</p>
“不要你管！”他將書拿到身後，像在保護什麽珍寶</p>
“我沒有要管，只是好奇你在讀什麽書，我有不少藏書，或許有你喜歡的書”</p>
他跟在她旁邊走，沈默了許久，才說，“我在讀《太平寰宇記》卷五”</p>
“北宋樂史寫的《太平寰宇記》？”</p>
“你知道？”他眼裏有喜色掠過</p>
“知道，你要是喜歡看地理志，我在金陵城有《長安方輿勝覽》前四十三卷，這趟回來我帶了五卷在路上消磨時間，你想看嗎？”</p>
“你願意借我？”他似乎不敢相信</p>
“願意”</p>
他們來到她住的院落，餘孟武是餘家嫡子，院落自然大又敞亮，正房外有個烹茶亭，據說餘孟武少年時偏好茶道，讓人在院落造了烹茶亭，閑暇時最愛在亭子裏品茗</p>
她讓春綠夏荷將糕點端到烹茶亭，並讓夏荷拿來兩卷書</p>
“你慢慢吃，一會兒吃完，再慢慢看”</p>
他望著石桌上的糕點，又望望她，默不作聲拿了塊芝麻酥餅，瞧了會兒手裏的餅，嚇了咽口水，然後慢條斯</p>
理輕輕咬下一口</p>
那畫面讓她的心酸酸澀澀的，她曉得他應該是許久沒能好好吃上一頓，以致於當許多好吃糕點擺在他眼前，一時間不敢相信是真的</p>
吃完一塊芝麻酥餅，他接著拿綠豆糕，她為他倒了水，交代春綠熱來一盅雞湯，他默默一塊接一塊吃，盡避餓，卻吃得十分斯文</p>
吃下十多塊糕點，他將春綠送來的雞湯喝完，然後端坐著，望著桌面剩不到一半的糕點，默默不語，似乎在想些什麽</p>
“在想什麽事？”她問</p>
他微愕，迎上她探究的視線，餘家上下，誰關心過他在想什麽？他心防漸低，過半晌才低聲說道：“我聽到他們說你是來找繼子的”</p>
“是”</p>
“五叔二兒子餘鴻飛大我一歲，人品不錯，你可以考慮，其他人不過貪你名下可得的祖產，不用考慮”他簡潔明了的說</p>
他又一次成功地讓她驚訝了，這孩子多令人心疼啊！</p>
“何以見得餘鴻飛人品不錯？”她溫柔低問</p>
餘棠騏一張倔強的臉微微漲紅，猶豫許久才答，“整個餘家上下，只有他會偷塞吃的東西給我”</p>
她沒說話</p>
“唯有心存良善之人，方能同情弱者，伸出援手”他又說</p>
“你自認為是弱者？”她反問</p>
“在餘家，連洗刷恭桶的卑賤下人都可任意對我打罵，我不是弱者，誰才是弱者？”他昂首，倨傲目光直直探進她心底</p>
她呼吸一窒，除了心疼，還是心疼，她想，她也許可以幫他</p>
餘棠騏的出現，雖是一道驚雷，卻也是忽然而至的安慰</p>
如此熟悉的臉，不知為何填補了這些年她空蕩失落的心，讓她像無根浮萍的心，與這個時代生出了一絲連系，若她的穿越，是為了救贖一個像關棠騏的孩子，那麽穿越這件事，似乎不再那麽荒唐且毫無意義</p>
“你不想當我的繼子嗎？”她笑問</p>
“我是做盡壞事的死孩子”他語氣嘲諷</p>
“除了拿你爹的書，你還做了什麽壞事？”</p>
“偷吃祭祀用的三牲”他幹幹脆脆地承認</p>
“還有呢？”</p>
“打翻大娘的補藥、偷拿堂兄的早膳、從偏門溜出去逛大街、偷了兩串糖葫蘆……還有很多很多，你要繼續聽嗎？”他挑釁地註視她</p>
“你常常挨餓嗎？”她問</p>
“我娘死後，沒人給我飯吃，我想吃東西，只能用偷的”他聳聳肩，一臉不在乎，“反正我偷東西吃，他們只能打罵我，不敢把我打死記在族譜的男丁若是死了，要報官讓仵怍驗屍，但打死姨娘、侍妾隨便向官府虛報病死，沒人會管的你懂其中差別嗎？”</p>
要經歷多少苦頭，才能把事想得這般通透？她的心發酸發軟</p>
“我都沒哭，你只是聽就像是要哭了，得了，不過挨幾下棍子，頂多再忍四年，等我滿十六可以出府就會沒事的你不要哭，一副很可憐我的樣子”他訕訕說</p>
她趕緊眨幾下眼睛，知道他是個倔骨頭，她快速收拾情緒，說：“我在金陵府裏有藏書閣，裏面有許多書，當我的繼子，除了不愁吃穿外，還有許許多多書可以讀，你要不要當我的繼子？”</p>
他張口，欲言又止，眼底是滿滿的不敢相信，久久過後，他擠出一句，“我確實是壞事做盡的……”</p>
“可是我想，你若吃飽穿暖有書看，絕不會做任何壞事，我還可以請師傅教你功夫，將來說不定你也能像你大伯父爭到功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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