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最後的屋檐

關燈
第53章 最後的屋檐

這批貨最後的一輛大卡車停在了季野的面前,他跟幾個工人熟練地鉆進卡車裏面開始卸貨。

他整整卸了一天水泥,手臂已經無法再擡起來,全靠毅力支撐著。這個活雖然不好幹,但是還在過年期間,缺人,老板給的工資高,他為了賺快錢,還是心無旁騖地幹到過年七天假期結束。

老板掏著跟煙下車走過來,清點了一下貨物,沒問題後就把工資打到了他們賬上,季野看到這筆工資打到賬上以後,終於湊完了還給楚風揚的最後一筆錢,他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老板是個還不錯的人,叫他們去車間裏喝水,老板娘就坐在寬敞的車間裏刷手機,他們的兩個小孩坐旁邊寫著作業。

季野拿了一瓶礦泉水,一口氣下去灌了大半瓶,他擦掉滿臉的汗,蹲在臺階上發呆。明天就開學了,他從大年初一接到馬濤的電話之後,就兩耳不聞窗外事,所有人的信息都不想回,裝作自己消失了一樣。

“今日,一家知名皮草公司因涉嫌非法進貨而遭到執法部門的嚴厲查處,這一事件近日愈演愈烈,再度引發了公眾對於皮草行業合規經營於動物保護問題的關註。據了解,該企業……”

季野停止了喝水,認真地側耳聽著老板娘手機裏放出的新聞,裏面說的和季野得知的一樣,說公司高層無視法律約束,繞過監管渠道,與地下交易勾結,讓大量違法產品流入市場,執法人員檢查了倉庫以及交易記錄,當場做實了雲舟的違法行為。

目前涉事公司已經被勒令停產,公司高層也已經被依法抓捕,等待進一步的調查。

季野膽戰心驚聽了很久,也沒有聽到楚風揚的半點消息,也是,這類新聞裏怎麽可能報道公司高層的兒子的近況。

“謔,老公,你幾年前是不是還買過雲舟的一件皮草給我當生日禮物啊。”老板娘回憶起來,轉頭找老板確認,“真黑心啊,為了自己的利益盡幹一些喪盡天良的事情……”

季野感覺在這裏快待不下去了,他起身對老板說有著急事情要走了,老板對他印象很好,還問他年後來不來幹。

他擠出笑容說有事不來了,走出了大門,還沒往地鐵站走去,一個女孩的聲音就在後面喊著了他。

格桑梅朵沖過來沒有問好,直接問他怎麽電話不接信息也不回,差點沒把她和穆薩嚇死。“你能不能少幹點這種心驚膽戰的事情啊?我還以為你聽到楚風揚的消息後……”

季野扶住格桑梅朵防止她摔倒,緊繃了那麽久、勒在懸崖邊緣的心也終於得以緩和,他說:“我不會去死的,還有你們呢,我只是想冷靜一段時間。”

格桑梅朵很沈重地嘆了口氣,把季野拉上了隨便到站的一輛公交車,“我們坐最後一排吧。”

“我昨天提前回了趟學校,我以為你可能在學校裏,就四處找你,結果到了教學樓的辦公室,聽到你的輔導員在裏面說等明天一開學,學校就會宣布對你的處罰,大概率不是什麽好結果……”

“你說你這些天失聯幹什麽?”格桑梅朵瞪著季野,“萬一還有挽回的餘地呢?學校都聯系不到你這個人,自然就不會給你最後的機會。”

“就算聯系到我,學校也會把我開除的。”季野把手肘搭在窗口,撐著下巴,“上次輔導員就已經警告我了,我在短短一兩個月惹出那麽多事情,被開除是板上釘釘了。”

“你成績那麽好,畫畫又那麽有靈氣,說不定……”

“小花,我問你一個問題。”季野打斷了她,“你會覺得我惡心嗎?”

“怎麽會?”格桑梅朵回答地很快,“你在想什麽東西啊,你怎麽會惡心呢?”

“可我惡心我自己。”季野說,“我覺得我好像把楚風揚逼入到了絕境……就算很小的概率我能重回學校,我也無法再享受校園的平靜生活了。這些我以前得不到的東西,那些不斷向上努力的動力,都是楚風揚給我的,就算他一起跟著嘲笑我,他也因為我的原因而得到了相應的懲罰……”

“但我又覺得我該恨他,我理應當恨他。即使雲舟的事情他不知情,那他也享受了那麽多違法的錢財和資源的供給,他是利益所得者,跟殺害我阿媽的兇手是利益共同體……”季野把頭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你說我有那麽多情感驅使著,是不是很不會支配自己的想法,是個搖擺不定、很惡心的人?”

格桑梅朵心裏有一萬句想要反駁季野的話,但她知道季野現在想要的不是任何人的肯定,而是楚風揚的解釋和諒解。她於是把想說地咽了下去,換了個話題,跟他聊起了雲舟。

“你這幾天故意不看新聞的吧,都消息閉塞了。”格桑梅朵說,“雲舟被立案調查,原來資助雲舟、有收購意向的卓誠卻早就撤了資,不知道卓誠是不是早媒體一步知道了雲舟無法挽救的情況。”

“那雲舟的大樓呢?”季野問,“員工應該都跑光了吧?”

“那肯定啊,整個企業從上到下都被查處了,在外省的代工廠也全部關停了,現在雲舟的工廠和公司大樓完全跟死了一樣,很多東西都被搬空了。”

季野嗯了一聲,他指了指窗外,“前面一站是茁野,我們下去看看吧。”

隨便上的公交車竟然到了想要來的地方。

茁野的門也同樣緊閉著,院子裏的雜草有一些時候沒有清理了,開始長到把木柵欄都包圍起來,季野想要開門進去,發現自己早就把鑰匙也還給了楚風揚。

他只能帶著格桑梅朵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窗簾都被拉上了,看不到屋子裏面。他想給秦顏或者段可崢打個電話問問近況,但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他等格桑梅朵好奇地到處亂逛了一會,就拍她的肩膀說,“走吧小花,我們去找隔壁花店的老板問問。”

花店劉老板曾經是茁野的固定道具供應商,跟季野也混得蠻熟,因為季野幾乎每周都有三四天來進貨。

劉老板先是說很久沒看到季野了,問他是不是辭職了,然後轉口又說:“不過辭職不辭職也沒什麽了,楚老板都這樣了,茁野應該也會保不住了,畢竟茁野建立起來的資金還是雲舟撥款的呢……”

季野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劉老板聊著,突然有人在門口叫他的名字:“阿野?”

“秦顏姐……”季野連忙站起身走出去。

他們之間沒有再寒暄,季野直接問她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從國外旅游玩回來,公司沒了,我也失業了。”秦顏掏出煙,“挺好,挺戲劇人生。”

季野伸手討了一根煙,秦顏笑著問他啥時候也染上了這癖好。

“不知道,就是想冷靜一下。”季野也笑了,格桑梅朵出來聞到煙味皺了眉頭,又進了花店。

女士香煙的味道會輕柔很多,尼古丁含量沒那麽高,還添加了很多香料。季野這支是薰衣草味的,聞上去沒那麽排斥。

抽煙這件事情簡直無師自通,大概就需要這麽一個氛圍。他和秦顏靠在玻璃門上,也不說話。幾夜之間好像發生了很多,所有人都同時遭受著大大小小的苦難和焦慮。

“咱們老板還是食言了啊,之前那麽多次信誓旦旦跟我們發誓說不會讓茁野沒的。”秦顏把香煙嘴摁滅,又丟進了垃圾桶,“茁野也是沾了不該沾的錢財才建立起來的,所以我想要把它變成透明的、幹幹凈凈的,有興趣跟我一起盤下它嗎?我現在還在嘗試籌集資金,我們兩個帶上段可崢繼續一起開攝影工作室,如果能過了這一關,那我們可就是股東了。”

“我一沒錢,二沒技術,即當不了投資人又當不了員工,我還是不拖累你們了。”季野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過如果你們有任何的需要,我都會趕過來,閑暇時也會來幫忙,你們也不用給我工資什麽的。”

“這怎麽行……”

季野說:“茁野變成現在這樣也有我的一份,我不想再從這裏拿走些什麽了。”

-

於駿沈著個臉在寢室裏看著季野打開箱子收拾東西,他語氣不太好地問季野:“你真的要走嗎?”

“嗯。”季野點點頭,“學校的通知都下來了,我下午去辦退學手續,然後就直接走了。”

“一個死了,一個搬走了,一個退學了。”於駿說,“我們這宿舍是在玩大逃殺嗎,不會是受到什麽詛咒了吧?”

“是啊,下一個就是你了,你可當心點。”季野開了個玩笑,指了指自己的箱子,“你看看我這堆垃圾裏有什麽你能用的,反正我也不想帶走了,你不需要的話,我就都丟掉了。”

“所有全丟?”於駿說,“你好歹帶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啊?”

“拿在手上怪麻煩的,算了。”

於駿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箱子裏的洗衣液和沐浴露等拿走了,還有一塊飽經風霜的畫板,最後問他:“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有想法了嗎?”

“還沒想好呢。”季野靠著桌子,“我估計馬上變成流浪漢了,到時候大街上看到我討飯,還請於老板賞點東西吃。”

“你真腦子糊塗了竟然會說這種話了。”於駿說,“你這樣可不行啊,沒有個目標,也不帶些東西,怎麽活得下去啊?”

“沒事的,走一步算一步,天無絕人之路嘛。”季野想要從這裏逃走了,於駿不斷地提醒他現實的問題,他在這些善意的提醒中有點無所遁形,於是他說:“輔導員找我談話了,我先走了。”

其實他辦完相關手續後,就從學校溜走回去了出租房,看著一屋子的繪畫工具,心一狠都扔到了垃圾袋裏,但是在下樓面對大垃圾桶的時候他猶豫了,最後還是回家把工具都放進了隨身的背包裏。

他本來也沒有什麽過多的生活用品,他的背包很小,放了畫筆就放不下其他東西了,能孑然一身地離開也很好。

學校的系統上他的名字和信息已經顯示被註銷了,“這種時候效率還蠻高的。”

他躺在光著木板的床上發呆,突然覺得人生好短,恍恍惚惚地就發生了那麽多事情。

好像這快三年的時間只是一場藍色海洋鑄就的夢境,現在月球引力消失,海水退潮了,露出了熟悉的戈壁灘和黃沙,他也該醒了。

銀行卡裏還剩下搬水泥賺的錢,他在微信上跟楚風揚留了一條消息,萬幸他發出去的消息沒有感嘆號出現,看來楚風揚還沒有把他拉黑。

他切到了轉賬的app,輸入了金額,最後還給自己留下了兩百塊錢,足夠他坐綠皮火車回老家。

輸入支付密碼的時候,楚風揚彈出了消息,對他說:“你現在過來我家一趟,當面把錢交給我吧。”

-

季野早就做好這輩子都不見楚風揚的心理準備了,他從以前待在培訓學校天天期待著和楚風揚見面,到現在變得很害怕和恐懼。

好像一見到楚風揚,他就能想到他無所謂的、不帶感情的笑聲,隨著手機的電流聲,會繞在他腦子裏。

但他猶豫再三還是前往了,怎麽說他都很想知道楚風揚的現狀。

一進小區就看到幾輛大卡車停在樓下,有幾個工人運著大件裝車。季野看著這些大件很是眼熟,走出電梯就確認了是楚風揚叫的車。

家裏大部分東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下實在搬不走的沙發和沈重的茶幾。

全都變了個樣,季野第一次見到這麽空曠的家,色彩單調,甚至有點灰。而楚風揚就站在那張沙發旁邊,安安靜靜地把白色的布鋪在上面。

季野躲在門口不敢進去,楚風揚卻一眼就發現了他,他朝他招手說:“進來吧。”

季野小心翼翼走進去,楚風揚示意他坐到沙發上,又給他遞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家裏已經沒有茶葉了,只有這個。”

季野惶恐地接過,隨即打開瓶蓋喝了幾口,眼神在不停用餘光亂看楚風揚。

跟他想的一樣,楚風揚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不少,也瘦了很多,逆著光站著,看上去更像營養不良。

楚風揚註意到季野在偷偷觀察他,就沖季野笑笑,季野馬上收回目光,說:“我怎麽還你錢,還是轉賬給你嗎?”

“嗯,原來的卡號就行。”楚風揚在季野身邊坐下。

季野渾身不自在,手上的速度也加快了,想著趕緊轉完就走,他現在面對楚風揚只會尷尬到不行。楚風揚卻說:“別急著走,留下來再聊會。”

季野只能繼續喝水。

“我爸媽被抓進去了。”楚風揚說,“過兩個月法院會開庭,我只能把這些房子什麽的都賣掉去堵那些巨額債務的洞口,你那邊怎麽樣?”

“我?”季野頓了一下,“我沒什麽事……”

“聽說你被學校開除了?”楚風揚問,“因為我們的那些照片流出去了。”

“額,對……我下午辦完了手續,已經退學了。”

“對不起,我沒有及時處理好照片的事情,讓你這幾年的學習都白費了。”

季野沒想到楚風揚會給他道歉,他連忙搖頭說:“如果沒有你幫我擺平杜浩,我估計期末考試都來不及考就被開除了。”

“所以這就是你報答我的方式嗎?”楚風揚話鋒一轉地問。

“什麽?”季野心裏一跳。

“是你的關鍵信息最終導致了雲舟的崩盤?”

季野點頭:“是的……”

“看到害你阿媽的兇手被抓捕,和兇手有直接關聯的企業也被查處,你是什麽感受?”楚風揚語氣淡然地問,“開心嗎?”

“說真實的感受嗎?”

楚風揚嗯了一聲。

“我覺得解脫了。”季野說,“沒有開心或者不開心。”

他無法說清他和楚風揚到底是誰的錯。

他們之間已經分不出到底是誰虧欠了誰,或者是誰害了誰。世間因果哪有那麽多對錯,每個人都在迷霧中出生至死,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他的神明被他親手毀滅了。

絕對不和楚風揚產生半點瓜葛,他想,算是為了自己,當然也是為了他。楚風揚是他的劫難,他也是楚風揚的劫難。

季野曾經聽格桑梅朵講過星宿關系,那時候他根本沒什麽興趣,聽得雲裏霧裏的,還評價說信這玩意不如信八字。

格桑梅朵不服氣,要給他算他和楚風揚的關系,最後算出來是他們的關系是危成,第一眼見到的宿命感卻必然會導致感應太強而分離。

神神叨叨的,但這種時候他突然想起來,竟然覺得有些道理。

“希望你是真正地覺得解脫了。”楚風揚站起了身,說,“你走吧。我也沒其他什麽能給你的了,祝你以後別碰到和我一樣的人,也祝你別活得那麽累了。”

“你也是。”季野聽話地站起身,他走到門口後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下,他想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註視彼此了,楚風揚的身影卻怎麽都不能和印象中意氣風發的樣子重疊起來。

出門的時候看到楚風揚的裝車都已經走了,也不知道他會搬到哪裏去,高貴的少爺會選擇和別人合租嗎?

已經是晚上八點,季野尋思著下一個目的地,天空突然開始下雨,他走在半路不得不跑起來躲雨。

旁邊是他們曾經一起吃過羊肉煲的店,也不知幾時竟然關門了,上面貼著旺鋪招租的廣告。

季野蹲在門口等雨停,聽著雨滴聲,偶爾還會有水珠從漏了一條縫隙的屋檐落下到他的頭頂上,有節奏地敲打著他的頭顱。

他有點意外自己這次竟然沒有哭,但是等水從頭頂劃過臉頰的時候,他還是克制不住地把臉埋在胳膊裏想楚風揚,他想真的見不到他了,以後他發生什麽事情也都和他無關了。

他覺得心是死了,應該是死了。

這次又和上次跑出醫院淋雨一樣,沒有人給他送傘,以後也不會有。

作者有話說:

小改了一下第二章 的小bug

這就是過去的最後一章了,下一章終於是久違的現在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