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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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裝的

林雲深的屍體已經不見蹤影,只有警察在血跡旁邊調查取證,拉了一條隔離線。

季野被人群擠的東倒西歪,他的眼睛卻從來沒有離開過那灘血跡,好像肉眼盯著就能分辨出流出這些血的人是誰,直到他被人拽了出去。

拉他的人是同寢室的於駿,見到他就撲頭蓋臉地罵下來:“我給你打了十幾個電話為什麽不接啊?”

“對不起……我……”季野沒什麽說話的心情,但還是本能地道了個歉。

“警察找我們問話,跟我走吧。”於駿讓他跟上,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挪動雙腳跟著於駿走,一路上盯著於駿的後腦勺,他忍不住問了一句:“真的是林雲深嗎?”

於駿走路姿勢都變奇怪了,他說:“真的。”

季野最後一絲不是林雲深的希望也完全破滅了,他走得頭重腳輕,好像自己要飛起來了,接著下一秒,他們的輔導員就走出來拍了拍他和於駿的肩膀,讓他們進去宿舍管理員的辦公室。

兩個刑警坐在裏面拿著執行記錄儀,季野後進去,警察問了一些林雲深平時是怎麽樣一個人,以及林雲深有沒有表現出什麽異樣,還有他們之間的相處怎麽樣,包括同學和室友,季野都一一誠實地回答了。

他說話地時候一直覺得如鯁在喉,心裏很多的疑問想要喊出來,但最後只是平緩地回答完了問題。

警察覺得從他這裏也得不到更多的信息了,就讓他先回去。

結果於駿在門口等他,他們一起爬回了宿舍,全程沒有說話,回到宿舍也是一片死寂。

外邊夜已經黑了,從中午季野在食堂吃飯得知這個消息,到現在強迫自己接受林雲深的死亡,已經過了四五個小時。

季野一天都沒怎麽吃飯,但也不覺得餓,他打開了陽臺緊閉的門,走到平臺上,趴著窗臺隨便亂看,想讓夜晚舒緩的春風把他雜亂的思緒都撫平。

外面已經恢覆了平靜,對面那棟宿舍吵鬧著,有說有笑的,陽臺有人在晾衣服放著輕快的歌,樓下有人剛騎車回來,還有很多籃球落地的拍打聲,好像中午那件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只有這一間宿舍還依稀能看到林雲深存在過的影子。

於駿出門買了幾瓶啤酒,一袋子重重地拎到陽臺上,丟給了季野一瓶。

季野手忙腳亂地接過,用開瓶器掀開瓶蓋,先悶聲不響地幹了大半瓶。

“你這高手不露相啊,以前跟我們出去吃飯怎麽隱藏地那麽深?”

季野終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微笑,“因為林雲深以為我的酒量很差,就經常幫我擋酒,他其實非常不能喝。”

提到了林雲深後,兩人又陷入了沈默。

“於駿。”季野咽下瓶底的酒,問出了思考了一下午的問題,“你說他從這裏跳下去的時候,心裏會想著什麽?”

“我不知道,可能會想著他這些天遭受的屈辱,可能會想著他愛的人,比如他哥哥,也可能會有一瞬間的後悔。我從來沒有想過自殺,所以我不能感同身受。”於駿說,他問季野,“你想過自殺嗎?”

“沒有。”季野回答地很快,但他也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麽遭受了那麽多都選擇承受,“可能是我不敢想,我怕一想就會讓自殺的想法占據我的大腦,我這一生就徹底毀了。”

“也許你和林雲深還不太一樣。”於駿說,“他被毀得很徹底。”

“什麽意思?”季野皺了眉頭。

於駿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遞給季野了一根煙,“我不抽。”季野搖頭拒絕了。

“我知道你不抽,但今天還是嘗試一下吧。”於駿說,“畢竟我接下來要說的,你聽完會更難受。”

季野聽著覺得於駿很不對勁,但還是接過煙和打火機,笨拙地放在嘴裏點燃了,腦子裏想的是楚風揚經常在他面前抽煙的動作,但是自己做起來就很傻。

以前因為怕上癮會花費很多錢而不抽,但是抽了一口後,他發現這玩意怎麽可能上癮,嗆人的很。他還不能很好地控制煙霧從鼻子裏過濾出來,只能使勁咳嗽。

於駿幹笑了一聲,提醒他煙灰都掉落到自己身上了。季野連忙拍打著溫熱的煙灰,於駿問:“你和警察說了嗎?林雲深遭受的一切非議和誣陷,還有排擠的事情?”

“說了,警察問什麽,我就答什麽。”季野說。

“我和警察說了一件只有我和林雲深知道的事情,而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導致林雲深最終跳樓的導火索。”

季野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什麽事情啊?”

於駿灌了兩瓶酒,喝的有點醉了,所以也有膽量說了出來,他思忖了一會,開口道:“有個大二的男的,就經常來畫室外面轉悠的那個,你記得嗎?叫錢岳。”

“記得啊,他不是還因為舉止詭異被老師叫過去談話了嗎?”

“其實那個人一直喜歡林雲深,在畫室外面待著也是等林雲深下課。”

“什麽?”

“而就在一周前,那個人把林雲深給強奸了……就在那間畫室。”

季野目瞪口呆地看著於駿,他從來沒有聽到林雲深講過這件事情,這種消息無亞於平地一聲雷。

於駿猜到了他的反應,繼續說:“上周五教學樓不是因為雷雨天氣突然停電嗎,我從圖書館打傘冒著雨回來的途中,見到林雲深的哥哥急匆匆地走去教學樓。我覺得很奇怪,他去教學樓幹什麽,這種天氣林雲深也不會在那裏啊。”

“我好奇地跟著他走到了畫室的門口,結果他往裏面一往,就把大門一腳踹開闖了進去,我也連忙跑過去,結果看到那個錢岳就壓著林雲深趴在第一排的課桌上,林雲深被湊得面孔流了很多血,看上去奄奄一息,他們都沒有穿著褲子,錢岳正在把……下面也都是血……就算那天教學樓沒有電,也能把那些血跡看得一清二楚。”

於駿說不下去了,季野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讓於駿可以跳過這一段。

於駿說好,“林亦跑過去扯開錢岳,跟他扭打起來,我趕緊查看林雲深的傷勢,想要撥打120來搶救,但林雲深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說不想去醫院,並且讓我幫他瞞著這件事情。”

“我當然不肯聽他的,執意要打急救電話,他一個翻身下了桌,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跪著哀求我說不想聲張,我想著先給他止血消炎吧,就答應了。那邊林亦已經把錢岳打了半死,我讓林亦過來背著林雲深回宿舍,但是林亦的反應很反常,他對林雲深吼了一句:你他媽的不會反抗嗎,你是個死人任由別人強奸嗎?說完以後,他走開了。”

“他怎麽能怪罪雲深?”季野說,“這說的是人話嗎?”

“林亦的反應可以說是壓死林雲深的最後一根稻草。那晚上我把林雲深架回了宿舍,而你和杜浩不是在參加社團活動嗎,好像很遲才回來。”

“對,我和杜浩沒帶傘,就在聚會以後的火鍋店等了很久,等後半夜雨停了才回來。”

“總之宿舍沒什麽人,林雲深好像松了一口氣。我給他塗藥水綁繃帶擦血,他跟我說了無數句謝謝,當然私密的地方他自己躲在衛生間處理。”

“我沒再管他,我知道這時候說什麽他都不想聽,想著明天醒來再和他聊聊。但是過了一會,我就被很小的聲響吵醒了,透過床簾看到林雲深在他桌子上搗鼓著什麽。”

“我下了床,打開燈對他說你幹什麽呢,大半夜的不睡覺還摸摸索索的。”於駿回憶說,“林雲深把一瓶東西藏到了身後,他笑笑說睡不著,突發奇想幹會手工。現在想起來,那瓶東西很有可能是安眠藥,他那個時候就想著自殺了,但是被我撞破了,推延了自殺的時間。”

“後來每次我想找他聊聊,他都裝作沒事人一樣,一樣去上課,一樣去北門口吃飯,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我也逐漸放下了戒心。但不代表我過去了這件事情,我試圖找林亦和錢岳,但前者是別校的不好找,後者直接請了一個月的假,回老家了。”

“然後輔導員那邊,我也不能不經過林雲深的同意,而私自告訴導員,那天因為教學樓停電,監控都沒有記錄,所有查無此證,所有都像停滯了一樣。”

“而這種假象的停滯,最終還是被他這一跳給徹底打破了。”

“他這一周一定非常非常痛苦,而我竟然沒有註意到。”最後煙都燃燒到了煙嘴,季野也沒抽幾口,他把煙灰摁在窗臺沿的煙灰缸裏,還是開了另外的啤酒生灌了一瓶。“越想越恨自己,我明明有那麽多的時間去發現他的不對勁,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能讓他幸免於難……”

“這裏沒什麽能讓你主動攬錯的,要說有錯,我才是最該擔責任的那個人。”於駿說,“不過我終於和警察說了這些事情,希望真正有罪的人能有所懲罰。”

季野嘆了一口氣,用很長的一段時間,才讓自己的胸口沒那麽悶,但是他又聽著外邊的歡聲笑語,陷入了不解的困境:“我原以為上了大學後這些事情會少很多,同學們都那麽好不是嗎?”

“都是裝的,成年人了,一開始總會在表面上做工夫,不會和未成年一樣生氣易怒。但一旦出現了站隊,關乎上自己的利益,那麽底下的嘴臉才會徹底露出來。”

於駿說完,寢室的門突然被人用鑰匙打開,走進來的人是他們剩下的室友,杜浩。

“杜浩,你今天去哪了?一整天都聯系不上你!”於駿往他那邊走了幾步,皺著眉頭問他,“你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麽吧?”

“當然知道,鋪天蓋地的新聞。”杜浩看上去很累,說話聲音也比往常輕了很多,“我被輔導員叫了過去。”

“然後呢,聊那麽久?輔導員和你說了什麽?”於駿還是臉色不好地問。

杜浩沒有馬上回答,他擠開了堵在門口的於駿,慢吞吞地把書包放下,又把裏面東西全部取出來,好像在刻意拖延時間。

於駿在他身後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他才清了清嗓子,說:“輔導員今天和我說了,說要是我們不大肆張揚這件事情,以後大四會有優先保研的機會……”

“這怎麽可能答應呢。”季野也從陽臺離開,好像是聽到一件好笑的事情一樣,“我們現在才大一啊,這要是答應了得多無恥啊?”

但是杜浩沒有回答,季野看著他的臉色逐漸變得低沈,“你不會答應輔導員了吧?”

“這是好事,為什麽不答應。”杜浩說。

“你把林雲深自殺的事情說成是你的好事?當成你的跳板來利用?”

“別把我說成那麽自私的人。”杜浩狡辯,“我不是也為你們兩個考慮了嗎?我們一起把這件事情糊弄過去,大家都一勞永逸,輕輕松松上完大學四年,還能混個研究生,將來工作也好找,什麽都不用愁了。”

“這種時候當什麽老好人啊季野,你想想看,穩賺不賠的決定,你為什麽不答應?而且林雲深是自己想不開自殺的,又不是我們逼他去死的……”

“操。”季野沒等杜浩繼續滔滔不絕,他就一拳頭砸到了杜浩的臉上,和之前方則安辱罵楚風揚的時候一樣,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了行動。

杜浩比他壯,被打了以後也不像方則安一樣裝死,而是馬上翻身起來和季野扭打在地上。杜浩的力氣大,沒過多久季野就滿臉都是血,鼻子上的骨頭好像被打歪了,嘴唇也被打裂了,但他無暇顧及那麽多,趁著杜浩沒註意,又死命地往他身上揍。

於駿完全分不開他們,他第一次見識到季野還會有這樣暴躁的一面,以往季野受到了什麽委屈都說自己沒事,然後憨厚地笑笑,把自己的感受永遠放在第二位,但是這次完全不一樣。

季野好像拼命地在抒發自己藏在最深處的情緒,或者說,幫助林雲深做出那些還未來得及的行動。

於駿偷偷踹了林浩好幾腳,才出門叫隔壁寢室的來幫忙,因為再沒有人出現的話,季野就看著要被杜浩打死了。

隔壁的男生沖出來很快,四個人把兩人扯開來,季野的臉上和胸口的衣服上全都是血,糊成了一片,其中有個男生還暈血,叫了一聲我操,就跑去衛生間吐了。

於駿趕緊打120叫了救護車,同一時間有同學通知了輔導員,同一樓層的其他人過來圍觀,把寢室門圍堵地水洩不通。

杜浩也就擦破了點皮,看上去傷勢不重,他起身開始在圍觀的人面前嚷嚷說是季野先打的人,但是太菜被他反手打成這樣,這是正當防衛。

杜浩說的倒也是事實,季野無法反駁,他的頭跟炸裂一樣,坐在地上靜靜地看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但是人群的議論聲還是一字不差地落到了他的耳朵裏。

他聽到那個把林雲深的事情大肆宣揚的男生站在他旁邊,嘲笑地說:“這個寢室的人腦子都有點毛病,不止林雲深呢,你們聽說了嗎,這個季野也在外邊跟男人不清不楚的。怪不得娘娘腔要護著娘娘腔呢,都是被男人抱得神智不清了的……”

季野吐了一口血到他的球鞋上,讓他萬事都要講證據,這個男生還沒來得及發怒,輔導員和醫生趕了進來,才暫時結束了這一場鬧劇。

和上次單方面地打方則安不一樣,這一次季野根本無法自己站立,被醫護人員架上了救護車,躺在車裏的時候,想著要是楚風揚知道他今晚幹的事情,會對他失望嗎。

他閉上眼睛,頃刻間就要昏睡過去了,恍惚間他似乎在白茫茫的一片中見到了楚風揚的身影,他猛得睜開眼睛一看,真看到了楚風揚出現在他面前。

作者有話說:

這周會更1w5噢,過去時最後階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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