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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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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替代品

小的時候每逢除夕夜,季野就會在長輩那裏收到一共十塊錢的壓歲錢,這對年幼無知的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巨款。然後在第二天大年初一,他就會找穆薩一起,去漠州的鎮上買鞭炮或者一角錢一顆的可樂軟糖。

如果碰巧小店進貨了蝦仔面和辣條,他和穆薩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一整天都不離開,這是他一年唯一有機會吃到這些零食。

當然代價是回了家以後,會被奶奶發配去洗衣服,用幾天前接的冰冷的雨水,凍得雙手通紅然後經常長出凍瘡。

長大以後季野也變了口味,他不是個喜歡吃零食的人,但在有時候的夢裏,還是能經常性地聞到那些饞人的味道,好像鑲刻在他的基因裏一樣。

而這個除夕夜,他又夢到了和穆薩搶香芋奶糖而拳打腳踢的場景,醒來後已經是大年初一。

他瞇了一會,才察覺到本該在他身後的楚風揚,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起了床,另外半張床空蕩蕩的,只有人離開之後褶皺的床單。

昨天晚上季野憋了大概有十來分鐘,才靠著清心寡欲讓突然的反應消退下去。他什麽都不敢想,就靠著最原始的數羊來催眠自己,沒想到還真的睡著了。

年輕氣盛的年紀,就算平時不敢想象擁有愛情,但是起反應也是常事。季野在心理上別扭了一會,就說服了自己只是產生了正常的生理反應而已,畢竟穆薩說過他們這個年齡,那個啥比嘴硬。

季野把頭蒙在被子裏,難得賴了一會床,直到客廳裏出現薛原和楚風揚說話的聲音。

他一看時間,昨天睡覺前他們約定了上午去登高,而現在快到約定去爬山的點了,就連滾帶爬的起床,枕頭下面的什麽東西被他撥弄在了地上。

他撿起來一看,竟然是個紅包,裏面有個兩千塊錢,紅包背面寫著又長大了一歲六個字。字跡清晰娟秀,如其人一樣,季野一眼就看出這是楚風揚寫的。

楚風揚為什麽要給他壓歲錢呢,他想了一會,記起來似乎前幾天有和楚風揚講過自己以前是怎麽過年的。

本以為楚風揚聽過就會忘,沒想到他還記在心裏。

季野心裏暖洋洋的,就算經過昨天晚上不清不楚的那種接觸,楚風揚在他這裏的地位還是高高在上的。當然楚風揚不停地問他有沒有討厭他,似乎他自己沒把自己放在多高的位置。

不過這錢是自然不能收的,他們都是同齡人。楚風揚也沒大幾歲,還經常以長輩的樣子來自詡。

他換完衣服後,小心翼翼地拿著紅包,走去楚風揚的臥室。

這是他第一次進去這個房間,當然楚風揚從來沒有限制他進去,竟然這次是偷偷摸摸的。他想把紅包塞到楚風揚外套的口袋中,但是一推門進去,看到楚風揚在窗邊打著電話。

他隱約聽到了什麽監管局和調查之類的字眼。

季野看著楚風揚逆著光的背影,楞了一下,馬上想要關門離開,卻被楚風揚叫住了。

“季野?”他掛了電話,關切地問季野,“怎麽了?”

“我以為你在客廳……”季野只好又回去,就站在門口,等楚風揚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甚至沒有時間看清楚房間裏的格局和擺設,視線就完全被楚風揚所占據。楚風揚給了他一個微笑,“所以來我房間做什麽呢?”

“我想把你塞在我枕頭下面的錢還給你。”季野遞給他手裏攥了很久的紅包,“我們都是同齡人,沒有給紅包的習俗和道理。”

楚風揚伸出了手,季野一直低著頭,沒有看他的表情,等他的手覆蓋上來後,季野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放心收下吧,這是你上個月的獎金。”楚風揚推了回去,“我就做了個形式,換個方式發給你罷了。”

“噢噢,這樣啊……”季野松了口氣,心安理得地收了回去。楚風揚沒有把手從他手上挪開,反而笑他說:“你怎麽總有種不想欠我,隨時要跑路的感覺。”

“跑路?想都沒想過。”季野搖頭,“有這麽好的工作,還有你這麽好的老板,我怎麽會跑路,我跑哪去啊?”

楚風揚的眉眼間松展了開來,他剛才好像也一直因為那個電話緊繃著,沒有以往游刃有餘的感覺。他拍了拍季野的肩膀:“那你就安心住在這裏,待在我身邊。”

好像也還好,沒有手腳不知道往哪裏放的局促。就連楚風揚伸手碰他,他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一想到對方是楚風揚,就不想掙紮了。

季野看著楚風揚伸了個懶腰朝客廳走去,不知不覺間,比親吻更近一步的同性接觸,他竟然也能承受下來了。

他把紅包塞回了口袋,突然覺得不對勁,後知後覺在楚風揚身後喊著:“可是上個月的獎金不是早就打給我了嗎?”

楚風揚裝作沒聽見地消失在了拐角。

-

鐘憶雪吃完早飯就走了,趕動車回老家走親戚。

剩下的三個男人本來說好去爬佘山,簡單徒個步,後來一搜新聞,人流量太大到景區都開始控制人數了。於是薛原一拍腦袋,提議了去隔壁省一座有點偏遠的山,都是野路,荒山野嶺的。

到達山腳已經快到了中午,他們隨便吃了點餅幹,就另辟蹊徑選了條野山路開始攀爬。潮濕的泥土特別濕滑,季野得隨時攙扶著要摔倒的楚風揚,薛原倒是一溜煙地拄著登山杖爬很快。

他們找了個平坦的休息地,十幾米開外是一條涓涓流動的山泉水。

季野拿著兩個空瓶子,灌了兩大瓶山泉水往回走,楚風揚和薛原正靠在巖石後面講著話。他剛想拿著泉水帶給他們,就聽到他們在聊方則安和他。

屬於無心的,季野拎著水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上前打斷他們的對話。

薛原似乎在打趣楚風揚:“你大學那會答應了方則安的表白,你說你咋想的,當初被這個男的在全校毀夠了名聲,現在又見到他後也沒選擇報覆他,你是不是還對他有想法啊?”

楚風揚罵了他一句,當然也沒有否認還有想法這個問話,只是說:“哪裏沒報覆了,我不是拿出證據,也讓他顏面盡失了嗎?”

“這才哪兒跟哪兒啊。”薛原不滿了,“他對你太狠了,你後來只是在自我澄清而已。他都導致你對談戀愛這件事情都開始抵觸和擔驚受怕了。現在你好不容易再次碰到喜歡的男生,沒想到這個人又陰魂不散地出來了。”

薛原越說越氣憤,楚風揚就捂著他的嘴說:“小聲點。”

“咋地,怕你小男朋友聽到啊?”薛原笑著。

季野站著不敢動彈,小男朋友這個稱呼讓他耳廓一熱,就又想起了楚風揚昨天晚上的行為。但他剛想開始有所誤會,就聽到薛原又說:“你還別說,季野和方則安長得有點相似呢?”

“哪裏像了,除了都有鼻子有眼睛的。”楚風揚馬上就反駁。

“眼睛很像啊,方則安一開始不也和季野一樣嗎,眼睛裏是那種我們模仿不來的純真。還有氣質方面,老實的很,簡直一摸一樣。誰能想到方則安後來會成為這樣的人。”薛原說,“現在季野又為了你和方則安大打出手,你說你真是個罪孽的男人啊。我說你就不怕季野和方則安一樣,最後背地裏給你一大刀子?”

楚風揚開玩笑地拍了一下薛原的頭後,話題轉到了其他的地方。

季野卻在他們背面,靠著山石發呆了很久,兩個水瓶被他放在了地上。腦子裏是他自己的臉和方則安臉的融合,連方則安本人都說過他們很像,都土不啦嘰的。

那麽他也有理由開始懷疑,從楚風揚初次在燒烤攤見到他的那一天,就把他認成了方則安。

楚風揚不是看上了自己,無論是他的親吻,還是他溫柔的話語,以及那雙細膩熱乎乎的雙手,在胸膛和小腹上游走的觸感,都是他在替別人感受。

在以往的理性控制下,季野長呼了一口氣,自己終究還是沒有完全被卷入同性戀之中,楚風揚對他沒有那方面的喜歡,只是把情感投射在他身上而已。

僅此而已。

但是胸口隨著山間冰冷空氣的再次吸入,有點被刺痛到了,心跳又仿佛隨著一起降至了零度以下。

-

過年剩下的幾天假期,季野幾乎天天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學習,或者拿出畫板去陽臺素描。

楚風揚回父母的家待了三四天,走了幾家親戚,他會在晚餐結束的時候或者親戚敘舊之後,跑出去門給季野打個電話,也不說什麽正事,就閑聊今天幹了什麽、見了什麽人。

季野挺感謝楚風揚能夠主動打電話給他的,其實在沒有見到楚風揚的這幾天日子,季野會對著他門口掛著的大衣發呆,然後拍個照發給楚風揚,問他要不要洗了,正好自己手頭有空。

或者拍點其他的照片,來和楚風揚保持聯系,楚風揚總是對他句句有回應。

就這麽分離了幾天,一只手指頭就能數清的天數,但楚風揚不在,他就覺得這一大平層的豪宅和他是完全分隔開來的。

他不屬於這裏,這裏也不曾接納過他,他和上海的聯系就只有通過楚風揚來連接而已。

偶爾的清凈倒也是給了季野足夠的時間,去理清他和楚風揚現階段的關系,以及他能否心甘情願的接受自己做個感情的替代品。

雖然替代品這個詞是有些冷冰冰、不近人情了,但他不覺得為了楚風揚去成為這樣一個角色有什麽不對的。

就像那晚上楚風揚對他上下其手,他想得也都是,這沒什麽的,被摸幾下又不會少一塊肉。自己接受了那麽多好處,也要做出相應的回報才是。

但是,本來不該是這樣的啊。他只喜歡過女生,是個直男,和楚風揚應該保持著類似於他和穆薩的兄弟關系,而不是能夠擁抱接吻、躺床上彼此觸碰皮膚乃至……

“幫我把衣服洗了吧,順便幫我放烘幹機裏熱一下,我明天就回來穿。”楚風揚回了他。

季野軟趴趴的靠在畫框上,被淡淡的陽光曬得胡思亂想,快要睡著了。他被消息的提示音驚醒,秒回了一句:“好的老板。”

他取了楚風揚的大衣下來,想了想,又把餐桌椅子上掛著的幾件衣服撩起來,打算一起洗了。他把手伸進衣服的口袋,想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有香煙和打火機,還有一張硬邦邦的紙片。

季野拿出來一看,是一張邊緣褪了色的照片,看上去被人經常拿著,中間部分還是清晰的,印著兩個男人的臉。季野一眼就認出了左邊的是楚風揚,和現在長相差別不大,右邊的仔細辨認下,就是方則安了。

背景應該是在萬裏長城,兩個人沒有什麽親密的動作,都靠在城墻上。但是楚風揚低頭,用柔情似水的眼神看著方則安,而這種眼神,季野也曾經看到過。

從隨身衣服中收藏著這張照片上來看,楚風揚明顯還忘不掉方則安。季野呆呆地拿著,放回去也不是,想著等會烘幹完再放回大衣口袋好了,就把照片暫時放在了餐桌上。

大部分衣服都被扔進了洗衣機,就那件大衣一看就很貴重,需要手洗。季野就機械性地搓著,腦子裏是那張照片層層疊疊的重影,還有楚風揚眼睛裏那不加掩飾的愛意。

他撒上洗衣粉,在快要落山的橘色夕陽中想,原來同性戀也是可以真正相愛的啊。

他以前從沒敢深入考慮過這個問題,除了那天海灘上對和楚風揚簡單談論過愛情的話題以外,他覺得愛情是虛無縹緲的,是不屬於自己的,是可遇不可求的。這樣想的原因一部分來源於自己可恥的身世,一部分也來自長期遭受的那些鄙夷目光和話語。

他甚至對讓自己承認喜歡哪個女孩子這件事情,都沒有勇氣去認下來,更別說去探討另一個相反的性向了。

而自從認識楚風揚以後,他沒辦法再去逃避了。他會和楚風揚分享內心對於理想型的看法,會和楚風揚一起看同性戀的電影,也會開始想知道,同性戀是真的可以不那麽隱蔽、在大眾中被提及的話題嗎?

他們真的不是異類嗎?

在他上中專的時候,教一門主課的老師曾經在課堂上偶然提到過,諸如米開朗基羅和達芬奇這類著名藝術家都有同性戀的傳聞。而那時候其他同學全都嬉鬧嘲笑、嗤之以鼻,他也就隨了大流,跟著一起露出嫌棄的表情。

但現在的他仔細一想,他其實也在無形中帶有某些偏見罷了。有色眼鏡一旦帶上,確實很難再摘下來。

他開始心生好奇,想了解這個群體更多一些,以此來知道他和楚風揚的交往中,哪些行為是不會踩雷觸底的。

他把洗好的大衣晾曬好,就想借用一下客廳的電視,從楚風揚那一抽屜的影片中,選一張學習一下。

“港口的男孩……”

季野隨便一翻,選了張封面看上去沒那麽暴露的,他驚訝的發現是個國產片,演員還都是成名已久了的。

原來國內也會拍這種類型的片子,而且是九十年代拍的老電影,看來早就有人在涉足這塊領域。

他因為文化課的學習,也用過光碟機,所以對怎麽播放電影並不陌生。

電影的質感確實有點上了年代,分辨率很低,也經過了現在的修覆,但畫質上還是模糊了些。且色調不明亮,季野得搬著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面,才能看清楚畫面。

這部電影講得是一個從小生長在港口邊的男孩,還有一個浪跡天涯的背包客之間的故事。

雖然鋪墊了很多循序漸進的感情戲,以及兩個男主演的演技都在當時獲得了影帝級別的,但是等到兩人在海灘旁邊開始親熱,他胃裏一陣翻騰,移開了目光。

還是有點惡心。

楚風揚也在海邊吻過他,可那並不讓他惡心。

那他討厭的是什麽呢?

就算移開目光,電影裏也有令人遐想的聲音竄進他的耳朵,他幹脆拿手指堵住耳朵,堵得很深,隔絕了所有外界的聲音。

在擲地有聲的心跳聲中,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讓他討厭的,是某段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上次看法國電影的時候,他就迷迷糊糊回想起了一部分。

他現在必須在這裏,將他最深層次的秘密挖掘出來。來印證了他的同性戀的偏見不是跟風隨大流,而是刻在肉體裏的、恥辱的傷痕。

這些傷痕和手掌上顯而易見的不同,是真正令他害怕,讓他永遠擡不起頭來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季野才松開自己的手指,而掌心都是還沒有蒸發的淚痕。

電影終於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沒有了那些尷尬的場景。他再次沈浸在劇情裏,等電影結束開始放鋼琴曲時,他發現他這次在清醒的狀態下看完一部同性電影,而他竟然被其中的愛情所打動了。

是個兩人分開的、不算太好的結局,但是鋼琴曲確實歡快悠揚的。季野在這樣差異巨大的氛圍中,第一次萌生出了想畫一幅畫,他想改寫這個結局,他想讓這對不那麽容易的同性戀人,牽手走在港口旁邊的大橋上,一起看著海鷗從船艄起飛,再扇動翅膀去往遙遠的雲端。

_

在季野發呆構思這幅畫的時候,大門處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季野連忙從沙發上彈射起來,沖到門口:“楚大哥你回來了啊?”

楚風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第一眼,就咧嘴笑了起來。季野等著楚風揚換拖鞋的時候,掃了一眼電視,還好電視機早就因為影片播放完而黑屏了,他想等會有時間就偷偷去把碟片取出來。

“怎麽樣,這幾天獨自待在家裏無聊不?”楚風揚揉著他的頭發,直接問。

“還好,我一直在做題也感受不到時間過去,而且你不是在線上陪我聊著天嗎?”季野偷偷地觀察著楚風揚,卻不敢直接給眼神對視。

“那些家庭聚會都無聊死了,菜又很難吃,我一直在想著你,想你在家裏會做什麽好吃的。”楚風揚一連說了兩個想你,季野有點招架不住這樣直白的對話,就趕緊說:“那你先坐一會,我這就去準備晚飯,你想吃什麽?”

“紅糖糍粑!”楚風揚不加思索地說,“還有水煮肉片放一點點辣椒就行。我去了趟菜市場,材料都買回來了。”

季野接過幾個油紙袋,很重,楚風揚大大小小買了很多,甚至還有一條鱸魚。大概是這位公子哥第一次去菜場,買的東西分量足夠他們吃一周了。

楚風揚從桌子上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後,開始呈現放松的姿態。他喝了一口水,才桌子上放著的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會。

“我從你大衣口袋裏找到的,要洗衣服嘛,我就都拿了出來。”季野看著楚風揚的笑容消失在臉上,連忙解釋,“不是有意要動你東西的,對不起!”

楚風揚說沒關系,把照片轉向他:“認識上面兩個人吧?”

季野點頭說:“當然認識,你簡直一點沒變,除了短頭發變成長頭發。”

“另一位呢?”

“他……”季野心裏還是存在著對方則安的不滿,但是楚風揚還是那麽重視他,也不好表露出什麽。

“你想知道嗎?”楚風揚觀察了一會季野的表情,把照片收了回去,“我的大衣裏為什麽放著這張照片。”

“啊?”季野心想這還有原因嗎,就算他在感情方面再遲鈍,也忽視不了楚風揚在照片裏的情感表露。但是楚風揚又問得很認真,他舔了舔嘴唇,折中說:“我都行,看楚大哥你想不想說了。”

楚風揚懇切的目光又消失了,然後說:“那我不講了。”

季野看著楚風揚起身離開,去整理自己的行李,就拿著幾大袋子食材呆站著。

好像惹他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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