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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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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她跪地,行莊重的大禮,道:“奴才為胤禔而來。”

康熙驅散伺候的人。

他倚在床上,看著她,冷聲道:“為他而來?他有你這樣的額娘,可真是他的幸運。”

他的話,透著一股陰陽怪氣。

惠妃看向康熙:“奴才不懂皇上的意思。”

“當年胤礽得天花,和胤禔如今巫術鎮魘胤礽,還真是同一個手筆。”康熙冷漠道,“胤禔需要額娘,加之胤礽未死,我也就沒管你。看在你這些年頗為老實,掌管六宮也算辛苦,不與你計較。也容你在孝昭皇後故去後,照顧胤禔。”

他高高在上道:“卻不料,你狼子野心。”

他冰冷的指責道:“若沒有你的再三慫恿,胤禔又怎會做出奪位爭嫡,傷兄害弟,巫蠱鎮魘這些事來。”

“你瞧瞧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聽著這些指責,惠妃怒火中燒,眼中寫滿了憎恨:“皇上既然知道這些,要真怕胤禔走到如今,當年就該一條白綾勒死我。何苦忍我這些年!”

她字字句句泣血:“我為胤禔打算,如今倒成了我的罪過!”

康熙沈默不語。

他幼年失父喪母,便不忍自己的孩子淪落到如此地步。

是以,他容忍了惠妃。

是以,即便他不喜九公主喜寶,也容忍袁青青活著。

是以,他對於失母的太子、胤禩、胤祥多有憐惜。

惠妃看著他,滿目失望。從一開始,她就不該對他有任何希望。

她起身,整理好吉服褶皺。

她已經沒什麽指望了。

兒子要沒了,她的夫君,也早知她當年做下的孽障。

她什麽都沒了。

她冰冷的說這話,像是在指責,又像是在傾訴她這些年的怨恨。

她恨聲道:“我不服,我就是不服!憑什麽!因為她出身比我高貴,所以即便我比她先生下兒子。也是她的兒子做太子。”

她罵道:“賊老天,我不服,憑什麽我給別人做奴才,我的兒子!孫子!也要給別人做奴才。”

她哭泣著,哀憐著,悲痛著,自言自語道:“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兒子再給別人當奴才了。”

康熙並不吃她這一套,冷聲道:“你恨的不是你世世代代要給我做奴才。你是恨你不能做主子,做所有人的主子。”

惠妃的心思被他戳穿,赤著攤開在兩人面前。

他說的的確是對的。

惠妃在那一瞬間有被人拆穿的惱羞成怒:“你不也一樣!高高在上的做著主子,滿嘴仁義道德,指責所有人。”

“所以咱兩誰都不無辜。”康熙冷漠道,“收起你的這幅做派。”

惠妃冷笑道:“我知道我說不過你,我也自不是什麽宜妃、德妃,能讓你聽我的。”

“你想怎麽辦呢?殺了我,殺了胤禔?反正他對你來說,也是個不孝子,殺了也就殺了。殺了吧,都殺了吧。殺了幹凈。”

她大笑著,也不等康熙說話,近乎瘋癲的走回自己的延禧宮。

紫煙默默的跟在她身後。

康熙沈默的看著房門。

等他病情轉輕,於十一月初一,下諭旨,革去胤禔郡王爵位,終生幽禁於府內。

而惠妃因教子無方,自請禁足於延禧宮。

這一年,胤禔三十七歲。

康熙近來心情多有不悅,少走後宮,大多時候只是自己獨自一人待著,偶有畫畫。

烏瑪祿難得清靜,這些日子招著烏拉那拉靜姝見了一面。

靜姝是個溫柔嫻靜的人,為人處事進退得度,烏瑪祿是很喜歡她的。

烏瑪祿叮囑她:“你素日裏沒事兒,可以多來我這裏走走。”

靜姝笑著應下。

烏瑪祿問她:“府中可還安寧?”

靜姝點頭:“妹妹們都是些心善的人,沒什麽不好的。還約著三月三一塊兒踏青上香。”

烏瑪祿微微點頭:“這就好。”

她又問:“老四對你怎麽樣?”

“爺對我很好。”她抿唇笑著,低著頭,頗有些不好意思。

烏瑪祿笑道:“那就好。”

靜姝與她說了些民間的趣事兒。

比如年初廟會頗為熱鬧,只是遇上了拍花子,胤禛叫侍衛救下了被拐幼童。那花子被送去了官府,聽說過些時日會被問斬。

廟會上,他們遇見了幾位皇子,索性一塊兒相聚。

靜姝道:“八福晉屬實貌美,我瞧著都心動。”

烏瑪祿回憶了一下:“我上回見她還是除夕宴,遠遠瞧著,是挺好的。”

她嘀咕著:“你皇父說人狐媚,屬實過了。還不興女子長得姝麗些麽。”

靜姝笑了笑:“我瞧啊,老八這福晉娶得好。除了在坊間留下善妒的名聲外,餘下的,樣樣都好。”

烏瑪祿反倒替八福晉說話:“善妒便善妒吧。如你這般的,我只恐你委屈了自己。”

靜姝一時間眼中酸楚,險些落下淚來,她側過身去,拭了拭淚水。

她笑道:“額娘寬厚,貝勒爺對我十分好,這已是打著燈籠都難得的好事。哪有什麽委屈不委屈的。”

烏瑪祿握著她的手,溫和道:“我的兒,你有什麽只管跟我說。我替你做主。”

靜姝想了會兒道:“如今天氣漸冷,府中米還有些盈餘,我同爺都有些想開粥濟民。只這當頭,我和爺有些猶豫。”

他們猶豫的,自然是害怕康熙把他們的這次善行,視作邀買人心。

烏瑪祿聞言笑道:“行善何必非要自己去做。你們手下人多,大可以令人隱姓埋名去辦,又或是和寺廟主持商議,以寺廟名義濟粥。”

“行善若是為了挾恩求報,又或是為了讓眾人知曉,又或是為了賺取什麽功德名聲。那便不是真心行善。而是為了自己。”烏瑪祿道:“你們本就不是為了虛名去做的這些事。既然如此,又何必拘泥於外物?”

靜姝仔細想了會兒,道:“倒也是這麽回事。我回去和他商量商量。”

烏瑪祿叫琉璃取來了一些銀錢首飾給她:“你也不必推拒,我也想替他們略進綿力。快收下吧。”

靜姝這才收下。

烏瑪祿留靜姝用了晚膳才離去。

過得幾日,十四的福晉入宮請安,烏瑪祿和她說了會兒話後,給了十四福晉一筆銀票,以作家用。

烏瑪祿道:“田宅地業該置辦的還是要置辦。日子總得過下去。”

十四福晉悵然道:“家中諸事,花銷緊。爺常與八貝勒爺他們聚,每每少不得使銀子。倘若我說上兩句,爺難免心中不悅,少不得同我置氣。”

她低聲道:“這些日子,爺已經不往我那屋走了。”

說起此事,烏瑪祿也無有辦法,她說也說過,勸也勸過,但是胤禎完全不聽。

胤禎打小便是這樣固執的性子,聽不進去別人勸導。也就只有胤禩說話,他才能聽進去幾分。

現如今讓他不要跟胤禩來往,他又怎麽會聽?

烏瑪祿嘆了口氣,讓琉璃多去取了些錢財來,交給十四福晉。

她對胤禎府上多有補助。

渾因胤禎不是個過日子的人。

她教她:“他若再向你討錢,你只說屋裏沒有了,說我也不給你。這些錢你私下去買房置地,先把日子過起來。等府上日子好些了,再說給不給的事。”

十四福晉有些猶豫:“可若他非要不可呢?”

“讓他來找我和他皇父要。”烏瑪祿道,“他若敢對你動手動腳,或是說些不好聽的話。你只管告訴他,你進宮會告訴我。”

十四福晉忙謝道:“多謝額娘。”

烏瑪祿待這兩個兒媳是一樣的好。只胤禎不爭氣,她難免多費些心。

等胤禎進宮請安的時候,烏瑪祿冷著臉看他:“你這麽大個人了,幾時能懂事些。”

烏瑪祿勸他:“你四哥少年老成,小小年紀,極為懂事。從未讓孝懿皇後,你皇父,還有我,擔心過。”

她道:“人年幼的時候,可以不懂事,因你只是個孩子。可如今你孩子都有了。哪能還像孩子似的,什麽都不顧?你總該為自己的家人著想。”

“胤禎啊,你不能從少不更事,到老糊塗,中間就沒有過清醒的時候。”

胤禎不願意聽,極為不悅道:“在你心中,只有我四哥是好的。我做什麽都礙你的眼。”

“既然如此,我走就是。”胤禎作勢要走。

烏瑪祿壓根兒不吃這一套,聞言對琉璃道:“以後別把他放進來了,等他什麽時候長大了,再把他放進來。”

琉璃配合道:“是,奴才等十四爺走了,就吩咐下面人將宮門看好。等十四爺什麽時候長大了,再把他放進來。”

烏瑪祿點頭:“去辦吧。”

胤禎氣急,拂袖而去。

等胤禎走了,琉璃進來問道:“主子,以後真不許十四爺來麽。”

烏瑪祿點頭,氣定神閑的問她:“我幾時說過謊?”

琉璃只忠心於烏瑪祿,聞言著人去辦。

烏瑪祿讓身邊小宮女研好了墨,開始畫畫。

琉璃看了一眼:“主子是在畫蘭花?”

烏瑪祿隨口道:“野草。”

琉璃站在一旁,看著烏瑪祿畫。

十一月十九日,庶妃鈕祜祿氏,生下皇二十女。

依舊無法為沈靜的宮中帶來絲毫喜色。

十二月,敏妃所生十格格,被封為和碩敦恪公主,指配蒙古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臺吉多爾濟,是月下嫁。

公元1709年,康熙四十八年。

正月十六日,雖剛出上元節,但寧壽宮內,舉辦了盛大宴會,因年貢來京的外藩、貝勒、貝子、額駙、公、臺吉和全體皇子、大臣、侍衛以及福晉、夫人、命婦等齊集。

康熙和著樂聲的節拍,在太後寶座前跳起滿族的蟒式舞,頻頻向太後祝壽。

太後忍俊不禁。

烏瑪祿以茶杯遮住自己臉上的笑意。

康熙此舉雖有失體統,但二十四孝中,尚有彩衣娛親,何況只是以舞取悅嫡母。

夜裏,康熙和她道:“你笑我了。”

烏瑪祿點頭:“因為很有趣。”

烏瑪祿又正色道:“但我很佩服你,很羨慕你。”

她完全放開了,不再困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她說:“你是很盡職的帝王,你總是希望在每件事上做得盡善盡美,你希望在每一段關系中都竭力,讓自己不後悔。”

“即便你不是皇帝,你依舊擁有聰明、勤奮、孝順、重情重義這些品質。”她感嘆道,“所以,我很羨慕你,也很佩服你。”

“如果我是你,恐怕我絕不會做到你做的那麽好。”

她說:“至少,今天大庭廣眾之下跳舞,我就做不到。”

她定定的看著他,滿是認同。

這世上的甜言蜜語,阿諛奉承,他什麽沒聽過?

多的是人誇他英明神武,千古一帝。

她的話,太過樸實無華,甚至無法打動人。

他卻知道,這就是她心中所想。

她是這樣想的,也就這樣說了。

他拍了拍被子:“睡吧。”

他哼道:“你現在像個小孩似的。”

“像小孩不好嗎?”

“好。道家崇尚赤子。”康熙閉目道,“但我自私,只怕你離我太遠了。”

“我皇父修佛,你修心。”康熙道,“其實有時候,我察覺出來了,你在修行。但我怕你離我太遠了,就總想留下你。”

康熙閑聊著:“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為什麽明明挨了板子,但整個人都虛無縹緲的,就像不在這個世界一樣。”

“然後我幸了你。”

康熙說:“我其實是個很糟糕,很惡劣的人。”

“我想留下你,所以就用了那種方式。”

他說:“我從未告訴過你,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我已經等你許久。”

他說:“可我不敢承認。”

他見她第一次,便像是生生世世都在等她。

直到那時,才終於等到。

於是,從此愛慕難舍。

“佛陀弟子阿難出家前,在道上見一少女,從此愛慕難舍。

佛祖問阿難:你有多喜歡這女子

阿難說:我願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他閉目說著。

“也許,我也曾為你受足了那一千五百年的風吹日曬。”他說,“才換來今生相逢。”

她輕輕道:“佛陀答:阿難,即便她從橋上經過,此刻你已化身為石橋,註定只與風雨廝守。這一切你都明白,仍舊只為那場遇見,而甘受造化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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