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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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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她不想做姑姑,卻終究還是做了姑姑。

烏瑪祿聞弦歌而知雅意,不再勸,行禮後退了出去。

琉璃扶著她回了永和宮。

佟佳皇貴妃讓鶯哥和紅韶進來,給了她們自個兒的賣身契,開口道:“你們若願意留下,可以去德妃那裏。不願意,就出宮去吧。”

她強撐著力氣,給二人分了一筆金銀。

鶯哥跪在床邊哭泣,不肯離開。

紅韶也不斷流淚。

佟佳皇貴妃沈沈的嘆了一口氣,疲憊的閉上眼。

三五日後,胤禛和胤禩從尚書房回來,鶯哥單叫了胤禛。

胤禩捏住袖邊,露著乖巧的笑:“四哥,那我先回了。”

胤禛點頭離開。

胤禩臉上的笑漸漸收起。

如今一同在尚書房讀書的九個阿哥,獨他與老七胤佑生母地位最低。

雖然前年和皇父出塞外,他討得皇父開心,回來後不僅把他記在了皇貴妃名下,還晉了他額娘為貴人。

可他生母地位依舊很低。

宮人皆知曉老七是要過繼出去的,也只稱呼他為七阿哥。

縱然那些宮人口中叫他為承乾宮小阿哥,對四哥卻好過自己,多了分待他沒有的親昵。

他也曾憤怒到哭泣,可是額娘只是抱著他,對他說對不起。

他不恨額娘。

額娘香香軟軟的,會溫柔的和他說話,會餵他好吃的糕點。

那天的沙琪瑪甜到他的心縫裏去了。

他想要走高一點,再高一點,然後把這天底下所有好的都捧給額娘,讓額娘多笑一笑。

額娘如今整日看書抄經,聽桂姐姑姑說,也只有見到他的時候才會笑。

他想讓額娘笑。

他回到房裏,開始抄書。

皇父說他的字綿軟無力,沒有風骨。他要把字練好,這樣皇父就會多喜歡他一點,多喜歡額娘一點了。

他坐在凳子上,認認真真的抄書。

胤禛入了內室。

佟佳皇貴妃讓他上前,仔細的打量著他。

他從一丁點兒就抱養在她身邊,如今已經十三歲了,該曉人事的年紀了。

她若身體安康,便該尋摸著為他安排屋裏人,可終究……不能了。

她看著他,流下淚來。

她今生的淚,似乎都要在這段時日流盡。

她念叨著:“我的兒,我錯了。”

她快要死了,可她還惦記著這個孩子,她養了十多年,不是親生,勝是親生的孩子。

她為他細細打算:“如果有一天,佟家不幫你,你就去……找你額娘。”

說著,她流下眼淚來:“她愛你,她怕我不肯盡心待你,才不肯來看你,你不要恨她。不要恨她……”

她強打著精神:“只要你去找她,她一定會幫你。”

她慈愛又酸澀的看著他:“你額娘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和我不一樣。”

她說:“她若是個男子,早就出去做出一番事業來了。”

她困在內宅,不代表是她個蠢貨。她早就看出烏瑪祿能屈能伸,有心機,有手段,當斷則斷,當舍則舍,也有能耐。

這世間男兒都沒幾個比得上的。

只可惜,和她一樣,偏是個女兒身,什麽也做不得了。

胤禛握著她的手,連連點頭。

佟佳皇貴妃悲傷無奈的看著他。

她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沒來得及做啊。

她和胤禛說了會兒話,實在太累了,閉上眼睡著了。

胤禛跪了會兒才出去。

今夜難得的,沒有和胤禩一同溫書。

六月初,夜裏,鹹福宮宮人來報,袁青青腹痛,可能小產。

康熙讓太醫去了。

可他許久未見烏瑪祿,有些想。幾番遲疑後,還是邁步去了鹹福宮。

鹹福宮中人少,袁青青自己獨居一處。

袁青青見他來了,淚光盈盈,鬢發散亂,面容哀傷。

她竟難得哭道:“皇上,奴才好想你。”

她此舉雖算爭寵,可這場景是康熙想了無數遍烏瑪祿會做的,一時間楞神。

她同烏瑪祿側臉仰視時最像,眉目顰皺一模一樣,說話腔調語氣也像極了。

恍然間,竟似烏瑪祿在求饒,祈求他寬恕,在說她想他了。

他在楞神間越走越近,最終坐下,快要握她的手時,她抽出藏在被裏的刀刺向他。

康熙雖反應過來,卻還是受了傷。

他連連退後幾步,連聲道:“來人。”

梁九功進來,見此場景,忙和其他太監擋在康熙身前,小心提防。

她看著他們,呸了一口,刀對向了自己脖子,血灑了一被子。

康熙推開人:“叫太醫來,把她給朕救活。”

梁九功忙讓小太監去把外面還等著的太醫叫進來。

康熙什麽興致都沒有了,掃興而歸,回了乾清宮。

辰時,小太監來報,袁青青命保住了,腹中胎兒也保住了。

康熙沈著臉,看著眼前宗人府宗令和內務府大臣,冷道:“查,查不出個名堂,就拎著你們的腦袋來見朕。”

他已是氣狠了。

“是。”兩人忙應下。

“滾出去。”

兩人退下,出門後對視一眼,嘆了口氣,去查袁青青案。

康熙實在氣不過,又叫來內務府其它大臣,叫他們拿出個章程來,如何杜絕這刺殺之風。

眾大臣領命退下。

康熙發了狠,叫內務府嚴查冒名頂替、不盡不實之人。

一時間,宮中風聲鶴唳。

烏瑪祿慣常是不知道也不關心後宮諸事的。

到了請脈的日子,王太醫告老還鄉,換成了高太醫,依禮請脈。

不論外面鬧得如何沸沸揚揚,這永和宮一如尋常的安生。

七月初七日酉時,佟佳皇貴妃便已難受至極。

鶯哥和紅韶想要去通報康熙,被佟佳皇貴妃所拒。

二人不解,只得守著。

兩人守了許久,紅韶聰明些,知曉這不是個辦法,便去了永和宮。

佟佳皇貴妃臥於病榻,眼睜睜看著床幃。

她想起了那位道士為她所批的命:由來心性最聰明,可憐山吹居高臺

可憐啊。

她這一生,什麽都沒有,就這樣,就要去了。

她苦笑著。

永和宮中,烏瑪祿聽了紅韶的話,皺眉,急道:“胡鬧,她的話怎麽能聽,你和喜姐趕緊去找人出宮告訴皇上。”

紅韶有些遲疑。

烏瑪祿重聲道:“若皇上真沒趕上見皇貴妃最後一面,哪是你們能擔當得起的。”

“是。”

紅韶和喜姐去了。

紅韶來找烏瑪祿,便是打著這個主意:只要主子們發了話,就算真查起來,她們這些做奴才的也有話說。

亥時,皇貴妃佟佳氏病重的消息,傳到了居於暢春園的康熙耳中。

本因為袁青青刺殺一案而外出散心的康熙,當即便叫人備好馬匹,由西直門進入神武門,深夜趕回宮中。

七月初八,太後亦回宮。

康熙坐立不安,一人坐了許久,太後再怎麽勸都沒用。

太後有心叫宜妃和烏瑪祿來。

康熙卻早已知曉太皇太後的心思,斷然拒道:“皇額娘不用做這樣的事。”

他叫來禮部官員,讓他們趕制出一套封佟佳皇貴妃為後的詔書與冊文來。

禮部大臣夜間趕工。

好不容易趕制完,稍作歇息,很快又交由康熙過目,康熙匆匆掃視而過,蓋章。

禮部快速退下,準備其它。

都知道這位佟佳皇貴妃眼見是活不成了,還是早些備著葬禮制度,免得到時手忙腳亂。

承乾宮中,太後叫了一聲:“皇上。”

皇太後並不讚成康熙要將佟佳皇貴妃冊封為皇後的舉動。

康熙握著佟佳皇貴妃的手,此時的佟佳皇貴妃已經出氣沒有進氣多。

“皇額娘,她不僅是我和佟家的橋梁,也是我的皇貴妃,更是我的表妹。”

他難受道:“她剛進宮時,我也曾許過她後位。一路走來,多加權衡,失言至今。”

“……兒子不想做個無信之人。”

左右無人,不會有人聽見他們母子的爭辯。就算有人,那些人也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他喃喃:“你和皇祖母總擔心國本之爭,我也擔心繼後要是有孩子,胤礽該如何是好,所以一直後位高懸。”

他苦笑:“如果她能活,這次便當沖喜。若她不能活,我給佟家的榮寵也到此了。”

他清醒又理智,絕不被情感過多的影響。

太後聞言久久不語,隨後道:“你已經是個皇帝了,玄燁。”

太後沒有說錯。

他早已在這名為“皇帝”的漩渦裏陷得太久太深,處處謀劃,時時算計,早已難以和任何人赤誠相待。

即便對著自己的表妹,也難免感情中夾雜著算計。

他看著她,滿目哀傷。

她入宮時,也是青春年少的少女,人比花嬌。

如今二十餘年過去,她已垂垂老矣,年輕不覆。

她從夢裏醒來,一時間分不清今夕何夕,看見他,忍不住叫道:“皇上,你都這麽老了呀。”

她又很快疲憊的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她握著他的手,發了囈語:“咱們的孩子呢?”

康熙心中越發酸澀。

“爹,爹,娘……娘……”

“胤禛……胤禛……”

“老四……”

“大姐姐呀……你來接我了麽。你再等等,再等等,皇上還沒來看我呢。”

她沈睡時間遠超過清醒的時候,即便她念叨的人在她身邊,她也早已認不出了。

康熙什麽也說不得,只是沈默的握著她的手,埋著頭。

胤禛和胤禩停了學業,候在身邊。

康熙強忍悲痛,把皇太後勸回去了。

另一邊的禮部緊趕慢趕,挑了個吉時,頒詔宣冊。

冊立皇貴妃佟氏為皇後。

冊文曰:朕惟德協黃裳、王化必原於宮壸。芳流彤史、母儀用式於家邦。秉令範以承庥。錫鴻名而正位。咨爾皇貴妃佟氏、乃領侍衛內大臣舅舅佟國維之女也。系出高閎。祥鐘戚裏。矢勤儉於蘭掖。展誠孝於椒闈。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稱。宜膺茂典。茲仰遵慈諭、命以冊寶、立爾為皇後。爾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蘋、益表徽音之嗣。榮昭璽紱、永期繁祉之綏。欽哉。

立皇貴妃佟氏為皇後並頒詔天下此舉,開創了清代立後頒恩詔的先河,亦有為皇後祈福之意。

康熙隨後讓部院各衙門奏章交送內閣,以便有更多時間陪伴病重的佟佳皇後。

然而,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同年七月初十日申刻,皇後佟佳氏最終病逝。

她去世時,康熙仍守在她身邊,看著微光為枯瘦的她鍍上一層金光。

她睜開眼看著他,哀哀叫了一聲:“皇上,你……”

康熙等她說下去,卻半晌沒等到。

太醫為佟佳皇後試了試呼吸,才知她竟就這樣去了。

康熙只餘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佇立那裏,沈默良久。

七月十一日,奉安大行皇後梓宮於承乾宮正殿。

康熙為此輟朝五日、成服,妃嬪皇子以下鹹成服。

各宮妃嬪與皇子,乃至王公大臣為佟佳皇後去世而哀。

烏瑪祿帶著孩子入內,看著棺木,心情沈重。

這個她遇到的第一位後妃,有過算計,也有過赤誠相待的聰慧女子,最終如花朵枯萎於午後。

人這一生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有與佟佳皇後真心相待的,此時已經泣不成聲。

赫舍裏素真更是悲苦到哭得背過氣去。

其餘後妃也多有哀色。

住在承乾宮的其餘嬪妃更是小聲哭泣,不斷抹淚。

烏瑪祿只感到了一種悵然悲苦,她近乎茫然的看著這一切。

她輕輕的嘆息著。

她看著胤禛和胤禩為佟佳皇後守喪,不近米水,也只能看著。

康熙並不離開承乾宮,而是在靈堂看著梓宮,一旁便是皇子。

諸王、貝勒、內大臣等跪奏曰:“皇上近來聖躬違和,臣等恭請皇上節哀。”

康熙只道知道了,便讓他們下去。

眾大臣對視後,只能散去。

不久之後,奉移大行皇後梓宮至朝陽門外享殿,康熙親臨,送別皇後梓宮。

令諸王以下、文武官員、及公主、王妃以下、八旗二品命婦以上、俱齊集舉哀。

十五日,常祭大行皇後。康熙親臨舉哀。

諭禮部:皇後佟氏、淑德夙成。芳徽懋著。侍奉皇太後、克盡孝誠。撫育諸子悉均慈愛。禔躬敬慎。禦下寬仁。式備儀型、宮闈胥化。頃遵慈諭、作配朕躬。尚期內治之永襄、何意沈屙之難起。茲於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十日崩逝。眷懷懿範、痛悼良深。宜有稱謚、以垂永久。著內閣、翰林院、會同擬奏。其應行典禮、爾部詳察速議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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