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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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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世人都是愛欲令其生,恨欲令其死。他喜歡我,我怎麽樣都行,就怕有一日,色衰而愛馳。昔年芙蓉花也就成了斷根草。那些親昵,到最後會成了餵進我口中的毒。”

烏瑪祿向來不相信感情,自然也不會相信什麽愛情。

或許是因為她的父母和朋友,總在肆無忌憚以愛為名義的傷害她。

她天性早慧,早早的看過了這些情感交織,便不太相信了。

嘴上說出的愛再輕賤不過,不過嘴皮子一搭一碰的事兒,即便是實際的行動,又能有幾分呢?

她對此嘲諷又鄙夷。

她漫無目的的想,愛不過是個假命題罷了。

她收回目光,和琉璃講了分桃的故事。

彌子瑕年輕貌美時,他假傳命令駕著國君的車子去看生病的母親,國君聽說後,認為他賢德孝順,為了母親甘願犯會斷足的酷刑。

國君原諒了他。

彌子瑕同國君一起在桃園游玩,他吃到一個很甜的桃子,便把這個沒吃完的桃子給了國君。

國君認為這是他非常愛自己,吃到好的東西也願意給自己。

可等到彌子瑕年紀老了,寵愛淡薄,得罪了國君。

國君便說:“這人曾經假傳命令駕駛我的車子,後來又曾經給我吃剩下的桃子。”

“難道“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的漢武帝和陳皇後間,就沒有過恩愛情濃的時候嗎?”烏瑪祿問琉璃。

烏瑪祿看得太清楚了:“皇上如今這般待我,只因為他喜歡我。可若是有一天,他不喜歡我了,他現在對我做的這些事,便會成為那個“吃剩的桃子”。到時候牽連的不只是我。或許還有你們,乃至於老四、如意他們。”

烏瑪祿嘆息著:“琉璃,你說,我若是動了心,到那個時候,我又該如何自處。”

風月情濃,可由來君情如紙,日日薄。

烏瑪祿笑著看她:“不動心不動情才能在宮裏活得下去呢。”

她人在笑著,卻仿佛沒有靈魂,只剩下個軀殼。魂靈仿佛居高臨下的看著一切。

琉璃感到了一種錯亂,本該是自己勸她想開些,如今反倒是她勸自己。

她久久的站著。

烏瑪祿向她笑道:“不必為我擔心,我自是會過得很好。”

琉璃聞言,內心再一次生出了一種情感,她終於在今時今日明白過來,這種不斷重覆出現的情感名為恐懼。

她也終於知道,為什麽每次德主子說這些的時候,她會覺得不對。

因為德主子活得就從不像是一個人。

德主子像高高在上的神靈,垂目看人間喜怒哀樂與痛苦。

即便這些事情發生在德主子的身上,即便真實痛過,也會很快拋諸腦後,以一種大慈悲來接受這一切,處理這一切。

無怨,無恨,無喜,無怒,無哀,無樂……

自然也無愛。

她沒見過比德主子更慈悲的人。

她跟過兩任皇後,那兩任皇後也是很好的人,也很慈悲,卻和德主子的慈悲不同。

因為兩任皇後她們都是人,她們會有喜怒哀樂,會有牽掛,會有欲念。

德主子像高臺上的金漆神像,照見滿座欲望,她自個兒卻無欲無求,活像個故事裏下凡濟世度人的神仙。

口口聲聲的鐲子和小主子,更像一個借口。

沒有,也壓根兒沒關系。

琉璃心中生出了個荒誕的念頭,對於德主子來說,恐怕一切都不重要,活著這事兒也不重要。

她恐懼的低著頭,死死掐著手指。

那是人對非人哉的恐懼。

烏瑪祿叫了一聲她,琉璃才回神。

烏瑪祿讓她端來了水,自個兒捧著,慢慢喝著。

琉璃靜靜等著,屢屢走神。

正月,清朝禮部的咨文,在康熙的授意下,歷數朝鮮的諸多罪狀,直斥朝鮮“主弱臣強”,並將三使臣抓捕後,押送朝鮮要求重處。

清廷對朝鮮君臣的反覆打臉,令其屈辱不堪,朝鮮王甚至認為這是“丙子胡亂”以來從未有過的侮辱。

然而,正如康熙所說,他們國微兵弱,不能將清廷如何,只能含辱吞下。

康熙又在朝堂上詢問了有關於和羅剎國的條約簽訂,得知仍在磋商中,短時間難定。便不再詢問。

下了朝,康熙去毓慶宮看了太子。

太子雖出閣讀書,但仍由講官尹泰、湯斌、徐潮等為太子胤礽講解。

暫未挑選其他大臣。

康熙歇了兩日,才開始翻牌子。

自也是翻過永和宮的幾人,只是沒聽說過誰有孕。

至於各位妃主,雖也會翻牌子,但也會留宿於各宮妃主處。

烏瑪祿身子不好,康熙年後雖來得勤,但也只做過兩三回,也不指望怎樣。

年後三月,等天氣暖和了,冰雪盡皆化完了,皇太後讓那蘭圖抱著如意來看烏瑪祿,烏瑪祿自是帶她去見了長生。

如意看了一會兒,才問她:“妹妹好小一個。”

“你生下來也這般小的。”

如意聞言楞了會兒,才問她:“哥哥呢?哥哥在哪裏?”

烏瑪祿正要說話,鶯哥已經帶著胤禛來了。

鶯哥見過禮後,同烏瑪祿道:“主子知曉德主子這裏來了格格,便讓奴才把小主子送來。”

“替我多謝謝你家主子。”

“是。”

琉璃讓趙嚴他們準備了一套座椅板凳在外面,讓烏瑪祿歇著。

烏瑪祿坐著厚墊,倚在榻上,膝上蓋著狐皮,懷裏抱著湯婆子。

她身子越發不好,也越發懼冷,只坐在那裏,看胤禛帶著如意玩兒。

宮人們準備好了紙鳶,又放上天空,才遞給兩個孩子。

孩子們玩性正濃。

於二月二十二日去了暢春園的康熙,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也沒人通報,兀自走進來。

烏瑪祿正要行禮,他扶住了要行禮的烏瑪祿。

趙嚴等人見機又搬出一套座椅,讓康熙坐下。

一切準備妥當。

康熙同烏瑪祿同看兩個孩子放紙鳶。

康熙道:“聽梁九功說,你們這兒放風箏,我便來了。”

“是。”烏瑪祿微瞇著眼,額上出了一層薄汗,“奴才身子不好,就由他們去了。”

“有點兒意思。”康熙坐在那裏,捧著茶,看他們放著。

兩人並不說話,宮人們自也是不說話的。

有小太監快步上前,附耳梁九功,梁九功點點頭,讓他下去了。

康熙隨口道:“怎麽了。”

梁九功遲疑片刻,笑道:“奴才給皇上道喜,章佳常在有喜了。”

“有喜啊。”康熙看向烏瑪祿,問她,“你覺得我該怎麽賞她。”

“她得盛寵,又接連有子。”烏瑪祿道,“不如晉一階位份。”

康熙應了,看向梁九功:“晉為貴人吧。”

梁九功下去,吩咐人去辦了。

康熙沒放在心上,而是和烏瑪祿聊天:“要不是你身體不好,讓你掌管六宮事宜也沒什麽不好。”

“奴才若身子好,也不願趟這個渾水。”烏瑪祿不太在意,“管事這活兒再難做不過,不論你怎麽做,都會有人不滿意。不定什麽時候,心生了怨懟,背後說壞話都是小事,誣賴陷害更是常見,何苦擾了奴才的清靜。”

“你倒是看得透。”

烏瑪祿笑了笑,並不接話。

康熙也就這麽一說。

他早些年的確想過要讓烏瑪祿管事以顯盛寵,但如今又覺得烏瑪祿現在這個樣子也沒什麽不好。

她要真管事,恐怕見面後,說的都是六宮事宜,他會感到厭煩,不願意見她。

他由來喜歡的是,在她身邊能得到片刻輕松。

胤禛年歲大些,在放紙鳶。如意站在一旁看,看了一會兒,跑烏瑪祿面前,要烏瑪祿抱。

康熙抱起她放在自己腿上,逗她:“你額娘抱不動你,讓阿瑪抱。”

烏瑪祿略微驚訝的看向他,又轉過頭看向胤禛。

康熙看在眼中,並不打算說什麽,宮人們只當沒聽見。

如意在他懷裏扭了扭,他拿出糕點,小心的餵她,見她乖乖吃著,他神情不禁柔和起來。

幾人一同用了晚膳,又在永和宮內走了走。

康熙看著紫藤花樹,開口道:“你兩個四五月的時候再來你們額娘宮裏面,看它開花。挺好看的。”

胤禛和如意應下了。

幾人逛了逛,烏瑪祿又給胤禛和如意講了《南華經》裏的幾個寓言小故事。

胤禛驚訝道:“額娘,真的會有在水裏是魚,在天上是鳥兒的嗎?”

“那不好說,書裏是這樣寫的。”烏瑪祿摸了摸他額頭,和他道,“你感興趣,就自己翻書看看。”

“有你這樣教孩子的?”康熙對胤禛道,“別聽你額娘亂說,萬不可為讀閑書而亂了性情,還是四書五經的好。”

烏瑪祿並不反駁。

胤禛應下了。

眼見天色晚了,康熙遲疑片刻,還是讓宮人回去通報,留了兩個孩子一同歇息。又叫人把長生放在了屋中,至於後半夜長生哭鬧起來,得知是發了高燒,又叫來太醫一陣忙碌,那都是後話了。

等一切塵埃落定,兩個孩子用完早膳後,都各自回宮。

康熙坐在那裏感嘆:“我昨夜才體會到,尋常人家擔心自家兒女是什麽心情。”

烏瑪祿道:“父母愛子,為之計長。稍有問題,便會提心吊膽,恨不能自己替兒女受過。爺愛太子,不正是如此嗎?”

康熙搖頭:“昨夜與你們同眠,方才知曉我平日和他相處,少了什麽。若是仁孝皇後還在……”

他不再說下去。

康熙轉了話:“我讓太子常來宮中看你,他來過嗎?”

烏瑪祿笑著點頭。

康熙這才放心。

康熙在用完早膳,歇了一會兒,才離去。

琉璃問她:“主子為何不如實說太子未曾來過。”

烏瑪祿讓她給自己按頭,閉眼回她:“太子是皇上親手養大,如實相告,落在皇上眼中,我便成了那挑撥離間的小人。縱然最後查出,我說的是實話,皇上每每見了我,也會覺得不舒坦。萬一連帶見了胤禛與如意他們,也覺得不舒坦呢?”

“這後宮中,誰不是仰仗皇上活下來的。”烏瑪祿平靜道,“還是不說的好。”

“主子考慮周全。”

過得幾日,王雲錦錯開了萬琉哈柳煙到來的時候上門。

王雲錦給她帶了點兒自己做的花茶和幾個香囊。

王雲錦笑道:“這裏面都是些安神的花,我曉得姐姐睡不好,特意送來的。”

她知道琉璃不太待見她,她只做不知道,道:“姐姐等問過王太醫後再用。”

她笑道:“我只懂香料花草這些,對於中醫是一竅不通。我也不知道跟姐姐的藥方有沒有相沖的地方,姐姐還是上心些好。”

烏瑪祿讓琉璃接下了,回了她兩根金簪。

她同王雲錦直言相告:“我看你這香囊做得精巧,聞起來味道也不錯。琉璃跟了我許久,比我親妹妹還親上幾分,我也想送她一個。你放心,我只送她一個人。”

烏瑪祿怕她介意,又道:“你若是介意的話,我過些時日,挑內務府送來的送她就是。”

王雲錦聽她要給琉璃,原本心中有些不痛快,可聽她後面毫無隱藏,知道是自己小性了,心中那點兒不痛快都散去了。

王雲錦嘆道:“大多數人的爽直都是不過腦子的。姐姐卻是坦誠待我,處處為我著想,生怕我誤會,我哪有拒絕的道理呢。”

烏瑪祿看著琉璃:“等王太醫檢查過,你挑個喜歡的,餘下的,都是我的。”

她眨了眨眼。

琉璃忍笑搖頭。

王雲錦又同烏瑪祿說了會兒閑話,最後說到尹喜兒。

王雲錦道:“尹喜兒本就性子膽怯,又被她姐姐說過幾句,這會兒越發不敢來見姐姐了。”

烏瑪祿聞言道:“叫她想來只管來就是。哪兒就束著她了。”

王雲錦道:“我回去就說她。”

烏瑪祿又問她:“你往家寄的東西怎麽樣了。”

“不知道,還沒回信兒。”

烏瑪祿應了一聲,又斟酌道:“你家的事,終歸還是要給皇上說的,他最不喜歡別人欺騙他。”

她道:“你若是自己跟他說了,他可能會不大高興,但是過得一段時日,也就好了。咱們這位皇上,最是重情重義,不會把你怎麽樣。但若是他自己查了出來,不定有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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