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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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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他被拉回現實,他睜開眼,看著她,審視她。

他的內心在一遍又一遍的重覆,他眼前人便是他一直在等的人,也是他求了這般久的人。

她聰慧通透,目光並不局限於一家一戶。而是與他一樣,可以遙遠地看到幾百年後的事情發展,卻又時時定於現在。

“你我才是知己。”康熙終於承認了這件事。

她與他最相配。

他們是同樣的秉性,高傲,傲慢,清醒通透,不出戶亦足以掌控天下,一切運轉皆在他們的計劃中。即便看似被外物推動,但是從始至終,事情的發展一直掌握在他們自己手中。

此乃帝王之術。

總有蠢貨以為帝王之術,在於制衡,在於平衡。

便如那明世宗嘉靖,自以為操弄朝堂,也不過是個孩子的使氣行為。反將權力放於手下,叫那群大臣與天下人知曉,這朝堂沒有皇帝也沒什麽打緊。

於是,東林勢大,閹黨勢大,後來的皇帝,皇權難以收回。

嘉靖自以為是個聰明人,實際上不過是個天大的蠢蛋罷了。

他們錯了。

真正的帝王之術,只在於二字:掌控。

天下的一切都被掌控,不管是人、事、物,乃至於事情的發展,都在帝王的掌控中。

帝王便是人間的天道。

萬物皆在道中,所以道天然的掌控了萬物的一切,只是道並不使用這樣的權力,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逃脫道的掌控。

對皇帝來說,也是如此。

需要制衡嗎?不需要。

因為對他們來說,他們之下,所有人掌握的一切東西,都來自於他們的允許,沒有他們的允許,那些人什麽都不是。

便如同,即便貴如索額圖,也只有得他默許,索額圖的儀仗才可以逾矩,位比太子都可以。但當他不允許的時候,索額圖身上的一切官職都會被剝奪。

天下的一切對他們來說,不過是為了達成他們目的的工具而已,什麽忠臣、清官、奸佞。無非是工具的一種。

好用就留下,不好用就丟棄,有什麽可惜。

只可惜,真正的帝王終究是少數,能像明世宗嘉靖那樣,做到制衡之道的都是少數,何況他們這類真正的帝王呢?

因為真正的帝王,必須要有洞察天下一切本質的能力和見識。

因為洞察,所以絕望,所以孤獨,所以稱孤道寡。

他遇到了她。

她的存在叫他覺得自己不孤單。

她掩藏的很好。

但是,她畢竟還是人,她有弱點在這個世上,她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為她的弱點出手,只要一出手便會留下一些痕跡。

這點痕跡足以叫他看清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所以,他對她始終都是無法完全靠近,也無法完全離開。

誰能夠完全接受真實的自己?誰又能夠完全拋下自己?

每個人做出每個選擇的時候,哪一個選擇,不是為自己好?

他們不是相像,他們就是世上另一個自己,他們的思想與靈魂在共鳴。

他該怎麽割舍她呢?

他要如何割舍自己呢?

他打量著她,要把她刻入腦中,目光沈沈,看不出什麽思緒。

他描繪她的眉眼:“你會教你的孩子去爭皇位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等到個什麽答案,但他就想這樣問一問。

烏瑪祿睜開眼,同他對視,她的目光如古井水波不興,把一切東西都隱藏。

她口中道:“太子早定,老六身子不好,老四如今被皇貴妃養著,奴才是想不開了麽,才會做這樣的事。”

他吻上她的唇。

他在她的唇齒開闔間確認了自己的心意。

他最初以為自己是愛她眼神中藏著的自由與不屈,愛她美麗的容貌,又或是無緣無故的愛。

可是在他經歷了這麽多後,他終於明白。

他愛她,如同愛他自己。

這世上每個人都是無條件的愛自己,沒有人會放棄自己。

所以,即便他千百次的想要放開她,又會千百次的想要回到她身邊。

他吻住她的唇,耳鬢廝磨。

“我心悅你。”

我心悅我自己。

在這一霎那,他突然釋懷,他愛她。

但他更知道,他更愛江山。

若有一日,為了江山,他會親自殺了她。

他在她耳邊喃喃:“額林珠,別給我殺你的理由。”

他的愛,似乎帶著血腥殘暴,非要把人從裏到外剖開,要血與血相融,骨與骨相碰,肉與肉相貼。

唇齒之間,都該帶著煞煞血氣。

他要的從來不是什麽觸及表面不痛不癢的情感,而是非要深入骨髓,淋漓盡致的相愛。

愛這件事情,太花費力氣了,所以他只想對一個人淋漓相愛。

他的心獨屬於這個人,而這個人也獨屬於他。

一夜春風。

康熙做了個夢,那是很久遠時期的事了,他都快忘完了。

夢裏,他突兀出現在他幼時得天花時居住的皇莊裏。

在那皇莊裏,他許下無數的願,沒一個實現。

他看見小小的自己站在樹下,虔誠許願,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

小小的他說:“我想要一個為我而來……”

他補充道:“只為我而來的人。”

行腳的僧人討得一碗水。

那行腳僧喝完水,向他雙手合十,遞給他一個鈴鐺,古樸的銅鐘狀鈴鐺,串著明黃的碎珠子。

那僧人說:“你的願望一定會成真。你等的那個人一定會來到你身邊。”

那僧人的目光落在鈴鐺上,平穩的說著一切:“等她來到你身邊,你將這個鈴鐺給她之後,她就再也不會離開你。”

那時的他不知道真假,他接過鈴鐺,雙手合十,虔誠許願:“那我希望她快快到來吧,我會對她很好很好,我要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她。”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道白光從天而降,落在燕京。

康熙從夢中驚醒,他胸腔快速起伏著。

他很清楚的記得,小時候的自己並沒有看見這束白光。第二天,他就乘上那車,離開了皇莊。

他突然想起,那皇莊因他體恤烏瑪祿喪女之痛,前兩年送給了烏瑪祿。

他坐在床上慢慢想著事。

他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真實如此,那道白光出現在燕京時,那行腳僧回過頭去看了。

他不知道。

他心亂如麻,睡不著,邁步出去,跪了一地。

梁九功快步進來,拿出了外衣伺候他穿上,他在月光如水下漫步,卻並未離開永和宮。

他開口:“你去內務府要份德妃的檔案來。”

梁九功讓魏珠去辦了。

康熙實在靜不下來,也不願打擾烏瑪祿,更不想叫人去催妃嬪。

袁青青這會兒端著茶水上前,為康熙奉。

琉璃在遠處看得面色陰沈。

她如何不明白,袁青青這是要爭寵上位,否則又怎會做出這檔子事。

這是慣例,小廚房的茶水點心會徹夜備上,若主子們有需要,只待派人去取就是,何必勞那袁青青做這無用功的事。

她心梗得厲害。

她怕皇上以為是德主子的意思,畢竟之前,她順德主子的意,好幾次明裏暗裏讓皇上去了萬琉哈常在住處。

現下,皇上若是拒絕,會丟了德主子的臉面;可若是接受,德主子好像也沒幾分臉面。

她心中唾道,不當人子。

她只垂著頭,不再多看。

這會兒已經不是她能插手的場面了。

袁青青學著烏瑪祿的模樣,帶著幾分溫和,淺淺的笑著,靜默的等著。

康熙如何看不出袁青青的打算,他打量著月光下的她,最終還是接了茶水喝了一口:“你比她有心機。”

康熙淡淡吩咐梁九功:“記為答應,送去鹹福宮,別礙了德妃的眼。”

梁九功記下:“是。”

康熙提了一句:“叫內務府往永和宮這邊兒送東西時掌掌眼,別什麽臟啊臭的都送來了。”

梁九功賠著笑:“是,是。”

袁青青只做聽不懂的樣子,乖順垂頭的站著。

康熙待得不爽利,邁步出了永和宮。

梁九功要處理一大攤糟事,難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答應主子既然等不及,今兒個就搬吧。”

說罷,他讓小太監候著袁青青收拾。

琉璃壓根兒不想搭理她,而是進屋去了。

只聽烏瑪祿冷不丁開口:“皇上走了。”

“走了。”琉璃默了默,還是說了,“袁青青爭寵,被皇上封為答應。”

“那是她的福分,隨她去吧。”烏瑪祿無意識的摳動著床單,如是說道。

烏瑪祿又提了一句:“你替我註意鐲子就是。”

琉璃有些怒其不爭,但她又深知,這就是德主子的秉性,也就咽了下去。

她這會兒,腦子裏回蕩著一句話,如果沒有自己,德主子該怎麽辦,該怎麽在這宮裏活下來,豈不是會被人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她自是知曉自己主子聰明異常,沒有自己,也會活得很好,卻忍不住腦海裏總是翻來覆去浮現這樣的念頭。

琉璃想,她得幫她,她得幫自己的主子。

她說:“是。”

烏瑪祿道:“睡吧。”

琉璃歇下,聽著烏瑪祿的呼吸聲,很久之後,才聽到烏瑪祿睡熟。

袁青青點著燭火收拾東西。

今日輪休的李巧兒從夢中醒來,迷迷糊糊的問道:“怎麽了。”

“沒怎麽,做主子去。”

“哦。”李巧兒應了一聲,又要睡著了,卻又從夢裏醒來,取了十兩銀子塞給她,“你要好好的。”

袁青青差點兒要流出淚,她使勁皺著鼻子,把那股酸澀的意壓了回去,她笑道,“你放心,我自是會好好的。”

李巧兒抱了抱她,上了床,抱著被子看她收拾。

收拾完了,袁青青出門,臨到永和宮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毅然決然的跟著小太監走了。

康熙已經回到乾清宮。

魏珠已經取來烏瑪祿的檔案。

他在燭火下,看著檔案,慢慢的算著時間。

順治十六年三月十八日,他生日當天,他許下願望,行腳僧討了一碗水,送了一個鈴鐺。

那日,白光落於燕京。

兩個月後,烏雅魏武妻子腹中有子入肚。

十月懷胎。

於順治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烏雅魏武妻子誕下一女,取名瑪祿,烏雅瑪祿。

這到底是他太愛寵她,所以在牽強附會,還是真實如此?

他不知道。

她和他出生日只隔了一天,年歲卻隔了六年。

而後,在十六年後,這個人跨過了浩瀚的歲月與人海,終於來到了他的身邊。

中間又兜兜轉轉錯過短暫的幾年。

可當這個人一出現,他就認出她來,從此愛慕難舍,為她用盡心計。

她向來無欲無求,卻始終對他不離不棄。

他該恨她的,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應該恨她什麽。

當年的他,也只是許諾,要一個為他而來的人。卻沒有許諾,這個人必然愛他。

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感到了後悔,如果可以重來的話,他可不可以許諾這個人會愛他?

他在深沈黑夜裏,感到了一絲深入骨髓的寒冷。

如果他猜測的神鬼之說都是真的,那他能為她做到的事太過微薄。

他雖有千古一帝的雄心壯志,但他從小到大的遭遇,讓他深刻明白,在情這件事上,他是不被愛的,他是被最後選擇的那個。

所以,當這個人來到他身邊,他才感到一種深沈的惶恐。

她如果只是一個妃嬪,他對她已經夠好了。

可若真是上天應許的只為他而來的靈魂,他又能給她什麽呢?

他好像什麽都給不了她,他帶給她的只有傷害,徹骨的悲痛與絕望。甚至,好像從始至終,他都不曾護住她。

是的,即便他貴為四海八荒之主,他也依舊護不住她。

他與她之間似乎隔了太多東西,國家、權勢、地位、親人。

他依舊護不住她的。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痛苦和難過,就像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生母死去時的痛苦一樣。

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還是那個,無法給予生母同等待遇的可悲的孩子。

旦曉天明,康熙依舊坐在那裏,任憑紅燭淚盡,任憑梁九功點了幾回蠟燭。

他喉嚨裏仿佛塞了一塊棉花,咽不進去,又吐不出來。

他擡頭望去,恍惚間能看見永和宮,能看見還在休憩的烏瑪祿。

他所有的心力,似乎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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