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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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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你如何就不是我的兒了,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又養你到那般大。”

醒遲和尚長久嘆息:“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落入帝王家。”

太皇太後是一個性格強硬的人,因為這種強硬固執,所以她不論遇到什麽困難,都不會被摧毀打垮,她能夠一次又一次的從深淵裏面爬起來。

可是這副剛強堅硬在自己孩子面前,完全沒有任何作用。

時隔經年之後,她終於感到後悔。

她道:“早知今日,當時便允你和那董鄂氏在一起又何妨呢。”

他看著她,看著自己的額娘,卻如同一個老人在看無理取鬧的孩子,他平靜道:“昨日之日不可留,還請太皇太後與皇上為江山社稷保全自己身體。”

他平靜道:“請回吧。”

他低著頭,繼續敲擊著木魚。

太皇太後憤怒難忍,上前一腳把木魚踹遠。

醒遲和尚閉上眼,轉動著手上佛珠,口中蠕動,默念佛經。

太皇太後搶過他手中的佛珠砸在地上,線斷了,珠子散了一地。

醒遲和尚已經沒有什麽反應,只是念動佛經。

太皇太後胸口快速起伏,自己轉身走出門外,擦去了流出的眼淚。

他們好好的母子,怎麽就落到這個結局呢。

康熙在一旁沈默的看著這些,他已經是個大人了,但是此時,他也插不上什麽嘴。

都說是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即便成為皇帝,也無法在這個時候做出什麽正確的反應來。

他腦海中飛速的劃過一個念頭,如果德妃在的話,她應該知道怎麽處理吧。

這只是他的猜測,做不得真。

他最終選擇上前攙扶住了自己的皇祖母。

太皇太後慢慢的往院外走,走出去了,屋裏人也始終沒有什麽聲音。

等一切人都離開。

小沙彌進來:“長老,他們都離開了。”

“去做今日的晚課吧。”

“是。”

醒遲和尚平靜的頌完佛經,眼中無悲無喜。

他早已破卻胎中之謎,得以觀前世。

他心中清楚,他出家是命中註定之事,非人力能改。

便如同佛陀。

佛陀出家前,凈飯王因為阿私陀仙人預言其必為覺悟者,而修新城,將鰥寡孤獨病殘老者皆送去新城。免得佛陀看見眾生皆苦而心生痛苦,想要出家。後來又為他娶美人公主耶輸陀羅為妻,生下孩子羅睺羅。

然而,這些依舊不曾留下佛陀。

佛陀離去於一個夜晚,去追尋解脫之道。

他與佛陀的經歷又何其的像呢?

這世上,總有些人做有些事的時候,是千難萬險也無法阻擋的。

世人不理解又何妨?

他日日夜夜念佛誦經,不僅為了自我超脫,也是為了贖罪。

他的祖輩與他,為了這江山,殺了太多的人了,造了太多的孽,以後他的兒子,他的子孫後代,依舊會造孽不休。

也為了超度董鄂氏和她的孩子。

願天下因他與他祖輩、子孫輩而死者,得以往生極樂凈土,無病無痛無災,喜樂安康。

他的額娘以及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因為董鄂氏以及那個孩子早亡,心灰意冷之下出家。

可他後來無數次的想起佛陀,於是他清晰的認識到了,董鄂氏之於他,就如同耶輸陀羅之於佛陀一樣,是那根暫時將他們留在俗世的線。

可不論有沒有她們,他們終究還是會出家的。

他自小到大,腦中千百次的感覺自己不該生活在皇宮那樣的地方。

他與整個皇宮格格不入。

他像個誤入歧途的旅人,生活在錯誤的地方,那種孤寂與生疏感讓他內心不安至極,日日夜夜啃咬他的內心,讓他無法自處,所以他的脾氣暴躁易怒。

這種暴躁易怒,在他翻閱佛經時,會消減很多。

他也在那樣的平靜中,不止一次的生出過出家的念頭。

只是後來遇見了董鄂妃,姑且還算能說上幾句話,他以為也許是之前的人不懂他的心,所以他才會有出家的念頭。

他可以再等等的。

只是,也許他命中註定與佛有緣,他們的孩子與她都早早的死去。

於是,在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了任何線能夠留下他——他的後妃與孩子並不需要他,他的額娘與他離心離德。

沒了他,也許對他的額娘、後妃、孩子、臣子、江山這一切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吧。

他終於可以無所顧忌的選擇自己要走的路了。

他在出家後,也曾生出過這樣的念頭,若不是她與孩子死的那般快,他或許會和佛陀當年一樣,拋家棄子也一定要出家。

耶輸陀羅和佛陀是累生累世的夫妻情分,又有孩子傍身。

可佛陀註定是要出家的,所以他們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他。

他想,他可能也是一樣。

只是,她終究死得太早。他的猜測已無從知曉答案。

北平城中紫禁東,楊柳隨風客已沒。

瘦馬枯藤紅陽斜,辜負美人恩幾重。

由來知曉大夢空,只恨醒來已太遲。

他起身,平靜的將木魚撿回來,放在慣常放的地方,又一顆一顆的撿起佛珠,用線串聯,一百零八顆,依舊如常轉動。

他並未用餐。

他持戒甚嚴,一日一餐,過午不食。

他起來走動了走動,坐在檐下,看著天上白雲。

白雲三千丈,滌我心上塵。

以此諸功德,度君轉凈土。

另一邊兒,康熙帶著太皇太後回去了。

太皇太後歇了一宿,才好了些精神,她嘆了口氣:“回吧。”

她躺在床上,喃喃:“也許我和他的母子情分早已斷絕,我不該來的。”

康熙想要說什麽。

太皇太後疲憊的閉上眼:“我們一會兒就走吧。蘇麻喇,收拾東西準備回了。”

“是。”蘇麻喇姑應下後,向康熙使眼色,等他出來後,才道,“主子不願意待了,皇上就聽主子的吧。”

康熙應下了,他又道:“額娘還是多勸勸皇祖母。”

蘇麻喇姑點頭道:“奴才知道。”

她慈愛的看著康熙:“皇上也要心開些,草原上的男兒,沒啥過不去的。”

康熙笑著點頭,離開了。

他回去廂房,一個小沙彌等在門外,見他回來,忙合十道:“醒遲長老讓小僧傳話。”

“你說。”

“鎖骨菩薩。”小沙彌說完後,便行禮離開了。

康熙博聞強記,自是知道這是什麽,卻不解醒遲和尚為何要告訴他這四個字。

他應該去問的,但他不想問那個人。

比起二十多年未見的皇父,還是一直撫養他長大的皇祖母更重要些。

臨行前,康熙讓梁九功找了一趟白雲寺方丈,留下兩個牌位,一個是烏瑪祿那夭折的孩子,另一個是佟佳皇貴妃夭折的孩子。

白雲寺方丈自言,定會為她們日日誦經,超度亡魂,助她們往生極樂。

梁九功便為他奉上了康熙為白雲寺添的百兩香油錢。

車馬轎鑾回宮。

回去路上,便聽聞宜妃於八月二十七日,生下皇九子,母子平安。

這個喜訊多少沖淡了回宮路上冷凝的氣氛。

就連一直心情不佳的太皇太後聞得此訊,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緩和,難得的誇了宜妃一句。

“好姑娘,等回去後,定要賞她一對玉如意。”

康熙也自是樂得加了兩份賞賜。

一路北上,近個把個月才到。

到了紫禁城,各覆各位,康熙忙於處理對照他離開時的政務,閑暇時間也不忘去看了看宮中後妃,非常的雨露均沾。

妃位以上都去過,但如宜妃和佟佳皇貴妃這類自是去得多了些,而如德妃和鈕祜祿貴妃這樣有孕在身的也不曾少去。

該有的賞賜也去到了該去的宮中。

許是他做的夠好,又或是太皇太後和太後經歷過順治帝的事,不敢對他逼太緊,對於中間夾雜個德妃的事,她們並沒有說什麽,幾乎默認了下來。

一切有條不紊的繼續下去。

九月,清廷勒令盤踞在雅克薩等地的羅剎國侵略軍撤離清領土。羅剎國的軍隊不予理睬,反而率兵竄至愛琿劫掠,清將薩布素將其擊敗,並將黑龍江下游沙俄軍建立的據點均予焚毀,使雅克薩成為孤城。但沙俄軍負隅頑抗。

同月二十二日,烏瑪祿生下皇九女。

康熙接到薩布素發來的大捷,高興道:“賞。”

他不僅賞了薩布素和軍隊,他也賞了烏瑪祿和孩子。

他在屋裏高興到走圈圈,笑道:“梁九功,你瞧瞧,你瞧瞧,德妃真是我的福星,這格格來得很是及時。”

他高興到不行,轉了幾圈:“不行,我要把這天底下最好的送給我的小格格。”

他想了想,先去找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聽到他說的話,有些無奈:“還要勞我這把老骨頭給你照顧孩子,你是怎麽想的。倒不如讓太妃他們幫你照顧,實在不行,你讓蘇麻喇給你看著,也是個好主意。”

康熙笑道:“我瞧著也好,不如就讓額娘幫忙養。”

蘇麻喇姑忙搖頭:“奴才現如今一心照顧主子,只想為主子和皇上祈福。”

太皇太後也搭話道:“瞧見你額娘說的沒有,待我百年之後,你再讓她撫養個孩兒吧,好歹也能打發打發時間。”

康熙應下了:“那孫兒答應皇祖母了,皇祖母是不是也可以答應孫兒。”

“你個小滑頭。”太皇太後自打五臺山回來之後,萎靡了很長一段時間。

或許經歷的打擊太大,又或許真的看開了,如今的她越發的不太計較那些事情。

太皇太後道:“你說吧。”

“我想將德妃生下的女兒送去給皇額娘養,還望皇祖母幫幫忙。”

太皇太後是個聰明人,他這樣一說,就知道他的心思:“好哇,你現在是看著我不討厭那德妃了,也想著讓你皇額娘不討厭她是吧。”

康熙也不否認,笑道:“瞞不過皇祖母。”

太皇太後笑著搖頭:“你啊你,偏你隨你生母,像個漢人,那麽多心思。”

她也不拒絕:“你自個兒去說,如果你皇額娘不願,便叫她來我這裏,我親自與她說道說道。”

太皇太後倒也不是真心實意的喜歡德妃,只是經過這次五臺山之行,她心裏越發對於當時和自己兒子的相處有所反思。

她如今年紀也大了,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好活,她不願意眼睜睜的看著皇太後和康熙,走上她和順治的老路。

年紀大了,也就只盼著一家和睦。

康熙見她答應了,心中歡喜,又陪著她說了一會兒話才離開。

這一去,是乘轎輦先去的慈仁宮,誰叫烏瑪祿如今還在坐月子,見不著面。

他打算等烏瑪祿出月子後,再與她說。

在這之前,他先要和皇太後說好,免得到時候直接送過來,皇太後若是不接,打的可就是烏瑪祿的臉。

他拿不準自己對於烏瑪祿到底是什麽感情,但他自個兒也知道他對烏瑪祿是不一樣的,他自然不肯見烏瑪祿受委屈。

入了慈仁宮,皇太後見他來了,呵道:“皇上怎麽有空來了。”

“想皇額娘便來了。”

皇太後笑了笑,帶點兒寵溺道:“我們這些年的母子情分,我還不知道你的性情?說吧,是為了什麽?難道又是德妃。”

既然被拆穿,康熙摸了摸鼻子,也不隱瞞,只道:“之前說麻煩皇額娘再養兩個孩子,皇額娘心力不足,只想再養一個。如今皇貴妃那孩子夭折了,我尋思把德妃那孩子送過來給皇額娘養一養,也是一樣的。這不,提前來給皇額娘說一聲。”

皇太後有心說他幾句,可這是她養在身邊的孩子,不說勝過了親生,卻也到底不太想對他如何。

她嘆了一口氣,到底沒有拒絕他:“送過來吧。”

她又道:“可別指望我對那德妃改觀。”

她哼道:“這麽些年,她都不曾來請安。”

康熙笑道:“我回去就說她。”

他話頭一轉:“也是可憐,她身體不好,連永和宮都不怎麽出,恐怕來皇額娘這兒的路都認不全。”

皇太後知道他在為德妃解釋,不太想搭理他,卻又覺得,他說起德妃時那種親昵自在,倒像自己記憶中,自己額吉阿布的相處。

她搖頭,不再細想,只招他坐下,問了幾句話:“最近怎麽樣。”

“朝堂的事麻煩嗎?”

“身體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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