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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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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烏瑪祿說的規矩是宮中慣有的,本是尋常,奈何琉璃掌管宮中頗為嚴苛,除了她與寶珠,任何要漏過她們進屋的宮女、太監都會受到嚴懲。

而琉璃與寶珠事事親力親為,連端茶倒水等諸多瑣事,都自己親手做,旁人連這個門都進不了。

日子久了,難免有今日的事。

烏瑪祿向來不大管事,但她畢竟名義上是主子,她說的話,永和宮上下哪有不聽的。

幾人安靜聽著。

烏瑪祿留著那三個今年剛來的小宮女,讓其他人出去了,她輕聲道:“你們自有自己的名姓,何須為了討我歡心,更名改姓。”

“這世道雖然艱難,在我這裏,且允你們幾分寬泛。”

“我知曉你們想得我倚重。”烏瑪祿輕聲道,“我倚重琉璃與寶珠,非是因為她們的名,而是因為她們辦事妥當,你三人應當好好學習這些才是。”

她身體是不好的,她這樣說話,也帶著幾分氣力不足,可她的神情和話語是如此的溫和,她們聽著她的話,心裏忍不住升起了些許愧疚。

眾人只道不敢。

她們其實心裏也清楚,因為她們有她這樣寬容的主子,所以她們才敢生出幾分隨意來,才敢做下這樣的事。

這吃人的宮中幾時好呢?只是幸有個好主子罷了。

便如烏瑪祿,若她遇上的不是康熙,而是其他喜愛傾國傾城的佳人,以貌取人、偏愛溫柔小意的君王,恐怕也不會有如今的日子,或許早就被摧殘得不像模樣。

可她幸運的遇上了康熙,幸運的是康熙足夠喜歡她,所以容忍她保留了幾分真性情,不至於面目全非。

更幸運的是康熙足夠重情重義,所以,她不至於為了生存而彎腰。

她終究不是“不為五鬥米折腰”的陶淵明,也不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李白。

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子。

烏瑪祿曾和琉璃閑聊的時候,提及過鄭成功,後來不知怎的又扯到了柳如是,便又說到了柳如是嫁的錢謙益身上。

說著“水太涼”而不敢自殺,最後降清的錢謙益,被眾人恥笑。

烏瑪祿卻有不同的意見。

她說:“雖說錢謙益說過水涼,卻也拿出錢財來支持抗清之人。”

烏瑪祿頓了頓道,“他雖沒有同等赴死的決心,卻也終究不肯流俗。”

“那些大智大勇的,終究只是少數,你我這等俗人,能做個錢謙益,都已是艱難,何必強求。”

那時的琉璃嘆了一口氣,比起這些有的沒的,她更憂心自家主子。

她只道:“好主子,以後可不敢對旁人說這些話。宮裏禁這些哩。”

禁的便是反清覆明的人。

曾因《石頭記》惹康熙冷落的烏瑪祿,聽在耳中,微微搖頭,不再說什麽了,自也不曾對旁人提起過。

心如明鏡、舉止嬌縱的烏瑪祿,也不過是因為心知肚明康熙不會害她。所以才會有恃無恐。

她心裏清楚。

所以,她時常都是本分不惹事的,除了實在看不過的,她不會和康熙爭論任何事情。

她已經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這世道,大家都苦著哩,她幫不過來,只想著,自個兒不去做那個讓她們更苦幾分的禍胎就好?

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她溫和的讓她們下去:“多學多看,有真本事總是好的。你們下去吧。”

眾人下去。

琉璃上前伺候。

琉璃為她按摩頭部穴位。

她閉著眼,平靜的和琉璃說話。

她或許應該敲打琉璃一二,然而琉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等事,不值得專程敲打她。

既是給自己做事,她還是得給她留幾分臉面。

她只是平和的教她禦下之道,她說:“你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

“奴才有錯。”

“我知道你不知道,既然如此,就不用認錯。”烏瑪祿平靜道,“琉璃,你是我身邊的掌宮宮女,眼界要長遠些。你吃肉,便該留口湯給手下的人喝。什麽都要占盡,便什麽都得不到。”

烏瑪祿頓了頓道:“我打算等以後孩子們成親了,就把你和寶珠送過去,幫著管理內宅,也算是我這做額娘的心意。”

這事兒倒是烏瑪祿第一回 說。

琉璃不由心中驚喜。

這對她們這些奴才來說,做個小主子內宅裏的嬤嬤,也是個好去處——她們畢竟是主子身邊的人,去了小主子身邊,小主子的闔府上下都得給幾分面子。

要有事兒,她們管個一兩分,維持著內宅的安寧;要沒事兒,便是做那半個主子,讓小主子給她們養老,算個老有所養。

對她們這種入了宮後一生無兒無女的宮女,真真是個好去處了。

她壓著自己心裏的喜悅道:“奴才記著了。”

“所以,你總得給我留兩個能用的。”烏瑪祿含笑道。

自家主子這麽說了,琉璃也算上了心。

她點頭稱是後,又道:“說起來六阿哥近來還是咳得厲害。奴才已經送過了好些藥材過去。奴才想著,要不要請喇嘛或是僧人念一念。”

她頓了頓道:“聽說太皇太後已經派喇嘛去念過幾回經了。”

烏瑪祿多少是不太信這些的,比起這些,她更信太醫一些。

她道:“還是多請幾個太醫去看看吧。”

烏瑪祿想了想道:“老六這孩子病了很久。”

“是。”琉璃猶豫了一下,還是忠心道,“要不主子把六阿哥要回來養。”

烏瑪祿點頭道:“我有這樣的打算,只是……”

烏瑪祿頓了頓,還是接著道:“等出了月子,再把老六要回來。”

“是。”琉璃遲疑了一會兒,又問她,“那四阿哥……”

“老四……”烏瑪祿並沒有想好到底要拿老四怎麽辦。

她心裏對於手鐲,始終是報以希望的,如果不是怕康熙造假的哄她,怕那假手鐲沒有穿梭時空的能力,她恐怕早就請康熙幫忙找了。

眼下,她只能被動的等著。

等到了,就想法子回去;沒等到,那也多少是個希望,讓她有勇氣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她得承認,她是個自私的人,她並不偉大。

她始終對於回到自己的時代,有一種近乎於執念的想法。

可是,她曾看過這樣的一段話,大意是說,歷史具有修正性。

要麽最後,穿越者所到達的這個時空成了平行時空,對於真正的歷史壓根兒不會有任何影響;要麽,穿越者本身就會成為歷史的一環。

她不知道她是哪一種。

而更加糟糕的是,她並不擅於歷史,只知道所謂的康雍乾這樣的年號,對於這些帝王生平和歷史走向,她並不知道。

她大抵只知道雍正是康熙的第四子,但她依舊是之前的疑惑:在這個醫療水平低下的年代,胤禛真的活到大,成了歷史上的那個雍正嗎?

她的確時常有這樣的疑惑。

畢竟,她是真不知道雍正叫什麽名字。

如果老四不是雍正,她不忍心去把這個明顯更喜歡佟佳皇貴妃的孩子帶回來。

就如同那個“二母爭子”的故事一般,母親若愛孩子,是不忍孩子受到傷害的,哪怕自己會失去這個孩子。

如果老四是雍正,那麽還是那句話,佟佳皇貴妃家世卓然,遠高於她,佟家可以給老四更好的幫助。

父母愛子,為之計長。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老四……那孩子……就在承乾宮,等身體好些了,我多看看他也就是了。”

烏瑪祿聲音有些斷續,但她閉著眼,還是說完了:“老四還有相見的日子,老六離得遠,我卻未曾見過幾面。”

她輕聲道:“都是我的孩子……琉璃。”

琉璃力度適中的給她揉頭。

琉璃道:“尹雙兒在六阿哥身邊,小心照看著呢。主子放心,好好保重自個兒才是。”

“我知道。”烏瑪祿頓了頓道,“你過些時日再讓人去給尹雙兒送些東西,她照顧老六也辛苦了。”

“是。”

琉璃辦事穩妥,過得幾天,辦完了事,回來告訴烏瑪祿,六阿哥那裏一切如常,惠妃也派人多加照看,不過一應藥食,都是尹雙兒親自照看的,必不會有什麽問題。

烏瑪祿想了想,讓琉璃又送了個人過去,好減輕尹雙兒一些負擔。

這事自然是琉璃去辦的。

琉璃帶著雅利奇去了一趟,稟報過惠妃身邊的掌事宮女靈雲,又帶雅利奇過了靈雲的眼,琉璃才帶雅利奇去偏殿見尹雙兒。

她給雙方介紹過後,讓雅利奇留下照看六阿哥,然後把尹雙兒叫出來了。

她道:“主子體恤你,內務府今年新來的秀女調弄好了就送過來了。”

她道:“你不在主子身邊,主子也時刻記著你的。”

尹雙兒道:“我曉得,年年你都送了主子的賞錢來,又不時給小主子送些東西來。主子雖不常來,小主子心裏也是惦記著的。只是小主子咳得厲害,不敢受風。”

說罷,她幽幽嘆了一口氣。

尹雙兒看著遠處,嘆息道:“我心裏愧疚,主子信我,我卻沒把小主子照顧好。”

琉璃停了腳步,看著她:“你啊,好好照顧小主子,也好謀個好前程。”

“嗯?”尹雙兒沒聽明白,“我只希望,能照顧好小主子,不叫主子失望。”

“也好。”琉璃也不打算多說,順嘴道,“那雅利奇為人老實,容易被騙,但好在是新來裏面最聽話的,總之你自己多費心。”

“好。”尹雙兒嘆了口氣道,“那些太醫還是老一套說辭,也不知道小主子什麽時候能好。每每見他咳得厲害,我就心疼。”

琉璃正要說話,看見遠處的小宮女在探頭探腦的看,她不動聲色道:“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了,你自個兒一切註意。”

尹雙兒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什麽都沒看見,卻也順著道:“好。”

琉璃離開。

一切如常。

烏瑪祿依舊很少下地,偶爾下地,也只在屋裏走一走,那時琉璃大多是扶著她的。

屋裏除了寶珠也在外,李巧兒和袁青青也會間次出現,也算在烏瑪祿面前混個臉熟。

琉璃偶爾會告訴她,有關老四和老六的消息。

叫她憂心的是,老六的病老不好,她都有心要聽琉璃的話,叫喇嘛僧人給他念經去了。

什麽迷不迷信的,比不上孩子重要。只她最後還是喊的太醫多去了幾回。也不敢去多,畢竟老六還養在惠妃名下。

太醫依舊是那老一套說法。

她也只能按下心來,暫且等著。

魏見月跟著康熙東巡時買的書,已經送到了她身邊,是由琉璃收好,放在了她隨手可拿的地方。

琉璃畢竟是掌宮宮女,有時候忙起來,她和寶珠顧不得烏瑪祿,便是李巧兒和袁青青貼身伺候。

和李巧兒在刺繡上有一手不同,袁青青說話辦事倒有幾分像她。

烏瑪祿有時候看在眼裏,會覺得心情微妙。

烏瑪祿閑來無事,招來袁青青問她:“你讀過書?”

“奴才只識得幾個字。”

她每次給烏瑪祿拿書時,看書的神情就像是個愛讀書的人。

烏瑪祿也不知道她說的真假。

烏瑪祿笑道:“你以後要是想看我的藏書,給琉璃說一聲,過個明路就是。”

“我也會給她打招呼的。”

袁青青眼睛都亮了:“謝謝主子。”

“下去吧。”烏瑪祿不再和她閑聊,繼續翻書。

康熙從外面進來,看她把書放下了,挑眉道:“你在看什麽。”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了書。

他皺著眉:“誰把這書送來的。”

烏瑪祿不動聲色道:“我也不記得了。”

她又微微起身,拿過他手裏的書,將序翻與他看,只見那序上寫道: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

她道:“奴才只想看看,奴才究竟是菩薩,還是君子小人,又或是禽獸。”

“我本以為你是個木人兒,哪知你骨子裏這般離經叛道。”康熙又好氣又好笑,一時間也分不出自己到底想拿這個人兒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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