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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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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正如那小瓶,借你把玩可以,你要打碎了,你可折損的是主人家的臉面。

宮中自有章則法度。

烏瑪祿心知佟佳皇貴妃先來試探她,便是因為她封嬪之前的事,破壞了這些章則法度。

宜妃的受寵是盛寵極寵,和她比起來,反倒顯得規矩了幾分。

再加上前幾任皇帝對自己中意女子的逾矩封賞,由不得佟佳皇貴妃不防。

因這封妃三類中,第一類無法防,第二類不用防,第三類才是這後宮眾人提心吊膽謹防的。

唯獨這以恩寵身居高位的,才是以家世封妃的女子的敵人,你怎知今日皇上因喜愛封她為妃,明日就不會不顧什麽利益王權,只因喜愛便封她為後?

前面幾朝的教訓可還在呢。

便如孝獻皇後董鄂氏,入宮便深受帝寵。同年八月二十五日,封為賢妃,之後僅一月有餘便晉封為皇貴妃,十二月行皇貴妃冊立禮,並為此大赦天下,其父進三等伯。

第二年,當時的董鄂妃生下皇四子,順治帝歡喜至極,為此祭告天地,接受群臣朝賀,舉行頒布皇第一子誕生詔書的隆重慶典,只將之前就生下來的皇二子愛新覺羅·福全和皇三子愛新覺羅·玄燁視若無物。

或許對順治帝來說,只有他和他心愛的董鄂妃生下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是他心尖兒上的皇長子,其他只是無物。

要知道,順治帝對這個孩子出生後的待遇甚至如同嫡出,之後更是大赦天下。

隨後,這孩子死去,僅因禮部郎中和筆帖式在安葬其時,不遵守所擇時刻,擬斬監候。後改為二人各戴枷號兩個月,並鞭責一百,流放寧古塔。

而當時的董鄂妃去世時,順治帝欲將太監、宮女三十名悉行賜死,免得董鄂妃在他界缺乏服侍者。而擡董鄂妃梓宮的都是滿洲八旗二、三品大臣。

其間,順治帝因為董鄂妃與如今的太皇太後更是鬧了數次。

這後宮人誰不知曉?誰敢不提防?

琉璃也在逗閑趣兒時,給她講過好些從上年紀的太監、宮女口中聽來的有關那位董鄂妃的事。

有了歷任寵妃的打底,佟佳皇貴妃作為佟家女,多少也聽過家裏提了幾句,難免反應這麽大。

有跡可循的,怕什麽?就怕那些無跡可循的,你想學想模仿都沒有法子。

她想起了周幽王,人們無法讓周幽王不為褒姒烽火戲諸侯,那就讓褒姒無法出現在周幽王身邊好了。

這一切不是褒姒的錯,可誰叫看上她的是周幽王呢?

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疲憊的閉上眼,幾乎快要睡著了。

等等。

她突然睜開眼。

琉璃說,在孝獻皇後董鄂氏薨逝後僅半年,順治帝染上當時的不治之癥——天花。

當時正值順治十八年正月初二,順治帝安排吳良輔出家為僧。這天他親臨憫忠寺觀看吳良輔出家儀式。歸來的當晚即染上天花,發起高燒來。

而前一年,順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孝獻皇後董鄂氏因病去世。

有人說,董鄂氏染了天花,順治帝照顧她時,不幸感染,所以之後沒多久就去了。

然而,這中間時隔四月。

烏瑪祿眨了眨眼,陷入了沈思。

她想起了明憲宗朱見深在摯愛萬貴妃去後,便口稱:“萬氏去矣,我命亦不長。”

隨後,七個月的安排後,闔然長逝。

有沒有一種可能?

她猜測,順治並沒有死去——朱見深熬到油盡燈枯,所以與世長辭。然而順治帝以佛學為心靈寄托,若他出家,哪怕心力交瘁,恐怕也能好轉一二。

指不定他看吳良輔出家,就又勾起了自己想要出家的念頭。

所以白天去看了,夜裏就發了高燒,不久就去世了。

帝王出行,周邊自然會打掃幹凈,又怎會輕易感染天花?

可若是以天花為借口呢?

那太皇太後畢竟是他生母,他們相依為命多年,怎會沒有感情?若是順治帝以命相逼,一個母親,自然會為了孩子讓步。

但這位母親若是性格剛烈,恐怕會和孩子話趕話,弄到互不退讓,就像鬥雞似的。

若是太皇太後當年說出類似“出了家就別再回來了”,順治帝再一使氣“不回就不回”,兩人話趕話的坐實了這件事……

烏瑪祿為自己這樣的猜想而微微睜大了眼。

她還記得從前看書,書上的確寫過,野史記載,順治帝在五臺山出家,所以康熙和孝莊幾次去五臺山禮佛。

而她這些時日,聽琉璃說過,老太監們都說當年的順治帝是個暴脾氣。

若是如此,太皇太後因著自身遭遇,不待見類似於當年的孝獻皇後董鄂氏的女子,就再正常不過了。

所以,康熙才會面對她時,喜怒無常。

他被這位太皇太後養大,敬重這位皇祖母,卻又無法輕易的放開她。

如果他對她說的一切話都是真的,那麽他不肯好好愛她,也不肯放過她的原因找到了。

太皇太後代表的是世俗,是仁義禮智信,是理智;她所代表的只是他的欲望,他發自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欲望。

理智又如何能和欲望比?

那可是人心啊。

他的祖父,努爾哈赤、皇太極到底是外邦之人,不通漢學,不懂抑制欲望,所以他們的喜歡與厭惡,就是寫在面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而他的父親,順治帝,雖然接受過漢學,但並未如此深入,只在皮毛。又滿腹心思都在佛學之上,雖斷情絕欲,終究只在表面,如同沐猴而冠。自然愛寵也是隨心而為。

而康熙本人,自小讀漢學,學庸訓詁,詢之左右,求得大意而後愉快。日所讀者,必使字字成誦,從來不肯自欺。及四子之書既已通貫,乃讀尚書,於典謨訓詁之中,體會古帝王孜孜求治意。

又讀大易,觀象玩占,實覺義理悅心。樂此不疲,好學不倦,每每讀書至深夜,而不知倦怠。

聽聞他十七、八歲時,因讀書過勞,至咯血也不肯罷休。

她曾做他的奉茶宮女,也曾入過乾清宮的內室,那裏面擺滿的書,她親眼見他翻過。

他手不釋卷,時至天明,又聽西洋人的見聞和學識,又和大臣交流想法。

他勤懇,聰明,又努力,胸有溝壑又願意步步為營。

他雖是滿人,思想卻和漢人差不多,重情重義,又擅於隱忍。

他這樣的人,只會在親人與愛人間尋一個平衡,兩邊兒都不委屈。

他聰明又心細。

他卻不知道,人世間的事,不能既要都要,若想兩邊兒都不委屈,那便會兩邊兒都委屈。

她再一次閉上眼。

罷,罷,罷,眾生皆苦,有情皆孽,縱他身為帝王,亦難萬事如意,兩相全。

開年過了正月,內務府那邊兒進了幾個包衣秀女,有幾個宮女皆在她名下,占著名額,加上她想要幾個剛進宮的,也忠心些,也就一直沒去要人。

內務府那邊把宮女各歸各處,之前掛在她名下的蓮心、石曉曉、皖煙記在了儲秀宮格格名下,空出了人數。

琉璃心疼她,便提前要了三個剛進宮的,打算自個兒教。

她既代表烏瑪祿的臉面,這般行事,旁人也不會說什麽。

琉璃把這事兒給烏瑪祿說過,烏瑪祿並不上心,點過頭,也就當知道了。

那些包衣秀女依依離別,等真正進宮就差不多到了一月末,又一番曲折,二月才到了永和宮。

琉璃點了新人來覲見。

“奴才雅利奇,見過主子。”

“奴才李巧兒,見過主子。”

“奴才袁青青,見過主子。”

烏瑪祿點了點頭,就當見過了。

琉璃領著人下去,又安排了各自的活兒,又讓寶珠教她們規矩行事。

烏瑪祿看了一眼門外道:“寶珠性子老實,你多教教她。”

琉璃笑道:“是。”

琉璃給她端上一杯水,口中道:“尹雙兒說六阿哥身子還不見好,只一天天的吃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烏瑪祿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什麽心思,開口道:“你不用說這些話,如今我有孕,即便想要抱回來,皇上未必會同意。何況老六他身子本來就不好,留在惠妃那裏,和留在我這裏,沒有差別,還少些波折。”

琉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只是想著,六阿哥生下來後,主子都沒有見過幾面。”

烏瑪祿嘆了口氣:“不是今兒我病,就是明兒他病,要不就是有了孩子。”

她微微嘆息:“這宮裏有幾個妃嬪是親手養著自己的孩子的。也許我和這些孩子都沒有緣吧。”

“主子可說不得這樣不吉利的話。”琉璃忙道,“你肚中還有著孩子呢。”

烏瑪祿不信這些:“若是因著說句話,這孩子就沒了,那可能的確是和我無緣。”

琉璃忙呸了兩聲,像是要呸走這些晦氣。

烏瑪祿笑了笑,倚在榻上翻起了話本子。

她心不靜,就不看那些高深的書,免得心越看越亂。

二月,康熙出巡盛京,聖駕隨從無數,太子隨行,也有幾位妃嬪隨侍,如宜妃、儲秀宮格格、鹹福宮格格、魏貴人。

而佟佳皇貴妃則是留居宮中,掌管諸事。

琉璃對烏瑪祿說起過此事。

琉璃道:“主子有孕,難免奔波,還是休養的好。梁總管說,主子要是無趣,可以邀佟主子一塊兒對弈,也是個趣兒。”

烏瑪祿笑道:“不用你這般勸我,我心裏有數。”

琉璃笑道:“那是。”

琉璃又道:“皇上幾乎每日都派人馳書問候太皇太後與太後的起居,也會告知太皇太後和太後自己的行蹤。”

琉璃給她說著宮中的趣事兒:“聽說皇上自個兒下河抓魚,今兒到的脂封的鰱魚、鯽魚,便是皇上派人送回京中,好給太皇太後和太後嘗鮮呢。”

琉璃道:“太皇太後年歲漸長,不愛河鮮之物,只自己留了一條,餘下的,也就緊著幾個妃主子分發下來。”

琉璃笑道:“小廚房拿到魚,琢磨著給主子熬一碗魚湯呢。”

烏瑪祿微微驚訝:“我也有?”

琉璃笑道:“主子這說得哪兒的話?主子終究是皇上親自封的妃子,駁了誰,也不能駁了皇上的臉面。”

烏瑪祿反應過來了,雖然太皇太後和太後不喜她,但她畢竟是康熙封的妃子,但凡表現出一絲對她的不滿,實際就是在表現對康熙的不滿。

太皇太後終究輔佐過幾代君主,自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也不會讓太後這樣做。

就像對當年的孝獻皇後董鄂氏一樣,只要不踩著她們的臉面,在她們面前反覆折騰,她們也能忍著惡心,只當沒這個人一樣,一應份例跟別人沒什麽差別,不會有絲毫短缺。

何況有了順治帝與孝獻皇後的事情在先,太皇太後胸有溝壑,自然更知道該怎麽做,萬不至於背地裏對她下絆子、上眼藥,做出這等上不了臺面的事。

她想通了這一點,心中微松。

她想了想道:“到時候給廂房送一碗去。”

“是。”

琉璃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說道:“我聽萬琉哈主子身邊的人說,萬琉哈主子病了快小半年了。”

“沒請人看?”

“請了,沒好。”

烏瑪祿微微點頭:“也快到王太醫來請脈的時候,到時候你領王太醫去看看。”

“是。”

烏瑪祿繼續低頭看書。

她又不是那孫猴子,可做不到面面俱到,不過是能幫一點兒是一點兒……

過得幾日,萬琉哈柳煙好些了,特讓身邊的宮女來感謝一二,只在門口和琉璃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琉璃自是有幾分不滿。

烏瑪祿倒不以為意:“她心裏有顧忌,等想開了就好了。”

琉璃一邊兒拾綴著雜物,一邊兒嘆道:“她們也就仗著主子性子好,盡做這些事。遲早得給她們立立規矩。”

烏瑪祿知她一心為自己,心中微暖,卻也只道:“都不容易,由她們去吧。”

她都這樣說了,琉璃也不多說什麽,只覺自己主子脾性太軟,她這做奴才的,橫豎得為主子掙得幾分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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