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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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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她聽在耳中,聽出來了是有人在背後狀告她,她也不爭辯,只乖乖點頭。

“奴才以後不了。”她握著康熙的手,看著他,“是奴才失了考慮。”

“你心思重,想要面面俱到,又要為我考慮,我知道。”康熙抱著她,喃喃,“可是,額林珠,我好累。”

他喃喃自語:“這麽大個天下,哪兒哪兒都有問題,跟竹籃打水似的。”“三藩才完,又有臺灣,又有水患,還有反清覆明,還有邊境,還有朝臣……”

“額林珠,我真的好累……”

他是清定都燕京後的第二位皇帝。

順治在位十八年,雖勵精圖治,到底內憂外患,沈屙積重,又早早離去,二十四歲後,留下偌大一個爛攤子給他。

凡大一統王朝,大多二世而亡,如大秦,晉朝,隋朝。

究其根本,打天下易,守天下難。

康熙作為異族人想要穩定局面,必然要花費大量時間。

削三藩何嘗不是他急迫的想要穩定局面下的急招呢?

他太著急了,太著急想要做出一番事情,好證明自己。

他要將天下緊緊的抓在手裏,才好證明他的祖輩沒有錯,他沒有錯。

烏瑪祿輕輕的抱著他,輕輕的撫著他的後背。

康熙那沈悶的嘆息響在胸腔內,不曾溢出。

烏瑪祿耐心的抱著他。

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所以即便她不曾認真的了解過清朝歷史,她也知道康熙以及他後來的子孫會做什麽——他們會不斷的加強皇帝的權力,將權力控制在自己手中,從而做到一言九鼎,一言定天下。

所以,他們將比任何一個朝代都更加嚴苛。

他們每一代都會想辦法把他們認為會引起王朝更替的因素排出,比如大臣之間結黨營私,黨羽成風的風氣;比如說妃嬪幹政;比如說宦官當道。

但是,正因為她聰明,所以她知道。

國滅之禍的根由,由來不在宦官,不在大臣,不在妃嬪,而在帝王身上。

因帝王身而為人,有所偏失。便必然有所不均,因為不均,這天下自然不會公平。

那些身受帝王寵愛者,也是會為自己所愛重的人,多分給幾分利益。

由此,天下人爭鬥不休。

由此,萬物生靈各有心思。

因自上而下不公,因此顛倒錯亂。

所以國家會一次又一次的滅亡,富貴榮華會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分配。

不在外物,只在人心。

只因帝王不能有錯。與其反省自己,不如指責他人。

是以,歷來史書只說宦官之亂,只說奸臣當道,只說妖妃禍國。

卻不可肯說帝王無謀無智無勇,不肯說帝王偏私非聖君。

宦官,臣子,妃嬪,究其所行之事,毫無差別,亦不過取悅上主。

寵臣無能,照樣身居高位;清官卓絕,只因不得帝心,就會被一次又一次的貶謫。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所以,宋亡江山,是必然。

所以,一將無能,害死三軍。君王無能,禍及一國。

大臣以才華能力取悅君主,美人以美貌賢德取悅君主。

大臣與美人,男子與女子,皆是一樣,都在取悅這家天下的帝王。

眾生皆苦,無有度脫。

也許早就有人看出這一點。

只是,大抵人的天性總是這般避重就輕。

烏瑪祿心知肚明,就如她,雖然想得明白,卻不能夠做什麽,因她亦有私心,想要保全自己,又怎能當著康熙的面說出這些話,又怎能坦白而直接的對康熙說,國滅之錯都在帝王身。

她只能沈默的聽著,安撫著勞累的康熙。

縱她有一雙破妄眼,玲瓏心,水晶肚,救世藥,也抵不過這皇權。

她想,正因為如此,文人雅士最高之願,便是聖人。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縱然無法做聖人,無法達則兼濟天下;亦有人曾吟《石灰吟》,說著“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她亦做不到。

她笑這紅塵可笑,嘆癡情無聊,眼目空空,此生雖未了,卻只想求得自己這顆心無所擾,從而換得半世逍遙。

她求逍遙,意逍遙。

若之後機緣巧合,能為他人為天下蒼生略盡綿薄之力,哪怕只能免一分毫的人世苦楚,也不枉她來到這四百年前。

她承認她自私怯懦,毫無勇氣,沒有同歸於盡的勇氣,也沒有其他女子那樣膽大的心氣,她只能保留此身,或許能做些什麽,又或許只能眼看著後面某些事的發生。

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康熙松開她,為她抹了抹臉,輕聲道:“我不是要說你……”

他上床歇著了,閉上眼,邀她一同入睡。

烏瑪祿道:“爺不去別的姐妹那裏麽。”

“不想去。”康熙閉著眼道,“累得慌,不想應付她們。”

烏瑪祿閉上眼。

半夜腿抽筋,她痛醒了,哼唧了兩聲,康熙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又腿抽筋了?”

他坐起身,閉著眼開始給她捏腿。

他們認識好幾年,她前兩次懷孕,他也在身邊,自然知道她懷孕容易腿抽筋,也給她按過幾回,這會兒按起來也算是駕輕就熟。

琉璃在外喊了一聲:“主子?”

烏瑪祿推了推康熙。

康熙道:“退下。”

琉璃不再問了。

康熙親了親她臉頰,迷迷糊糊的笑道:“這普天下,讓我給按腿的獨你一份了。”

“是爺心疼奴才。”

康熙睜開眼,借著昏暗的月光看著她:“你是我的妻。”

“皇上的妻是皇後……”

康熙松開手,覆又給她按腿:“你不可能是皇後。”

“奴才知道。”烏瑪祿輕聲道,“話趕話到這兒了,爺莫怪。”

康熙本想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可若要細說,也免不了提及他在太後和太皇太後面前發的毒誓。

他不可能讓她知道。

她那麽柔弱又那麽善良,他怎麽忍心讓她知道這些呢?

她在他眼中是柔弱的易碎的琉璃瓶,長期需要吃藥養身體更加重了他的擔憂。

他壓了回去,只輕聲道:“我不能許你皇後的名分,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我的妻。”

他輕聲道:“我也不逼你,看你自己什麽時候叫我玄燁。”

“你是我的妻,私下裏,不用自稱為奴才。”

烏瑪祿在這樣的昏暗中其實是看不清康熙的模樣的,她卻忍不住長久的註視著他:“爺為什麽對奴才這般好。”

“我也不知道。”康熙輕輕笑道,“我最初見你時,是覺得你漂亮,可後來你處處都合我的心意。”

他低聲的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她說話:“我年少失怙,少在父母身邊,說心裏不羨慕是假的。”

他給她按開了筋,又放在被子裏捂著。

他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喜歡你。後來見你和胤礽……就是太子相處,就想起了小時候,小時候我就想要個家。”

他說:“我跟表妹相處雖然像家,終究差了些。”

他閉上眼,並不說話,只是捉住了她的手。

烏瑪祿側身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年少就在流離的孩子。

他說:“睡吧。”

她本該防備他,萬不該交心,可他說得如此誠懇,她的心聽著聽著就酸澀起來。

她不該愛他,她也無法恨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對他本分,不帶一絲情感的相處,可現在,她好像也做不到。

她閉上眼,一滴清淚落下。

康熙聽她呼吸不穩,並不睜眼,輕聲道:“不必傷心。”

“我待你好,是我願意。”他說。

烏瑪祿抓住他衣服的下擺,落淚不已。

夜半無人私語時,說盡寸心不肯悔。

烏瑪祿抓著衣擺睡著了。

康熙睜開眼,側頭看著她,無聲的嘆氣。

額林珠,你這般心善,這般容易被哄,沒有我,你可怎麽辦。

他閉上眼。

卯時,他輕手輕腳的起床,梁九功進來伺候他穿衣。

他走到門口,見琉璃在那兒站著,他道:“給你主子說一聲,今年除夕宴免了她奔波,好生養著。”

“是。”

康熙邁步出門,前面的燈籠映照著大地,他腦子裏過了一轉近期的事,想到了昨天的事。

這宮中的財物流出是得禁一禁。

他道:“梁九功。”

“奴才在。”

“傳口諭,不許後妃與家人私相傳授。”

梁九功應道:“是。”

他又道:“若非我應許,宮中物件一概不允傳出。”

梁九功問道:“這幾年戰事吃緊,太皇太後將自己的東西送往邊防將士……”

康熙頓了頓道:“走個場面。”

“是。”

康熙想了想,又吩咐道:“宮裏有些事不該傳到永和宮的……”

梁九功忙道:“這些事兒,絕不會傳到德主子耳中。”

兩人走了一會兒,快走到乾清宮了,梁九功遲疑了一會兒,道:“烏雅家昨日讓小孟子傳話,問她家的庶女選秀該怎麽辦。”

康熙停下腳步:“她怎麽說?”

“小孟子說,德主子讓他去問問那位庶女自己的意思。”

康熙眼中浮現出星星點點的笑意:“明年內務府進人,你挑幾個老實本分不愛說話的給德妃送過去。”

他頓了頓道:“她心地善良,不許再有人求情求到她那裏去。”

“是。”

康熙邁步向前,輕笑道:“你啊。”

梁九功知道康熙說的那句“你啊”是對那位德主子說的,他也不得不佩服,也不見那位德主子怎麽爭寵,皇上就是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即便對於那位佟佳皇貴妃都沒有這樣面面俱到,生怕吃虧。

算了算了,必然是好人有好報。

不正因為德主子是個天大的好人,他才願意兩次出手幫德主子覆寵嗎。

他寸步不離的跟上。

除夕夜,烏瑪祿的確沒有參加除夕宴,大家都知道那位德妃常年身體不好,需要靜養,早已習慣。

對她一向不喜的太皇太後和太後,今年也沒說什麽,甚至還提了一句,讓太醫院的人仔細些。

康熙按往年的規矩,叫人給永和宮送了一席膳。

烏瑪祿得了後,如何賞下面人菜,又如何叫人給萬琉哈柳煙送了幾樣菜,不必細說。

佟佳皇貴妃過了年沒多久,便帶著胤禛來看烏瑪祿。

佟佳皇貴妃看著她精力不大好的模樣,嘆了口氣道:“我前些日子本想讓太子來見你,但看你這樣,也不好讓他來,還是等你誕下皇嗣的吧。”

“太子近來可好?”

佟佳皇貴妃點頭道:“他身邊一堆人,虧不了他的。”

她見左右都站得遠,把胤禛放出去玩耍了,這才道:“我聽說,皇上將宜妃和你家的旗都擡成了正黃旗。”

烏瑪祿看向她。

佟佳皇貴妃看烏瑪祿神色裏的訝異不像假的,她自己反而有點兒遲疑了。

烏瑪祿握著佟佳皇貴妃的手,道:“姐姐有什麽話盡管說。”

她輕輕的笑著,帶著幾分病弱:“我身子不好,出不了門,也就勞姐姐給我說這些事了。”

佟佳皇貴妃沈默片刻,還是道:“我聽聞宜妃的阿瑪三官保多有桀驁,不成體統,皇上如今又給他擡了旗,難免越發囂張。”

烏瑪祿應了一聲:“皇上若是不喜歡,自會敲打。可皇上喜愛宜妃,他阿瑪囂張些,也沒什麽。”

佟佳皇貴妃心裏曉得烏瑪祿說得對,她的這位皇上表哥,就是個愛欲令其生,恨欲令其死的人物。真喜歡一個人時,自是千好萬好,可若是不喜歡時,自是百般看不順眼。

爹給她的書信裏便提及了,皇上默許索額圖所定規格,幾乎與皇帝等同的皇太子儀仗、冠服,只有尺寸有些許裁剪。

此外,皇上規定每年的元旦、冬至、千秋三大節,百官對皇太子都要行二拜六叩的禮節,並避太子名諱。

去年東巡,她聽聞太子所用花銷頗為龐大,東宮內花銷更是一年高過一年,她也不曾說什麽,免得觸了黴頭。

她雖知道,但她今兒來,別有用意。

佟佳皇貴妃嘆了一口氣:“我的傻妹妹,我是怕你成了她的擋箭牌。”

烏瑪祿看著佟佳皇貴妃。

佟佳皇貴妃道:“我於康熙十五年入宮後,也聽過妹妹名聲,可相處久了,自是知道妹妹不是那樣的人。細想起來,妹妹也不過是在給那宜妃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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