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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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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老村長家就在村頭的大榕樹下。

上百年的大榕樹垂下許多枝椏根莖, 上面三三兩兩掛了些紅布條。

天氣很好,微風不燥,紅布條隨風飄蕩, 十分喜慶。

大榕樹下, 許多村裏閑來無事的老人圍坐在一起, 有的捧著針線筐,有的擇著野菜,有一搭沒一搭的說閑話。

玄野帶著江雀子路過他們,敲響了村長破舊的木頭院門。

院門本是大敞的, 裏面許多村民熙熙攘攘。

玄野一敲, 裏面立馬有婦人應聲:“自個兒進來排隊登記啊, 沒空招呼你們, 都等等!”

江雀子忙仰頭看向玄野。

玄野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牽著他走進院子裏, 排在人群後面。

很快,他們後面又跟著排上了許多來捐錢辦大暑節的村裏人。

那些漢子試圖和玄野搭話, 明裏暗裏打聽玄野哪裏爭來的銀錢, 怎麽起了那麽大那麽豪華一間房子。

玄野活了這麽多年,打太極也不是不會, 只是懶得,到了真正需要的時候, 他唇角勾著禮貌疏離的微笑,將那群沒什麽見識的村民唬得底褲兒都沒剩。

險些把他們家底兒都翻出來。

李小花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豎起大拇指, 小聲跟江雀子搭話道:“你家郎君, 可真是厲害……”

江雀子羞赧的笑笑,手下意識攥緊了玄野的兩根手指。

玄野立馬停了話, 彎下腰垂眸看他:“怎麽了乖乖?”

江雀子搖搖頭。

玄野捏捏他的手,又直起腰,漫不經心應付那些上前來搭話的漢子。

李小花看著有些羨慕了,道:“玄家夫郎,你這命可真是好,你郎君看著便不錯,你瞧瞧你現在,再瞧瞧你以前……”

玄野正說著話,聞言一頓,蹙眉看向李小花,道:“我家小孩兒有名有姓,不必喚作玄家夫郎。”

江雀子首先是他自己,其次才是他的夫郎,玄野不希望別人將他看作是自己的附庸。

江雀子不太明白這個,茫然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李小花也不懂玄野的用意,倒是爽快的改了口,道:“雀子,我比你年長些,便直喚你名兒了,你家大暑節打算捐多少啊?”

江雀子還是第一次做主捐錢,往年江福有作為一家之主去捐,一大家子人,只一人捐一文錢,說出去村裏人都笑話。

江雀子不想讓村裏人笑話玄野,來的路上抓耳撓腮,問玄野一人捐五文錢可不可以,結果玄野打趣他,說他是小氣包。

這下,他是真不知道該捐多少了。

江雀子其實自己並沒有那麽缺錢。

起房子時,玄野給他的工錢,他一直攢著沒用,後來玄野說給他零花錢,他不肯要,可玄野還是把一大堆碎銀子給他了,全裝在木箱子裏。

江雀子想了想,光是他自己的小私庫,就已經有將近十兩銀子的巨款。

這還不算他們那一箱子日常家用的碎銀子……

真要多捐些,也不是不可以。

可若是太過出頭,又恐怕被賊人惦記上。

江雀子一時間拿不定主意,猶豫的問李小花:“那,那你們家打算捐多少呀?”

每家每戶捐多少錢,負責記賬的村長都是要公示出來給大家夥看見的。

李小花也不藏著掖著,爽快道:“我們家人多,包括分了家的兄弟姐妹,總共捐一吊錢,算下來,一人捐三文錢吧。”

“三文錢……”

江雀子連忙拽了拽玄野的衣擺,仰頭看他道:“哥哥,三文錢。”

“嗯?”

玄野楞了楞,失笑道:“好,我們也捐三文錢。”

“……我跟你說,江哥兒。”

李小花也是好心,往四周看了看,湊近他小聲道:“你家就你跟你郎君兩口人,要是不出糧食瓜果,你們最好多捐一兩文錢,因為我們家人多,不止捐錢,還有出力,出青菜等糧食的。”

“啊,這,這樣……”

江雀子懵懂的點點頭,又拽拽玄野的衣擺,湊近他小聲道:“哥哥,我們捐……六文錢?”

比五文多一文,那他就不是小氣包。

玄野彎下腰將他臉側的碎發挽去耳後,笑道:“六文錢也行……不過哥哥覺得,我們家幹脆捐夠十文錢好了。”

“可是為,為什麽?”

江雀子不懂。

玄野耐心給他解釋:“乖乖看啊,村裏人大多都是一人捐三四文錢,可是他們家人口多,他們家有勞動力,還出人幫忙,我們倆到時候就吃個席,什麽也不幫,是不是該多捐些?”

江雀子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胡亂點點頭。

旁邊圍著玄野搭話的漢子們嗤笑:“我說玄野,你家這夫郎怎地膽子這樣大?家裏漢子在說話,他還敢接二連三的打斷?”

“就是啊哈哈哈,你家這夫郎被你慣得太無法無天了,你這漢子的威嚴要沒有咯!”

“你們懂什麽,就在哪裏唧唧歪歪。”

有年輕還沒成家的漢子看不過,不屑道:“我爹娘可跟我說了,若是家裏夫妻不和睦,首先就是漢子不疼愛妻子夫郎的問題。怎麽你們這樣欺負家裏的妻子夫郎,好像還很有成就感似的?”

“有些人啊,就是娶了妻子不知道珍惜,動輒打罵,還成天在外說自己夫郎媳婦兒的不好,還有臉說,我都替你們害臊。”

“喲,那照你這麽說,家裏漢子在外掙錢,在外說句話都不許了?你這當妻子夫郎的還要管還要接二連三打斷?”

“別跟老子說話,老子跟你這種潑皮沒得什麽好說的。”

……

他們吵吵嚷嚷,幾個漢子急赤白臉,推推搡搡。

玄野蹙眉把江雀子護進懷裏,沒搭理他們,埋頭跟自家小孩兒小聲解釋道:“乖啊,我們不跟他們一樣,讓他們吵去……乖乖不打擾哥哥,哥哥才得著急呢。”

江雀子似懂非懂,扁著唇,攥著玄野的衣擺,一雙漂亮的眸子眼巴巴滿是無辜。

玄野心都快給他看化了,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繃緊了後槽牙。

排到他們捐錢的時候,江雀子在玄野的護著下,挪到了村長的記賬桌前。

村長捏著毛筆,一手按著紅紙,頭也沒擡,問:“哪家的,幾口人,捐多少?”

江雀子攥緊小蓮花荷包,慌忙扭頭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後,將他半擁護在懷裏的玄野。

玄野擋住了身後熙熙攘攘的人群擁擠,彎下腰,捏捏他臉蛋,小聲鼓勵道:“乖乖大膽些。”

又擡頭對村長道:“玄野,江雀子,兩人,捐二十文。”

村長下筆的動作一頓,掀起眼皮子掃了玄野和江雀子一眼,重覆了一遍他的話,問:“可確認沒錯?”

一人捐十文,算是很富裕很大方的了,普通莊稼漢子一天的活計收入也沒十文錢。

玄野捏捏江雀子的手心示意,江雀子連忙緊張道:“沒,沒錯的。”

村長下筆迅速。

江雀子認得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名字後面跟了十文的字樣,笑出了兩顆小虎牙。

玄野跟著揚起唇角,登記給了銀錢後便牽起著他走到一邊,準備擠開人群回家。

李小花連忙又叫住他們,笑道:“雀子啊,後日便是大暑節了,你們打算跟去祠堂山拜拜嗎?若是去,我們可約著一起?”

江雀子還是第一次受到邀請。

往年,他都是匆匆忙忙幹完家裏的活計,才敢偷偷跟在隊伍最後面,墜著拜神的尾巴去。

其實在最後面也看不著什麽了,但這是他除了過年外,少有的能外出游玩的機會,所以江雀子每次都很開心。

玄野垂眸看著他,小聲提醒:“乖乖,哥夫郎等著你回話呢,發什麽呆?嗯?”

江雀子回過神,連忙拽著他的衣擺,問:“可,可以嗎哥哥?”

玄野笑:“哥哥當然沒問題,但是哥夫郎這是在邀請你呢,不是邀請哥哥,乖乖得先自己決定有沒有問題。”

江雀子歡喜的重重點頭:“我當然沒問題!”

說著,他連忙看向李小花,答應道:“我,我們可以一起去拜拜。”

李小花跟著笑,答應道:“那便說好了,到時候我來叫你,我們早些出發,占個好位置。”

“好。”江雀子激動點頭。

約到了小夥伴,回家路上,他還興奮得不行,一路上都在嘰嘰喳喳。

玄野難得見他這樣歡喜,想了想,心裏有了計較。

臨近到家,路過河邊,江鶯子又等在那兒。

一見他們過來,江鶯子立馬上前一步,望著玄野欲言又止。

江雀子看見他,臉上的笑意一下就沒了,抿著唇,攥緊玄野的手指。

玄野連忙低頭看他,問:“怎麽了乖乖,哪裏不舒服?”

江雀子咬唇搖搖頭,直直盯著江鶯子。

盯了一會兒,他又扭頭看玄野。

玄野一直望著他,觀察著他的臉色。

兩人對上視線,玄野歪歪頭。

小孩兒在警惕的伸出小觸角,開始試探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玄野意識到這一點,心情愉悅,尾巴險些要翹起來螺旋起飛,面上卻不動如山,不斷釋放著“可信任,自己人,百分百沒問題”的信號。

江雀子看了他一會兒,像是鼓足勇氣般,攥緊垂落在身側的拳頭,扭頭瞪向江鶯子,臉蛋鼓鼓的。

江鶯子見他們都不說話,忍不住道:“玄野哥……”

江雀子心跳如擂鼓,磕磕巴巴打斷他:“你,你該叫我的郎君弟,弟夫。”

江鶯子似是沒想到江雀子現在有這個膽子敢這樣跟自己說話了,一楞,旋即望著玄野,委屈道:“玄野哥,你看他,他尋常在家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哥兄的,真的太過分了。”

江雀子:“?!”

江雀子震驚的瞪大雙眸。

他不是第一次被家裏的兄弟姐妹汙蔑了,但是被這樣汙蔑,還是第一次。

江雀子不知所措的看向玄野,下意識的朝他挪了一步。

玄野伸手將他攬進懷裏,冷笑了聲,道:“說出這種話,你自己信?”

他的聲音又冷又淡,仿佛積壓了風暴,道。

“跳梁小醜。”

玄野掃了一眼仍穿著那件粉色糙布衣裳的江鶯子,攬著懷裏的小崽子,厭煩的繞過他,回了家。

江鶯子楞在原地許久才反應過來,無聲憤恨怒罵:“死瘸子,你娘的!!!”

坐在家裏柔軟舒服的沙發上,江雀子叼著一根硬邦邦的肉幹,腮幫子鼓動,眼巴巴地瞅著玄野在他面前轉悠。

許久,江雀子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喚了他一聲:“哥哥……”

“嗯?”

玄野立即放下剛騰出來的小竹籃子,擡頭問:“乖乖怎麽啦?”

江雀子低下頭,縮了縮腳丫子,漂亮的繡花鞋在沙發下糾結的踩來踩去。

許久,他才小聲問:“你,你相信江鶯子說的話麽……”

“不信啊。”

玄野想也沒想,挪到他身側,拿走他手裏的肉幹,反手就塞進了自己嘴裏,含糊道:“嗯,看他那樣兒,就知道打小被欺負的肯定是我家小乖。”

“你怎,怎麽知道的?”

江雀子驚訝,仰頭望著他:“哥哥為什麽會看得出來?”

玄野輕笑,給他換了一串香香甜甜的山藥糖葫蘆,道:“吃這個……哥可不是傻子,誰家被欺負的哥兒會氣勢洶洶?況且,你這小呆瓜連跟哥哥告狀都不會,讓我怎麽相信乖乖是欺負人的那個?”

江雀子楞楞的望著他,張了張口:“……”

回過神來,江雀子羞赧的撓撓臉頰,埋頭咬了一口山藥糖葫蘆。

許久,他小聲嘟囔:“我才沒有不會告狀……”

他只是沒有可告狀的對象,沒有站在他這一邊,替他主持公道的對象罷了。

不過往後……江雀子偷偷瞄了在收拾東西的玄野好幾眼,心跳逐漸加快。

往後,他該是有人撐腰的了。

大暑節辦得很盛大,饒是玄野家在村尾,還隔了幾百米遠,都聽見了村子裏敲敲打打的熱鬧聲響。

大暑節當天,天還沒亮,玄野被吵醒,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月色,估摸著也才淩晨四點多的樣子。

玄野推開大窗戶,讓月光和夜風吹拂進來。

床鋪裏面,江雀子睡得香甜。

許是夜風有些涼了,他無意識的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玄野勾起唇角,輕手輕腳走回床邊給他拉好被子。

昨晚這小孩兒就開始興奮期待了,加上纏著他講故事,一直到半夜才睡著。

現在外面村裏已經開始有了動靜,玄野想叫他起床洗漱,又不太舍得吵醒他。

想了想,玄野決定讓他多睡幾分鐘,自己先輕手輕腳下了樓,輕手輕腳洗漱完,弄好早飯,準備了跟著去拜祠堂路上要用到的東西。

江雀子的特殊日子昨天正好過去了,玄野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多帶上了一件外衫。

約莫半個小時後,玄野把一切收拾妥當,出了一趟家門,進山。

他是世間僅存的一只兇獸,只氣勢顯露出些許,方圓幾公裏外的野獸便驚得瑟瑟發抖,匍匐在地。

玄野想狩獵幾頭成年野豬,簡直易如反掌。

他甚至不需要宰殺,一路逼著野豬自己走到山腳下,才一刀一只放了血,單手拖著豬丟到了村長家門口。

兩頭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野豬,把老村長和接班老村長去擡神架的壯漢村長嚇了個半死。

擡頭看見野豬後邊兒面無表情擦著鐵刀的玄野,老村長更是心驚膽戰,忙問:“這,這是……”

玄野語氣淡淡道:“我們家出的大暑節的菜。”

“當,當真?!”

村長喜笑顏開,拍掌激動道:“太好了,今年,我們全村人都有口福了,社稷神保佑。”

玄野只掃了他們一眼,淡漠的勾了勾唇角,扭頭回家,洗漱完換上幹凈衣裳,才上樓叫醒江雀子。

這幾個月來都很有安全感睡到自然醒的江雀子忽地被叫醒,一時間不習慣,迷迷瞪瞪的,還清醒不過來。

他艱難的掀起眼皮子,瞅見是玄野,小腦袋瓜子一歪,靠進玄野腰腹,又睡了過去。

玄野好氣又好笑,一把將他抱起來,托著屁屁直接抱下樓。

熱毛巾糊到臉上,玄野在他耳邊低語:“乖乖,再不起床,你約好的李小花可不等你一起去祠堂山拜拜咯?”

“不,不要。”

江雀子一個激靈,清醒了,迷迷瞪瞪的勁兒幾乎是瞬間消散,忙道:“哥哥不要。”

玄野抿唇憋著笑,輕聲道:“哥哥騙你的,乖啊,快些洗漱幹凈,去祠堂山拜神的隊伍馬上就要出發了,再不快些,乖乖可要趕不上了。”

“我,我這就去……”

江雀子慌慌張張,人是醒了,身子還沒完全跟上,從玄野懷裏掙脫出來,腳下一絆,險些摔了。

“哎喲!”

他慌忙拽住玄野的衣擺,瞌睡算是被徹底嚇醒了。

“小心些。”

玄野連忙扶住他,無奈又好笑:“好了好了,我們不著急啊,慢些,李小花還沒來找你,哥哥是騙你的。”

“那也得快點了。”

江雀子匆匆忙忙,屁顛兒跑去洗漱。

玄野望著他沖進浴室的背影,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轉身上二樓取了他要穿的衣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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