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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再聞君聲已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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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再聞君聲已陰陽

◎除非師門不存。◎

沈入忘看著那座雕像, 他的表情,由不明所以,到驚恐萬分, 而到了最後, 只剩下不知所措和茫然若失。

而一旁的秦紈也面色凝重,想來也不曾預見會有這麽的一日。

羞羞掙紮著從沈入忘的懷中跳了出去,而後精確地躍入了龍池之中, 四周的四條大蛇吐著信子, 並沒有阻攔羞羞的舉動。

一片靜謐之中, 唯獨那一聲入水的聲響, 徹底撕破了兩人間可怕的沈默。

那是一具雕像。

但兩個人都明白, 也認識那座雕像的長相亦或是模樣。

那是一個曾經他們相依為命, 也曾經嬉笑怒罵過的人。

那同樣也是一具屍體。

那是葉興舟。

雨疏上人門下三弟子, 葉興舟。

原本風華正茂的他,他現在就像是凝結在一個詭異的琥珀裏一般,身上潺潺都流淌著一絲絲的鮮血, 只是這些鮮血卻呈現出淡金, 正在不斷匯入龍池。

他面容安詳,並不像是被人脅迫, 更像是自願如此。

他的臉上更是顯現出淡淡的笑容, 仍舊是與往日一般玩世不恭。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仿佛在這一刻時間都凝固在了此處。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沈入忘低聲問道:“大師兄,你說, 他還有救嗎?”

秦紈用鼻音應了一聲, 卻沒有說可與否。

沈入忘走到他的身邊, 想要揪住他的衣領, 卻看到往日裏滿是平靜和肅穆的少年公子臉上,多的是兩行清淚。

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龐,卻發現早已淚水滿溢。

仿佛夢一朝破碎,碎成一地瓦礫。

“小師弟,我叫葉興舟,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混啦!”

“這山上的百草樹木,還有那些飛禽走獸都是我葉興舟的親兄弟!你只要報我的名號就成了!”

“小師弟,這兒叫做仙人洞,以後,師兄我位列仙班,一定要常住留仙島,只叫師傅面上生輝!”

“……”

他忍不住緊緊抱住秦紈,而後放聲大哭了起來。

秦紈伸手扣住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

他也久久不語,似乎不能接受這個機會算得上慘烈的現實。

對他而言,葉興舟的死,雖是早有預期,但他也有那麽一絲僥幸。

畢竟對於白氏山城這種邪魔外道藏身之處,一個正道弟子誤入其中,哪怕他的來歷再過煊赫,都無法避免的是,這裏的災厄叢生。

葉興舟本就難活。

可葉興舟同樣是一個奇跡,是一個能夠從百獸山折返,只是斷了兩條胳膊的存在。

他在落鴻山是小一輩道人們的偶像。

哪怕道門之內,名聲不顯。

往日裏,秦紈看不慣他的肆意,只是終究是自己的師弟,是自己的同門。

相逢一笑,一無所有憂。

秦紈擡起頭,看著那個雕塑。

他仍舊記得,這個古靈精怪的孩子,上山之時,卻只是木訥。

那是一個滿是風雪的夜晚。

他和師父路過瑯琊郡,這裏有很多傳聞,畢竟曾經在這裏發生的是曠日持久,以及血流漂杵的魔族大戰,無數的百姓流離失所,很多人都在這場大戰之中成了棄兒。

那時候的常劍庭和秦紈就跟在師父身旁,師父一時興起,便給他們講起了藥材,師父是藥學世家出身,對於這些事情一如信手拈來。

而且不同於尋常的醫生,師父身在道門,對於一些天材地寶也同樣如數家珍,便如這次,他們前來,便是為了這裏因為魔氣縱橫而凝結成的紫雲芝,他們在一座懸崖峭壁上找到了它。

附近遍布著曾經因為大戰而死去的魔族人,與各族的殘骸。

場面極為猙獰而恐怖。

常劍庭頗為木訥,那是秦紈的師弟,他看上去已經頗為年長,大概比之秦紈都要大個五六歲,他生的不算醜陋,但決然平庸。

秦紈對於這個孩子不算滿意,但想來師父乃是有教無類,便也按下心思。

常劍庭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為何要摘這些邪惡凝聚之物。”

而師父則笑著地說道:“劍庭,你要知道學會就事論事,這些東西雖然是魔氣凝結,但到底是可以治病救人的。”師父舉起手中的藥材,“紫雲芝可治哮喘,亦可以治療各類因魔族功法造成的內傷,用處多樣。”

常劍庭仍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師父上去摸了摸他的腦袋,而後往遠處走去。

他們便是在這等被魔氣縱橫環繞的山谷之中,見到的葉興舟。

那時候的葉興舟沒有名字。

他長得和常人有所區別,他比一般人都要來得矮小,甚至看上去年幼許多,他長得通體發黑,像是一個泥球。

據山下的人說,村裏的人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從何而來,到底是什麽人,只知道是個怪胎,便叫村裏的獵戶帶到了山上,只是不曾想,這個孩子無論如何都沒有死去,反而是頑強地活到了現在。

師父笑著感謝了這些村裏人,而把這個孩子帶在了身邊。

因為山下的村子是葉氏大村,他便為了不唐突,就將孩子取名姓葉。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師父那時候,那麽念叨著,而後就給了這個孩子叫做葉興舟。秦紈也不知道,師父到底希望振興的是什麽,他是一個淡薄名利的人,甚至家族也已經興盛到了極致。

他的心中永遠是別無他求。

這個孩子很快便交由二師兄常劍庭負責照顧,常劍庭是個沈默寡言的人,而葉興舟亦是如此,更多的時候,他待在常劍庭背後的竹簍裏,只有在日落時分才從裏面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看看這個陰陽割昏曉的世界。

只是,不知道為何,這個孩子生長得很快。

就在秦紈還在長身體的時候,他已是一副少年的模樣,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個孩子開始愛說笑了。

他開始變成師門裏最是調皮搗蛋的孩子,就是師父提起他來,都是笑著無可奈何地說道:“這個小猢猻,早知道便不帶他上山來了。”

這個時候,只有常劍庭保持著沈默,甚至有那麽些可怕。

葉興舟十三歲的時候,已是比眾多師兄弟都要高大了,除了常劍庭的大個子之外,他便是在一眾師兄弟面前鶴立雞群,他生性灑脫,更像是個游俠兒,到處做些行俠仗義的勾當。

稀奇的是,他不怎麽修煉道法,但本事在眾多師兄弟之中卻是最高,尋常的險惡場景,他一個人就可以輕松料理。

而秦紈印象最深的,反倒是這個三師弟,成日沒大沒小,不是摸他的腦袋,便是去與常劍庭勾肩搭背,一副親昵的模樣。

師父見了都要掉頭就走,生怕被這個猢猻纏上損傷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臉面。

秦紈曾不止一次看到葉興舟坐在山石上發楞,而後仿佛是看到秦紈的到來,他頭也不回地說道:“大師兄,你說天外有什麽?”

秦紈沒有說話。

他則自顧自地說道:“師父說,天外是天外天,是別的世界的入口,比如,靈界,鬼界,魔界等等。

常師兄呢,總叫我閉嘴,讓我不要問這問那,可我總是忍不住。我想要去這個世界上各處的險地冒險,從絕地,到另一個無人涉足的地界。

從這個世界到那一個世界,我要做一個走遍各種地方的冒險家,可常師兄總是說我癡人說夢,也說我不好好鍛煉道法,以後如何登仙?”

秦紈搖了搖頭,他是個循規蹈矩的人,雖然他也向往著很多事情,但終究他是一門師兄,肩上有重任,不能輕易放下。

除非師門不存。

可是師門不存,於他有何益?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也許是覺得秦紈與常劍庭一般無趣,他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蒼茫的山間,再也沒有了音訊,也不知道是去哪兒尋歡作樂,亦或是仗劍行俠去了。

那是他少有的和葉興舟的對答。

現在想來,歷歷在目。

猶如昨日,他和葉興舟認識自少年時代,分別在師門崩塌之際。

就連分散都是葉興舟的提議。

他初時和常劍庭都覺得乃是葉興舟借故想要脫離山門,為此還與之大發雷霆,但最終的結果,反倒是原本與他在統一戰線的常劍庭先行妥協了。

而後的一切也都說明了,當時葉興舟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如讖語一般應驗,他本來也覺得滿心歡喜,哪怕到了龍池之外,他都尚且不絕望。

但直到進了龍門,見了龍池之景,心中方才悲從中來,一切才是那麽叫人痛苦與難以言喻。

好在有人已經先行一步了。

秦紈看著那尊不斷流出鮮血的雕像。

忽然,他看到了那尊雕像背後的巨大石塊,漸漸放射出了一道道的金色光芒,而後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就此出現在了兩人跟前。

那是一個通體被黑紅色的煙霧籠罩著的少年人,只是他生得極為俊美,笑得卻也如此玩世不恭,而他的長相對於兩人而言,也是再熟悉不過。

秦紈卻有些不安地抽出了長劍,橫在了兩人跟前。

沈入忘仿佛被這些動靜所驚醒。

他慌忙看向後方,卻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極為詭異的場景。

那是個頂生雙角的魔族,此時正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可就在這時,沈入忘也不由自主地“咦”了一聲,他奮力擦了擦自己的臉,而後看向那個漂浮在半空之中的人影,忽然開口大叫道:“你是……三師兄?!三師兄,你沒死嗎?”

【作者有話說】

主線已經逐漸清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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