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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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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桑·玄火軍大營

不遠處橫生在山巒縫隙裏的枯樹枝上掛著一輪殘月,殘月下是即便隔著帳篷厚麻布但依舊能看見的點點“星火”,風獵獵驟起,驚起鷓鴣啼叫陣陣,就在這副景色裏,一人從天而降,悄無聲息落在了燈火最亮的帳篷外。

“參見韓將軍。”探子兵抖落一身風塵,面朝那人的背影。

“說。”風澈依舊看著眼前的局勢圖,身形絲毫未動。

“宋賊的主帥回來了,就在兩個時辰前,屬下親眼見她進的城。”

聽探子兵道完這些,風澈怔住,就像突然血氣朝心臟湧去,讓他亂了呼吸,一手垂下死命捏住衣擺,一手指在地圖上不敢回身讓別人看見他的窘態。

“韓將軍有何指示?”探子兵見他半天沒有回應,試探問到。

“月生……華月生她不似謝無雙,交戰毫無章法,詭計多端,我們上次蒼山一戰就中了她的奸計……如今謝無雙戰敗,華月生必定是氣惱前來支援,還不知道她這次又有什麽陰謀詭計……我們……我們靜觀其變,守住羅桑城唯一不環山的西面不讓她有可乘之機……”風澈說這些的時候,就像個在大人面前編謊話的小孩,說完前一句立刻就編著下一句,小心翼翼生怕出什麽岔子。

“將軍,羅桑城唯一不環山的是東面……”探子兵小聲提醒。

“是……是東面,本將軍說錯了……”他立刻轉過身來忙不疊解釋。

“將軍日理萬機,披星戴月處理軍務,良久未休,夜深了,屬下就不妨礙將軍了,屬下告退。”探子兵給他找了個臺階,無聲無息退出了營帳。

燭火微動,一室寂寥……風澈跪坐在大營裏久久不能平靜……月生回來了,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城裏,與自己共望一輪明月,共伴疊翠蒼山……一縷縷飄渺的水汽從浸透營帳,飄飄搖搖匯成一縷絲線,一段系在他的心房上,一段飄向玉川的方向……這一夜,他幾乎是睜眼到天明……

因為華月生的歸來,玉川和羅桑兩城原來劍拔弩張的氣氛突然變得微妙起來,就像一對戀人那般“暧昧”著,試探著對方;兩大主帥扭扭捏捏收兵於城不發,理由都是:未知對方實力,靜觀其變。這就麻煩死了兩國之間的探子兵,他們來來回回飛奔隱藏,絞盡腦汁傾盡全力去探得對方主帥的消息……

“韓將軍,華月生今天依舊按兵不動,緊閉城門。”

“華老大,韓風澈那廝今日去城墻上站了一個時辰卻什麽話都沒說。”

“韓將軍,華月生她今日突然登了城墻查看形勢,估計要有所動作了。”

“老大,韓風澈今日派了一隊巡邏兵往玉川城去,但只走了兩裏地就回去了。”

“韓將軍,華月生今日在城門口當著眾人的面狠揍了謝無雙。”

“老大,韓風澈今日沒什麽動靜,中午吃了烤兔腿,孜然味的。”

“韓將軍,華月生今兒突然讓手下出去獵了幾只兔子,說要吃烤兔腿。”

“老大,韓風澈今兒突然跑去抓兔子,還抱著兔子在城墻上發呆。”

“韓將軍,華月生今日在城墻上站了整整四個時辰,還……還哭了……”

風澈驟然捏緊了拳,丟下兵書幾步走到探子兵面前張口便問:“她哭了?她為什麽會哭!你查到了嗎!”

“屬下,屬下不知華月生為什麽會哭……屬下這就去查。”探子兵有些楞神,他從未見韓風澈露出這般擔心的神色,以為自己錯漏了什麽重大的情報,嚇得半跪在地。

“不必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回去休息吧。”風澈搖搖頭,頹然回身回到位子上,撿起兵書渙散目光看著,探子兵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了,告了禮就出去了。

玉川城墻

“華哥,你已經在這裏站一天了,想出什麽破敵之策了嗎?”謝無雙吸了吸自己被料峭春風吹下的鼻涕,緊了緊自己身上的披風。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月生答非所問,呆望著不遠處的一棵參天大樹上安眠於巢內的小鵲。

“何枝可依?待得天下安定四海同心,哪兒不是可依的枝?”謝無雙在一旁拉著自己的新弓,對著羅桑的方向。

“天下安定,四海同心……除了戰爭,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月生轉了個方向,垂著頭問。

“華哥你怎麽突然像個娘們一樣多愁善感起來了,以前不是你說只有死者才能看見戰爭的結束嗎?”謝無雙收了弓,這才發現今兒月生徹底不對,失了往日的那股子生龍活虎的氣息,蹙眉抿嘴,像極了深閨裏的小怨婦。

“……”月生將眉蹙的更深了。

“華哥是不是來親戚了,今兒狀態怎麽這般不對?”謝無雙側彎身子,嬉皮笑臉地帶著“關切”目光詢問,自是見月生臉色由白轉紅,再眼前一黑耳光嘹亮被她掀翻在地。

“明兒我親自去探羅桑,你們誰都不許拖我後腿!!”月生拍拍屁股撂下這句話走遠了,不管謝無雙捂著被城墻堅硬石塊撞到的腦殼嗷嗚。

第二日,一大早醒來就是陰風怒號,黑雲壓城,昭告著今日不會有什麽好天氣,果不其然,才過了午時,雨絲就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將軍,您這是要去哪?”城門口的士兵見韓風澈一身戎裝騎著高頭大馬走來,忙上前問到。

“開城門,本將軍親自去勘察地形。”韓風澈揮了揮手,那士兵領命,乖乖開了一條縫系,讓韓風澈走了出去。

風澈出了羅桑,一人一馬走上了那條連接玉川的斜谷口,自從昨兒知道月生哭了這個消息,他的心裏就如火燒針刺,這種感覺整整折磨了他一夜,牽動著他全身的經脈,肝腸寸斷……他想離她近一些,一丈也好,一尺也好,一寸也好;他想她會不會和他一樣走出城門,在某處相遇,和往日那般擁抱,牽手,共敘相思。

他不敢抱有太多希望,也知自己的結局很可能就是徒勞一場,但總是有什麽牽引著他朝那個方向走去,就像冬夜裏將熄未熄的火苗,明知它的結局,卻忍不住想去撥弄它。山谷凝著霧氣重重,春日的雨洋洋灑灑,或緩或急的敲打在他的頭盔上,又汩汩流下凝出一顆顆水珠如琳瑯般砸碎在他的肩頭,他一直凝視著前方,水霧在他的眸子裏繚繞。

前方的霧氣傳來細小的沙沙聲,身後有什麽飛過的聲音,風澈出了劍追著那聲音只劃斷了幾滴雨絲,山崖上幾只鷓鴣驚動飛過,淩亂一地鴻毛。

風澈想自是他多心了,收了劍繼續之前的行徑,前方的沙沙聲越來越大,迷迷蒙蒙的霧氣中走出了個半大的孩子,全身上下似是在泥水裏滾過,臟兮兮的,他看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風澈就停了腳步,呆若木雞將他看著。

風澈害怕自己這副樣子嚇到他,勒了馬韁朝後退了退,那孩子對他的動作絲毫不關心,還是站在那裏看著他不說話。

“你迷路了?”風澈低頭問到。

孩子點了點頭。

“你爹娘呢?”

孩子搖了搖頭,本來無神的眼裏劃過一絲悲戚。

“你家在哪?”風澈放軟了語氣,從馬上躍下半跪在他面前。

孩子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宋國的方向。

“哥哥送你回家好嗎?”風澈替他擦去眼下的汙泥,他的小臉露了出來,不健康的蒼白。

孩子點點頭,又搖搖頭,又放空了眼神。

“你餓了吧,給。”風澈在掛在馬韁上的袋子裏拿出一個饅頭,孩子小手一揮,簡直是奪過去,狼吞虎咽。

“哥哥送你回去。”他抱起那孩子放在馬上,自己坐到他的身後護著他朝玉川的方向走去,春雷響,雨絲也隨著變成了雨滴,風澈卸了身後的披風蓋在孩子的頭上,那孩子將披風拉緊了點,便又不動了。

雨中的遠方隱隱現出玉川城的輪廓,這座百年歷史的老城剛經歷了重創頹然又蕭條。

“去吧,哥哥只能送你到這裏了。”他緊了緊孩子身上的披風,將他放坐在一塊平滑的大石上坐好,自己牽著馬站在他身邊……

風澈的目光一直凝在遠方,挺著身子勒住韁繩過了許久,終是從眼中流出一絲悵然若失的情緒。他回過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心頭一緊……

孩子還是那副樣子,像是被上蒼抽走了靈魂般,他的眼裏是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憂傷,他的身上是逃難留下的狼藉,他的心裏是戰爭帶來的抹不去的創傷……

“這個給你……它能保佑你一生平安。”風澈取下手上繞著的佛珠,掛在他的脖子上,輕柔撫摸了他藏在披風裏的頭,他朝那孩子笑了笑後便掉轉了馬頭一聲長鞭打碎雨滴,噠噠而去。

玉川城

月生支走了謝無雙,從玉川的邊門繞了出來,急不可耐朝斜谷口再次行去,這次她忐忑難安,坐如針氈,和上次夜闖斜谷口的時候判若兩人。她垂頭擡眼在馬上行著行著,突然看見不遠處的一塊大石上坐著一個孩子。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麽在這兒?”她跳下馬走到他面前問到。

孩子正舔著手指,嘴角上有饅頭的碎屑,他擡眼看她,不敢說話。

月生瞳孔驟縮,目光落在那孩子脖子上掛著的佛珠上,一顆顆紫檀小珠圓潤飽滿,紋理清晰,是上好的物什,絕不是這個一身破爛泥濘的逃難孩子所有,她止不住顫抖,腦海裏全是風澈打坐念經的樣子,不由分說直接粗暴從孩子身上拉下那串佛珠放在鼻尖……

那是,風澈的味道……

“說!你從哪弄來的!!”月生捏著佛珠,大聲質問,兇神惡煞,那孩子立刻滾落了淚珠。

“你快說啊!!”月生更兇了。

“哥哥給的。”孩子說完哇哇哭了,嗚咽著一股腦全說了去:“一個穿黑衣的哥哥給我的,還給了我饅頭,是他送我到這裏的,嗚哇哇……”

“他長什麽樣!!”

“沒,沒看清,他被帽子擋住了……”孩子用手比了比頭盔的樣子。

“你在這裏等著不要亂跑!”月生飛上馬,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

山谷裏只有月生一人的馬蹄聲,她跑了許久,淋濕了全身不自知,直到雨滴飛濺入她的眼睛才緩過了神。

什麽都沒有……天與地因霧氣連在了一起,縹緲不似人間,一切都是如仙境般虛空,只有她一人茫茫然在這片混沌中被遺棄。

“韓風澈!!!”

回答她的只有山谷層層疊疊的回音,淚與雨滴夾在在一塊兒滴滴打落在那一顆顆佛珠上,她將那佛珠嵌入手心,壓在皮膚上一個個凹坑也不覺疼痛,她如一片深秋的落葉,在淒風苦雨裏飄搖……

“韓風澈!我想你啊……”她親吻著那串佛珠,淚水打濕了每一顆珠子……

當她失魂落魄回去的時候,那孩子依舊站在那兒,直勾勾看著她。

“還給我。”那孩子伸出小手,擋在她的馬前。

“什麽還給你?”月生垂著握著佛珠的手,有氣無力問到。

“珠子,那些珠子是哥哥給我的。”孩子似是鼓足了勇氣。

“不給。”月生久違的小流氓惡習沖上頭腦。

“你還給我你這個壞人,不許你搶哥哥給我的珠子!!”小孩竟然不怕死的沖了上來,跳起打她的手,拽著那珠子。

“我就是要和你搶!你咬我啊!!”月生幹脆和他打起來,蠻不講理的樣子像一個“仗勢欺壓”孩子王。

“嗚哇哇!!!”孩子自是打不過她,抱著膝在地上滾起來。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爐豬、爐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晾肉、香腸、什錦蘇盤、熏雞白肚、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罐兒野雞、罐兒鵪鶉、鹵什件兒、鹵子鵝、山雞、兔脯、菜蟒、銀魚……”

在月生滔滔不絕的美食菜單裏,孩子停了哭鬧,憤憤盯著她。

“姐姐用這些和你換珠子行嗎?”背完一長串菜單,月生覺得眼冒金星,肚子也配合叫了聲。

“好。”孩子一抹眼淚。

這場仗月生贏了,獲得戰利品佛珠一串,她將那珠子貼在心口放著,再將那孩子提上馬,無精打采帶著他走到了玉川。

那孩子的父母都死在不久前的戰亂裏,他早已忘了家的樣子。月生把他交於玉川城一戶同樣在戰爭裏失了孩子的餘氏老夫妻,他們給孩子重新起名叫餘生安,望他能代替他們以前的孩子,平平安安度過餘生。

佛珠上殘存在原木上風澈的味道陪伴在月生每一個安睡的夜晚,窗外將圓之月剪碎竹影,落在地上一片斑駁的影子……

“風澈……”月生夢裏護緊心口上的佛珠,喃喃呼喚……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出差回來了!!!!

今天還是我的生日喲!!!!

年紀就不方便告訴大家了!!!!

但是本寶寶是

有文化 沒結婚!

過渡章到此結束,明天開始進入下一主線!也正式開虐!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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