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憶春山

關燈
春鳥啼鳴,新燕啄泥,窗外的一些悅耳的嘈雜聲終是喚醒了風澈混沌如創世之初的腦子,他的眼皮沈重一時無法睜開,渾身散了架般酸軟無力,窗外的鳥兒又不遺餘力叫了幾聲,他一皺眉,掙紮著翻了個身子。

什麽硬邦邦的東西在胸口滾動了下,經他這麽一翻身硬生生硌在未長合的傷口上,尖銳的刺痛電擊般穿過全身,他渾身一抖猛地睜大了眼睛。

“澈哥哥偷喝酒,澈哥哥不是好孩子了。”彥歌趴在他的床頭繞弄著那盆月季,見他醒了故作生氣撅著小嘴“訓斥”他。

“只喝了一點點。”他撐著身子坐起,血氣突然全部湧向了腦子讓他扶額坐了一會兒,他眼中的世界慢慢從昏暗黑變為了正常的彩色,他提了口真氣勉強對彥歌笑了笑:“你來了。”

“人家等你醒來等了好久了……”彥歌的小眼珠往旁一轉,鼓著腮幫故意不去看他,又見他突然沒了反應,便悄悄移回一個眼珠想示意他快哄她,可目光突然被他懷裏漏出了一個亮亮的東西吸引了去。

“這是什麽!”彥歌不想生氣了,小手一伸朝他懷裏撈去。

“不是什麽東西!”他立刻反應了過來,出招迅速幾乎是揮開她的手;他一抖身子,月生的琉璃墜子便徹底隱入了懷中。

彥歌捂著手忘記了喊痛,她像是被雷劈了般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眼裏突然一陣酸澀,立刻模糊了起來……

“別……別哭。”風澈這才想起剛才自己做了什麽,彥歌白嫩幹凈的小手上印著泛紅的五指山,他慌亂了,伸出手揉搓著被他拍紅的地方。

彥歌從小嬌生慣養,是效王爺掌中珍寶,即便是再調皮也只是訓斥幾句,她哪有受過這種擊打傳來的疼痛,澈哥哥更是討厭,手已經很痛了,還嫌不夠地捏著那塊最痛的地方,她的委屈從眼裏噴湧而出,一抽手使盡全力推開了風澈。

“澈哥哥打我!澈哥哥最壞了!!”她扯開嗓子哭喊,驚飛了在檐下築巢的燕子,滾燙的眼淚不停滴落,她擡手去摸,未想到又觸了那紅腫之地,將那“難忍的劇痛”又重覆了一次。

風澈被她推倒在床沿上,撞裂了腰上的傷口,他咬牙忍過一陣疼痛,支著身子站起,慢慢走到不遠處的一個櫃子前,從上取了昨日為她買的手鐲。他把手鐲捏在手裏,不知道怎麽才能讓抽咽不停的彥歌停下,她脊背劇烈起伏著,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不許你們欺負澈哥哥!”六歲的彥歌瘦瘦小小,擋在他的身前,她面前是幾個比她大不少又高不少的達官顯貴家的男孩子,一個個桀驁不馴,放蕩不羈將她睥睨著。

領頭的軒王爺家的小公子一臉不屑抖著身子朝她走來,瞥了瞥她身後的風澈道:“彥歌郡主怎麽自降身份和這個野種混在一起。”

風澈拼命整著他被撕碎的衣衫,咬著牙忍著淚。

“澈哥哥不是野種!澈哥哥是太傅大人的孩子!!”她義正言辭,絲毫沒輸氣勢。

“他真的是太傅大人的孩子嗎!那為什麽他叫太傅大人義父而不是叫爹?”另一個男孩子用手上的玉扇柄指了指風澈,揚起眉問。

“……”彥歌一時也答不上來,只是更用力挺了挺身子。

“他就是個不知道從哪憑空冒出來的野種!以為自己進了太傅府就山雞變鳳凰,還敢穿和我一樣花色的衣服,真是不知羞恥!!!彥歌你最好給我讓開,讓我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小公子身子上的肥肉因憤怒抖動著,身後幾人更是擼起袖子躍躍欲試。

“我不讓!”彥歌瞪著眼睛像小鹿一樣,對著豺狼虎豹毫不退縮。

“讓開!”小公子一下揪住彥歌的小髻,將她丟到一邊,沒了她的阻攔幾個人迅速圍住了風澈對他拳打腳踢。

“你們住手!!不許打澈哥哥!!”

風澈的餘光中,彥歌抖動著雙肩,哭喊著拼命去拉開壓在他身上的小公子;她額上破裂了,鮮血滴滴落在雪地上,綻成一朵朵嬌艷的紅梅……

“對不起。”風澈雙手捧著鐲子,標準的跪姿遞到她的眼下,有些生硬道:“末將無意冒犯郡主,請郡主恕罪。”

“澈哥哥你幹嘛?”彥歌剛準備喊一嗓子,被他這麽一弄,徹底懵了。

風澈緊了緊嗓子道:“這是末將買給郡主賠罪的,郡主因末將失了鐲子,末將……”他真的不擅長這些,見彥歌哭的傷心難過想不出什麽法子,最後竟用著這麽一招。

“韓將軍的心意本郡主領了!那韓將軍就為本郡主帶上鐲子,之前冒犯本郡主的事情……本郡主大人大量,一筆勾銷,既往不咎!”她晃動著手腕在他面前,破涕為笑的小臉滿是得意之色,高揚起的眉更是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

風澈猶豫片刻,最後還是一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一手輕輕舉著鐲子慢慢穿過她紅腫小手,落定在她皓腕上。

“澈哥哥……”彥歌不知什麽時候臉和手一樣紅了去,她撲在他的身上,靠著他寬闊的肩膀,在他的耳邊喃喃著他的名字……從他身上傳來的微熱,從他身上飄出的淡淡體香還有那背著陽光的側臉,成為彥歌短短人生裏最美最美的風景……

風澈慢慢擡起手在她的背後,顫抖著,再捏成拳放下……置在胸膛上的琉璃墜子貼著心尖的位置,昨夜那月光下的“少女”清淡的微笑,他不會忘記,絕不可以忘記她與他曾發生過的一切,他執拗地與命運僵持著,昂起不屈的頭顱……

“我帶你去小山谷玩,好嗎?”他想了許久道。

“好啊!”從天而降的驚喜砸中了彥歌,她瞪大眼睛,一時竟忘了歡笑。

“那你……先放開行嗎……我洗漱一下……換件衣服。”他拉了拉彥歌環在他肩上的胳膊。

彥歌咕嚕一聲站起,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跑出屋子關了門,清脆聲音層層回蕩:“我在樓下等你!!”

他從懷裏取出那個墜子,捏緊了又松開,日光穿過他細密纖長的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他緩緩起了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最大的抽屜。

裏面是他的一些日常衣服,多是冷淡的顏色,在這個春日裏顯得清冷,他撥開其上的幾件,將手伸到了最深的底部,觸及一個木質硬物,將它取出。那是一個周身雕刻著仿漢代幾何紋路的黑漆紅邊錦盒,上面掛著個描金邊的小鎖,右下角有一個小按鈕,輕按一下就彈出一個小小的抽屜,裏面放著鑰匙,這小盒子是義父從宮裏帶出來的慶祝他十歲生日生辰的禮物,他視若珍寶。

錦盒打開了,裏面放著他多年珍藏的心愛之物,多是劍穗和每次勝仗的戰利品,他將那些倒在一旁,輕輕將那琉璃墜子置了進去……蓋子落了下去,原是在陽光下光輝燦爛的琉璃被黑暗遮蔽失了光華,他靜默許久後咬牙鎖上了盒子再猛地將它推到最深處。

“在這裏等我,好嗎?”他對著錦盒說。

“澈哥哥!!你好了沒!!”彥歌的呼喊從樓下傳來。

“好……好了。”他隨便扯了件衣服胡亂套在身上,又隨意用布浸了冷水將臉擦了擦,他頭發蓬亂,發髻松散,幹脆直接散下頭發扯了條發帶簡單捆上,待他再次出現在彥歌面前的時候,已經是清秀少年的樣子,他若是不憂傷的時候,總是掛著和煦如清風般的微笑,暖暖的如鄰家哥哥般……

“走吧。”他讓仆人取來兩張餅踹在懷裏,拉過馬車扶彥歌進了去。

京郊小山谷,馬蹄踏花,隴首雲飛,紫陌縱橫,像是陶潛筆下的桃花源般寧靜美麗。風澈將馬車停在一座小山的山腳下,牽著彥歌爬上層疊起伏的山巒,最後在山頂處的平臺一覽美景壯闊。

“澈哥哥!你看!大雁離我很近呢!!”彥歌指著天上北歸的大雁,張開雙臂朝它們揮手高喊:“大雁,你從南方回來,你能告訴我南方是什麽樣子嗎!”

南方是什麽樣子……風澈心停了一拍,南方是宋國,是月生的故鄉,是怎樣的鐘靈毓秀之地長出了純凈如水的她。

“澈哥哥以後帶彥歌去南方看看吧。”彥歌跑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搖擺著。

“好……”他牽出一個微笑,想著那月生在江南的山水間奔跑嬉笑的樣子。

兩人並肩而坐在地上,彥歌擡手迎著日光的方向,瞇著眼睛在指縫裏看著太陽,臉上是一片斑駁的影子。

她垂眼看了兩人堆疊在一起的衣擺,淡白色與粉色交映出今春第一朵盛放的桃花,她心喜這令人愉悅的顏色,又朝他的方向挪了兩下。

“我記得和澈哥哥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她接過他遞來的餅,咬一口道……

“澈哥哥!澈哥哥你別跑了!”小彥歌氣喘籲籲提著裙子,踉踉蹌蹌跟在後面,山路陡峭,她的鞋子已經跑掉一只,幹凈的襪子上斑斑泥點。

小風澈瘋了般,跑到小山的最高處才停了下來,一下癱坐在地上,他昂著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

“澈哥哥……”彥歌終是爬了上來,倒在他身邊,伸出手去擦他滿是傷痕的臉。

“父王說……難受就一定要哭出來,不讓對身體不好的。”她遞上小手帕。

“我沒哭!”他推開她的手絹,將臉別向一邊倔強道。今兒是他十二歲生辰,義母特地為他親手做了新衣,義父讓他自己去效王府喊彥歌來參加他的壽宴,他興沖沖跑了出去,未想到撞上了那些人……新做的衣服被撕壞,自己被踐踏侮辱,他氣不過,發了瘋般跑到了這裏,瀉著心裏的委屈。

“澈哥哥那麽厲害,為什麽不還手……”彥歌拽著他的衣擺問。

“他們的爹都是大官,我不能給義父添麻煩。”他帶著哭腔回答。

“可他們是壞人!父王說,壞人就要打!”彥歌正色道。

“……”風澈埋下頭,不說話。

“澈哥哥,他們說的話都是假的,他們就是嫉妒澈哥哥你上次在宴會上背出了老長的詩,他們不會,就嫉妒澈哥哥,澈哥哥別理他們!”彥歌叉起腰撅著唇:“回頭我去告訴父王,再叫父王告訴皇上,讓皇上給澈哥哥做主!”

風澈聽完她這話竟淒淒慘慘笑了起來,臉上浮現不似這個年紀能有的悲戚,他雙眼失了神采,黑洞洞如黑夜下的死水,良久,他張口道:“他們說的沒錯……我就是個撿來的野種……”

彥歌楞了下,詞匯萬千竟不能組成一句寬慰的話語。

“我是師父在林間撿到了野孩子,沒有家,沒有姓名,沒有爹娘,不知自己的年歲幾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關於爹娘的記憶!!”一滴清淚終是滾下,他伸手一抹,瞥見彥歌一臉驚訝。

“你還是別和我玩了,免得被他們欺負。”他小聲道。

“我不要!”彥歌一下子回過神來,猛地撲上去將他抱緊,生怕他會跑掉一樣道:“我才不管澈哥哥是不是野種,反正是澈哥哥就可以了,彥歌最喜歡澈哥哥。”

六歲的彥歌還不會說那些話本上纏綿悱惻,旖旎煽情的句子,可就是這幾句簡單質樸的話語,成為了風澈十二歲生辰的最好禮物。

他在山頂上破涕為笑,雨後初霽的心明亮澄澈,他背起彥歌一步步走在歸家的路上,雪後的陽光溫柔幹凈將兩個小人圍裹著,他聽彥歌的呼吸漸漸舒緩,垂頭在他的肩上睡去……

“彥歌。”他從回憶裏醒來,看向她,眼裏盡是溫柔,他為她擦去嘴角的碎屑,笑道:“真榮幸,有你這樣的妹妹……”

“嘻嘻!”彥歌笑彎了眉眼,羞澀一咬唇,靠上了他的肩頭……

他微側臉龐,看向山下的明媚人間,不遠處那恢弘壯闊的城池拼盡全力證明著自己正輝煌,那裏有無數人的生活軌跡,那裏有無數人的悲歡離合,那裏記載了他十二年裏的成長的時光,那兒有他的家,他的親人與朋友……那裏的一切都是烙印般燙在心上,讓他深深銘記……大雁再次飛過,劃破碧空,他望著它們遠去的影子,失神喃喃……

“可是大雁,你能告訴我,南方是什麽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韓風澈的人生線是這樣:被和尚師父撿到後養到8歲,然後和尚師父為了他的成長把他送去了老友方茂行家裏然後一直長到20歲。

明天華月生和夏林登場,似乎不怎麽太平啊。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