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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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覺得救人救到底所以……反正呢……棄一個重傷將士任其在這種地方等死,我們宋人是做不到的。”月生先發制人,昂著脖子。

“你受傷了?”風澈看見她散落的頭發幾縷粘在脖子上的裂口處。

“關你什麽事,我只是回來給你送蛇膽的,我馬上就走,免得等你好了再被你拉去魏國當人質,哼!”月生雖嘴上這麽說著,可雙腿卻挪動不了半步。

“我想,我們能一起走嗎,密林危險,野獸毒蟲,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點。”風澈越說越小,最後發出一個自嘲的笑。

“你以為我喜歡玩捆綁嗎!你這人至於嗎,我不就甩了你兩鞭子讓你記仇到現在,把我當騾馬那般牽著羞辱我,幸好是沒人看見的山林,若是在市集我肯定咬舌自盡!哎?我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哦,韓風澈你聽著,姑奶奶是有自尊的,你叫我走我就走,你叫我回來我就回來啊,嘿!我今日還就走定了,債見!”月生把那幾條死蛇往地上一丟,昂首挺胸,同手同腳走的豪氣萬丈。

“對不起華姑娘!”又見她背影,他立刻慌了,想上前追上,未料自己重傷未愈,趔趄半跪在地上,支著劍緩了緩:“在下給華姑娘賠罪……在下無心冒犯華姑娘,還請華姑娘……別走。”

月生情願相信自己是被蛇咬的魔怔了,她聽過很多人喊她,爹娘喊她月兒,夏林喊她月生,皇帝喊她華愛卿,將士們喊她將軍,下人雜役喊她大小姐,謝無雙喊她華哥……華姑娘,真新鮮。

已是正午,陽光落下一片深冬的溫柔,她渾身油然一股暖意襲來,華姑娘三個字嗡隆隆在她耳邊回響,深厚沈穩略帶磁性的男中音,惱的她面紅耳赤,竟生了幾分少女的情愫。

久無回音,一直支撐風澈的支柱轟然倒下,他的眼睛失了神色,漸漸合上。

“你回山洞再暈啊!!他娘的又讓我拖你!!”月生慘叫著。

重回山洞,剖取蛇膽,架烤蛇肉,餵服蛇膽,收拾整理……月生絲毫沒發覺自己一天滴米未入,滴水未進,她幹的起勁,源源不斷的力量從丹田湧來,還帶著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人用羽毛輕撓她的癢癢肉;又像是一片落葉飄入心田,蕩起一片漣漪,剎那間春回大地,鳥語花香。

“吃飯咯!為什麽每次吃飯你都睡著?大懶豬!”月生取下滋滋冒油的蛇肉,端在手中仔細端詳:“嗯!就是你咬了我兩口!我現在咬死你!”

“你被蛇咬了!”月生剛要一口咬下,冷不丁被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咬到了舌頭,她捂著嘴亂跳,滿臉怨氣回頭瞪著不知什麽時候醒轉過來的風澈。

“人嚇人嚇死人,你們魏國人是不是不知道這句話!魂都要丟了!”月生抱怨完,順其自然將肉塞到嘴裏,咀嚼著朝風澈走去。

“吃肉,剛烤好的。”如同“近鄉情更怯”那般,她一直與他保持著一條胳膊和一截叉燒蛇肉的距離,但這足以讓風澈看到那些齒痕。

“為了我嗎?”風澈穿過蛇肉直直落在她的傷口處,他記得月生說回來給他送蛇膽這麽回事,只是當時自己情急,並未在意。

“你少往你臉上貼金,我餓一天了就不能自己打點肉吃啊……”月生將眼珠轉到別處:“你別以為就你能,我好歹也是宋國將軍,靠你養著多丟人。”見風澈還是那般盯著她,驀地老臉一紅:“哎呀別看了!這蛇沒毒!有毒我早死啦!”

風澈長籲了一口氣,不自覺嘴角微微揚起,面前羞紅了臉的姑娘嬌俏可愛,雖不施粉黛卻勝過萬千花紅,他這才發現手裏還攥著她的花環,輕輕擡手:“喏,你的,掉了。”

“謝,謝謝……”月生收不住的慌亂,丟了肉就借口打水跑出了山洞。

洞中篝火旖旎,原來人和人相依在一起竟然能這麽暖,月生靠在風澈的肩頭,如若找到了靈魂的依靠,即便隔著衣物,她依舊能清晰感受到夾雜著他味道的溫暖,這是讓月生心安的味道。

“那個……”風澈緊了緊喉嚨,今晚這個小山洞裏,氣氛怎麽這麽怪異?空氣中,怎麽有一股似有似無的花香繞著他心頭癢癢地,他吸了口氣道:“你怎麽當上將軍的?”

“我爹是華榮之。”月生蹭了蹭他的肩。

“哦,拼爹啊。”

“差,不多吧,你呢?”

“我義父方茂行……”

“也是拼爹?”

“啊,嗯,是的吧……”

兩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氣氛又突然尷尬起來,月生素來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她擡眼看了看他一張被火光映成大紅色的臉道:“你走在街上被人調戲過嗎?”

“沒……沒有,我很少上街,你,你有嗎?”風澈問完直接在心裏抽了自己。

“我調戲過別人。”

“哦,好,好厲害。”

“那是我混社會的日子,一個姑娘,屁股長得可帶勁了,我就摸了一把。”

“她打你了嗎?”

“打了……然後我生氣了,直接把她虜到客棧裏,當著她的面解開了自己的領口。”月生用手在胸前示意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她罵我失心瘋……”

“是,是有點。”

“韓風澈我能打你嗎?”

那一晚,他們倆幾乎說了人生裏所有的廢話,誰也不知道誰先睡著……

那夜之後,他們又在林中前行了兩日,許是蛇膽的威力,風澈好的很快,已經不需要攙扶便能走路,山林黃昏,別樣醉人,雪快融化的差不多了。兩人行到一片湖泊岸邊,月生踏入水中,鬼腦子一轉,看風澈正在彎腰汲水,朝著他猛擡起腳。

“接招!”幾滴水珠灑在他臉上。

“怕你嗎!”他擡手回擊。

兩人追逐起來,笑鬧聲回蕩著,野花悄悄展開了笑容,小草慢慢挺直了腰,初春在他們的笑聲裏更顯得生機。

“失心瘋啊!!這麽冷,還玩潑水!”月生終於累了,往灘上一坐,喘著氣,風澈也停了鬧騰,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小時候爹只要不忙,就會帶著我和娘去京郊的野湖旁欣賞美景,夏林一家也去,我們經常碰到,爹娘就和夏伯伯伯母聊天,我和夏林就到處亂串,還在野湖旁找到另一方天地。”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月生合上雙眼:“從此那個地方就是我和夏林的小秘密,那時他經常翻入我家後院帶我去那兒玩兒……夏林……”月生輕嘆著這個名字,最後化為嘴角邊一絲苦笑。

“夏林?就是宋國的夏司空?”風澈問。

“是啊,驍騎將軍夏風之子——夏林。”

“你的未婚夫……”他心裏突然一陣酸澀。

“我名存實亡的……未婚夫。”

“名存實亡?”什麽在他心裏湧動了一下。

“羅桑玉川慘敗之後夏林就……變得我不認識了。”月生眼神變得渾濁起來:“那年魏國玄火軍主帥葉世安大舉南下……”

冷風一陣襲過,帶來前夜刺骨的寒意,風澈緊了緊領口,玄火軍特有的花紋繡著玄武圖騰,緊密的針眼黑紅的配色古色古香尊貴非凡。玄火軍,大魏最狠最快的利劍,於前任葉世安主帥手下一躍而成大魏五軍之首,於不敗之地。

“魏國五軍,禦林保皇城,護皇室;巽風控北疆;抗柔然,烈金鎮東北,防高句麗;寒水守東南,拒大和;玄火……壓南線,攻蜀地……侵宋國。”月生從湖灘上站起,往湖水中進了一步,絲毫未覺得寒涼。她朝那輪夕陽看去,眼裏流轉的全是泛黃的往日:“那日,鎮守羅桑的夏伯伯突然收到軍報,是我爹寫給他的求助信,讓他速速帶兵解救玄火軍主力圍攻的玉川,夏伯伯見那字跡的確是我爹的,前方傳報亦是玉川告急……玉川羅桑唇齒相依,失了任何一城都是對對方毀滅性打擊,夏伯伯親自帶兵趕赴玉川去營救我爹,只留了一萬人馬駐守羅桑……營救路上路過斜谷口的時候,夏伯伯看見夏伯母與一眾黑衣人的屍體,他向前查看遭遇伏擊,葉世安竟帶領著一眾怪異的高手如鬼魅般殺出,迷煙幻瘴,我軍措手不及,損失慘重而玄火軍主力此時已狂攻羅桑……斜谷口伏擊,宋軍完敗,羅桑淪陷。當日夜晚,玉川城頭突然出現了一個吹簫的女子,她如鬼魅,蕭聲斷迷煙起,軍中大亂等迷煙散盡全軍看見了城頭上突然出現的夏伯伯伯母的屍體,我爹下令立刻開戰卻被人從身後暗算,原來魏國細作已經滲透我軍,那細作輕功了得,無人能追,大軍還未擺好陣仗,城門已破,葉世安領大軍殺入……玉川城滅。”

風澈凝視她的背影,餘暉的光染上淡淡的金紅,金紅包裹之處卻是一片蕭條與落寞,月生已然陷入了回憶,甚至撕開了一處傷疤,他想起葉將軍凱旋那日張燈結彩禮樂齊鳴的京城以及興高采烈手舞足蹈的自己,這種對比未免慘烈,這是戰爭,他從來就懂亦能想得開,而如今看慣了生死的心卻為那敵軍姑娘疼痛起來。

“死裏逃生的中軍目呲欲裂在朝堂上說著那慘況,我娘抱著我和夏林躲在角落,屍首歸,我娘心脈震蕩,引發舊疾……不幾日也隨爹去了……我後來知那中軍再也不敢聽見蕭聲,也知那日吹簫之人是一位白發的老女人,她和那些細作一同消失在天狼星的方向,此後再無人見。”

“天機營。”風澈朝她走去,堪堪停在離她一步遠處,這已足夠讓他感覺到她身上的寒意,痛苦和絕望。

“原來魏國細作機構叫這個名字。”

“天機營是先皇父親宣明帝還是王爺的時候培養的細作機構,內裏依照各細作能力分層次:天狼部,天鷹部,天蛇部,天狗部,聽聞葉將軍也曾是天機營的人,羅桑玉川之戰,葉將軍動用的是天機營最高級別天狼部……我知道的也只有這麽多了。”風澈緩緩道,夕陽已經埋入地平線,殘月已升,又是一個冬夜。

“呵呵……呵呵呵……天狼部……天機營……”月生擡眼望見那殘月,冷冷清清如自己此後的人生。風澈的手最後還是在空中放下,他憑什麽身份用什麽理由去安慰這個被戰爭折磨的姑娘,一時無言,天地寂靜,不可查的,月生抖動了身體,卯足力氣大吼:“爹!玉川城女兒替您奪回來了!”夜色湖水幽咽,黑黢黢如一方深洞,又如冥河忘川,朝幽冥司流去。

風澈還來不及消化自己心中的五味雜陳,便見月生脫了力般朝後倒去,他以身為墻,將她接了滿懷,借著月光見月生雙眉緊鎖呼吸混亂,惹得他驚呼:“華姑娘!華姑娘你怎麽了!”

柴火也無法將月生的臉照亮,她迅速冰涼了身子,垂下了手臂。風澈平生從未如此慌亂過,他不知怎樣才能讓她重新暖起來,唯有將她揉入懷中晃動揉搓,許是用力過猛,系在月生右臂上的布條散了結,墜落在地,翻露出一塊塊黑色血斑,從未有過心慌襲來,風澈托起她的右臂,兩個血洞在白皙的胳臂上格外紮眼。

“蛇……”

那日她站在洞口,朝他耀武揚威地顯擺那幾條戰利品,他每日吞服的助他養傷的蛇膽……他被她騙了,他竟不知她已經受了重傷,還理所應當享受著她的照顧。滑落眼裏的愧疚與悔恨,他不願眼睜睜看她雕零在這片深山密林中,只有向前走,才會有生的可能。

風澈將她負在背上,走入了狼鳴蟲叫的前方,他用水流的聲音判斷方向,暗黑的夜起了陰風,昭告著明日不會是一個好天氣,月生的呼吸微弱,只有細細一縷縈繞在他的脖頸,這更讓他心焦,走走停停,直到天上泛起微亮的光芒,直到落下一滴又一滴的冷雨。

月生醒來見自己在風澈的懷裏,他的背如穹頂般彎曲著,撐起屏障阻隔了飛落的雨滴,他雙眼緊閉,悶聲咳著,胸口處隱隱透出暗紅。

“你現在可以殺了我帶回魏國立功了,雖沒有活捉那麽大的價值,但是,也不會太差吧。”月生說完,見風澈睜開雙眼,滿是詫異,滿意淡淡一笑。

風澈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著之前的動作,風刮過,他控制不住咳嗽起來,死死壓住喉嚨裏的腥甜。

“如果可以的話,幫我把這個交給夏林吧,他見了就會知道的。”難忍的痛意襲來,月生拼了命從懷裏取出一塊琉璃掛墜,碧綠黃藍,隱隱間組成了一個‘華’字。

“你就不怕我見到他之後殺了他?我完全可以用這個引他單獨出來見面的。”風澈心裏一陣不悅。

“你若敢傷害他,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月生的臉色白了白:“他和我一樣,是個可憐的人。”

“可憐的人……”風澈暗啞著聲音笑了起來,再也忍不住的腥甜漸漸從嘴角滴落,他毫不在意,自嘲般道:“是啊,你們都是可憐的人,我就不是嗎?”

月生擡手將琉璃墜子塞到了他的懷裏,見他口吐鮮血必是內傷發作,如今再也等不得了,她用盡最後力氣:“把我丟下,你快走,不然我們都得死在這裏!”

風澈沒理她,取了靠在一邊的承宇劍,又將月生負回背上吃力站起:“哼,那我就發發慈悲,救你這個可憐的人。”

月生本就氣短,被他這麽一激,眼前一黑又暈厥了過去,幸而還留著微弱的呼吸,風澈又行了好久,終是皇天不負,隱約的一戶小屋……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中第N個一個人的七夕節,只好和韓風澈談個戀愛……也在此祝各位看官七夕節愉快,單身的都能找到像韓風澈,華月生這樣的伴侶;成雙的也恭祝你們百年好合……我默默捧起狗糧在幽暗的月光下一口一口……

月生的回憶裏,信息量很大,也是為天機營這個鬼見愁的組織鋪墊下。

他們得救了,也要開始展開男主的性格和身世的描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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