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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破繭(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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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破繭(14)

文清讓沒有在醫院住很久,除眼睛外的其他傷處恢覆得差不多,便提出回家休養。

拍過腦CT,檢查結果並不樂觀——頭部遭到撞擊後,淤血壓迫視神經導致的失明,具體多久會恢覆很難說,理想的話幾個月,最壞的情況,可能今後的人生就要在黑暗中度過了。

他受傷的消息沒有外傳,連家裏人也瞞著,只說從夕嶼回來後得了重感冒,怕傳染給她們,暫時先不見面。那兩個女孩當時滿臉擔心地跟到醫院,看顧以誠臉上陰雲密布,沒敢說什麽就回去了,估計怕成為眾矢之的,也不曾在社交平臺提起這場事故。

原本是要追究外賣騎手責任的,文清讓覺得對方謀生不易,攔下欲發火的顧以誠,說算了。追究又能如何,也不會讓他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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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當天,顧以誠提前約好車,不顧司機有些微妙的眼神,坐在後排握著文清讓的手,試圖講些輕松的事情哄他高興。對方聽著,時不時展露一點笑意,但看得出有些勉強。

人在面臨突如其來的變故時,心理上大致會經歷幾個階段——否認、憤怒、迷茫、消極,接受。

文清讓好像直接來到了第四和第五階段之間,沒什麽精神,看上去異常平靜。顧以誠知道對方把情緒藏在無波無瀾的表象之下,他倒寧願文清讓爆發出來,好過一個人默默撐著。

進了單元門,文清讓堅持要自己上樓。好在樓梯間這會沒人,顧以誠就扶著他慢慢往上走,平時無比熟悉的一段路,仿佛走得格外艱難。

陌生——這是文清讓失明以來最直接的感受。擁有視力的時候只覺稀松平常,失去後才頓感珍貴。他像初來的嬰兒那樣重新探索周圍的世界,跌跌撞撞,毫無頭緒。

瑪格麗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玄關圍著他歡快打轉,發出撒嬌叫聲。文清讓俯下身,試探著撫上它的頭,摸了幾下。

顧以誠要扶他起來,搭上手臂時文清讓搖頭,“我試試自己走到沙發那邊。”

家裏的擺設不曾變過,他卻變成陌生訪客,不適應地四下摸索,緩慢挪動。顧以誠在旁邊看他動作,心頭好似插進一把刀,刀刃在血肉裏來回翻攪。他的手就懸在離文清讓咫尺之遙的半空,不敢進一步,又怕對方摔倒。

眼看著文清讓差點撞到茶幾,顧以誠心跳到嗓子眼,最後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坐到沙發裏了。

他強顏歡笑,至少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哥,中午想吃什麽?”

“都行,你定吧。”

文清讓原本也不是食欲旺盛的人,出事之後胃口更差了,這段時間肉眼可見地消瘦一圈。他說完這句,想起什麽,“要不你明天還是去照常排練……”

他們一周多沒去排練,劇組的人都有點起疑。文清韻和葉梓舒打了好幾次電話過來,文清讓勉強圓過去了。按原本的計劃,《破繭》6月底就要首演,不光是這邊,目測接下來的幾個月,文清讓都沒辦法參與任何演出活動。

他想和顧以誠說自己一個人也可以,但這話顯得毫無說服力,他現在連最基本的日常起居都沒法自己完成。

顧以誠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神色,趕緊接話,“沒事,我在家陪你,萬一你過幾天就好了呢。”

“嗯,說不定這段經歷我後面演出還能用得上。”

文清讓笑了一下,心裏對這個假設其實並沒抱太大期望——自己以後真的還有機會演戲嗎?恐怕連過正常人的生活都很難了。

顧以誠聽得出來,比起自我安慰,文清讓更像是在安慰他。對方說話時轉過來,試圖“看”他,但目光沒法聚焦在他臉上。顧以誠看著那雙失去神采的漂亮眼睛,心頭刀絞的感覺愈發強烈。

他不能流露出難受無助,對方這個時候還需要他。

但實在沒辦法抑制心下的自責,“對不起,都怪我。如果我當時沒去買水,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真希望撞的是我……”

“別。”

文清讓趕緊出聲制止他說下去。如果他們兩人之中必須要有一個遭此厄運,文清讓倒寧願是自己。對方還年輕,未來的路更光明坦蕩。

光明這個詞,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著實有些諷刺。

他嘗試換個輕松點的話題,“我突然有點想吃火鍋了。”

顧以誠立刻說好,有點慶幸文清讓現在看不到自己擦眼睛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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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無事可做,時間在文清讓這裏流逝得慢下來,格外難熬。眼睛看不見,其他感官變得敏銳,清晨站在窗邊聽鳥鳴成為他打發時間的消遣之一,平日裏沒太註意過,現在已經能分辨出好幾種鳥類的叫聲。顧以誠怕他無聊,每天讀各種小說和詩給他聽,盡量不提與演戲有關的事。

文清讓一直不在公眾面前出現,各種人都來詢問情況,電話他自己接,文字信息的回覆由他口述,顧以誠來打字發送。

顧以誠順便看了看文清讓的其他社交媒體賬號,在微博鋪天蓋地的消息提示裏,居然一眼發現當時文清讓救下那個女孩發來的私信,前面是一長串的道歉文字,後面問他傷勢如何了。

看到的人沒有轉述,也未回覆,不口出惡言已經是他最後的體面。他應該恨嗎?顧以誠甚至找不到一個具體可以去恨的對象。沒有任何人希望發生這場意外,它更像是命運開的一個玩笑,砸在他們感情日趨穩定,舞臺事業逐步上升的路上,來得猝不及防。

可命運究竟是如何選擇的,為什麽偏偏是文清讓?他在行業裏熬過這麽多年,終於迎來曙光,馬上就要接洽非常感興趣的新劇,不該是他。

這些話顧以誠無人可訴,只能自己試著消化。

突然沒了工作安排的穆莎莎也來打探文清讓的情況,看說話語氣很是擔心。文清讓覺得不應該耽誤她太久,沒說失明的事,稱自己身體出了問題要休養一段時間,請她先保密,可以先去找找其他工作,這期間的工資會照發。

對面回覆:[不用不用,我去哪裏還能找到這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老板!好好休養,有需要我隨時到]

顧以誠逐字念給文清讓聽,於是這些天以來,第一次看到對方露出片刻發自內心的笑容。

文清讓很快記清家具和各種東西的方位,可以在不依靠顧以誠的情況下,在家中自己走動。諸如吃飯洗澡一類的事情還是要對方搭把手,自尊心令他不太願意主動開口,但對方每次都會照顧到他的情緒,不需要他來提出。

某天他獨自立於浴室的鏡子前出神,那裏的影子此刻在註視著自己,而自己看不見,很奇怪的體驗。周圍的一切毫無變化,自己卻再無法融入,像個被拋棄的局外人。

“哥,怎麽了?”

顧以誠有些擔憂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大約是看他在裏面待的時間有點長。文清讓回過神來,覺得現下的處境著實有些可悲——什麽都做不了,還要人隨時關註和照顧,以後的人生就這樣毫無意義地度過了嗎?

他整理好情緒,輕聲回答沒事,轉身摸索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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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讓開始期待,同時又害怕夜晚的到來,夢裏是他唯一能重見色彩,回到舞臺的時刻。有時他以為那是真實,有時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夢中,希望睜眼那個瞬間,世界依舊明亮清晰,但每次所見的只有無盡黑暗。

身畔戀人的溫度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顧以誠睡得也不踏實,每次察覺動靜,都會把他抱得更緊。

其他傷慢慢痊愈了,腦子每天依舊有些昏沈,眼睛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顧以誠陪對方之餘沒閑著,先是聯系季遇,帶著文清讓去三院檢查,後面又把腦CT片子給父親發過去,打聽是否有什麽辦法。顧珩依舊不太能接受兒子有男朋友的事實,但醫者仁心,還是盡可能地問過了認識的相關領域專家——結論是開顱手術有風險,未必能保證覆明,很可能會帶來一系列後遺癥,考慮到文清讓的職業生涯,目前的情況暫時不建議手術,還是先觀察看看。

甚至連各種活血化瘀的偏方都試過了,無濟於事。文清讓也從一開始抱著渺茫希望,到後面漸漸接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無法重見光明的事實,甚至還會佯裝不在意。

他和顧以誠說:“要不,我從現在開始學點盲文?”

用的是打趣口吻。顧以誠望向戀人的眼睛,那裏面映出他的臉,對方卻無法看見。他心臟一陣抽痛,笑著說:“好啊,反正最近有時間,我們一起學吧,萬一哪天演戲真用得上呢。”

只要能和文清讓在一起,顧以誠做什麽都無所謂,一直這樣照顧對方他也心甘情願。縱然他再喜歡音樂劇,為了對方,不是不能舍棄。他甚至想過,後面帶文清讓出國看一看,實在治不好,就找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定居,四處旅游散心。

文清讓卻不會想要那樣的生活。他對於自己的事業有太多無法割舍的執念,自尊心又強,不可能甘心從此做一個依賴他人的角色,被困於一方狹小天地。他生來屬於廣闊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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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的事實瞞不了太久。兩個人同時推掉一切排練和演出活動,時間一長很難不惹人懷疑。

這天下午,沈寂了幾天的門鈴忽然響起。他們近期沒有快遞或外賣,顧以誠走過去查看貓眼,門外站著的是文清韻。

別無他法,只能請她進來。

對方開門見山,難得表情和聲音帶上急切,“可不可以和我說實話,我哥到底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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