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十二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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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十二夜(22)

這首歌本身的編排不算麻煩,但情景劇花費了兩人很多時間,來回修改了好幾個版本,才差不多確定下來。

故事的主角之一是位孤僻少年,他準備結束生命,卻在這時收到一封來自陌生人的信。

來信地址是他童年的住處。少年想起來,他曾經往那裏寄過一封信,寫滿了無處宣洩的灰暗情緒,同這個世界做告別。那裏有他為數不多的快樂記憶,但原先的房子已經在多年前拆掉,他沒想過現在那裏還會有人住。

陌生人在信中寫道:我也時常覺得活著很痛苦,但我聽說你那裏的紫羅蘭很美,我不方便出遠門,你可以等到春天的時候替我去看看嗎?

少年猶豫很久,決定幫助這個素未謀面的人實現願望。幾個月後,他在給對方的回信中,附上了幾片花瓣。

他準備繼續自己的自殺計劃,又想確認陌生人是否收到了回覆,於是等來了下一封信。

一來二去,他們漸漸成為了筆友。少年得知對方是位作曲家,但因為靈感枯竭已經很久沒有創作。

真實原因其實是,作曲家身患絕癥,聽力和視覺慢慢變得模糊,寫字也日漸費力。

兩人在信中分享彼此的各種細節,由此發現他們有個共同愛好,都喜歡看月亮。作曲家提到自己一直想創作一首以月亮為主題的樂曲,不知有生之年是否還會實現。少年便說,自己很期待聽到那首曲子。

同一個生活註定無望的人聊希望,未嘗不是一種殘忍,但作曲家沒有戳破對方的幻想。一開始他機緣巧合收到信時,只是想試試能否救下一個輕生的人,那些文字卻無意中給了他慰藉,讓他在病痛折磨中重燃對生命的熱情。

他從未如此渴望活下去,暗自祈禱奇跡降臨,但它沒有來。

最後一幕,少年決定去拜訪作曲家,後者即將行至生命的終點,他們在同一時刻,動筆寫下給對方的最後一封信。

少年的文字中充滿期待:不知道你會先收到信,還是先見到我?

而此刻的作曲家幾乎已經握不住筆,艱難地在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跡:……這是我生命中殘存的全部熱情,你把它帶走吧。

故事到這裏便結束了。少年或許見到了作曲家,又或許趕去時只收到噩耗,最後的一封信是否被讀到,無人知曉。

對於這個結局,顧以誠其實有些異議。他同文清讓討論,能不能改得偏溫暖一點?比如在表演的尾聲讓兩個人以某種方式重逢,給觀眾一些圓滿的暗示。

文清讓搖頭,說哪有那麽多圓滿的故事。況且考慮到戲劇性,觀眾確實偏愛皆大歡喜的結局,但悲劇總是令人印象更為深刻。

姑且達成一致。顧以誠又想到另一個問題,“我們在這個故事裏的感情算是哪種?觀眾可以有很多種解讀,但我們自己演的時候,要有個明確方向吧。”

對方淺笑一下,把問題拋還給他,“那你怎麽想的?”

“我們是相愛的。”

堅定又熱烈,沒有半點遲疑。文清讓並未反駁,就像無法否認自己此刻的心動,眸光閃爍片刻,“……好,就這麽演吧。”

-

文清讓從業這些年,已經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表演體系和方式,不會過度依賴共情體驗。

但在這個短暫的故事中,他久違地入戲到無法抽離。排練廳裏,他反覆沈淪於對方明亮眼睛,無比強烈地想要去擁抱那份熱情,又意識到不可能,他深陷於無望的感情,看顧以誠的目光時常帶著悲傷。畢竟不是個快樂結局,對方演下來也有些難受,兩個人有時無聲地擁抱一會,互相安慰。

顧以誠大概只當文清讓是入戲,後者自己卻有點分不清。但也無所謂,最後一次了,索性就在戲中放縱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感情。

-

最後一期的直播,嘉賓席格外熱鬧。已有的特邀出品人將與藝術院校和媒體的代表,以及聲樂領域資深前輩共同組成評審團,成員們的親友團也被邀請到現場觀看競演。

節目組之前問過顧以誠,是否有需要請的家人朋友,路霽曉那晚有演出過不來,顧以誠想了想,答覆說不用了。

他最在意的人,為數不多的朋友幾乎都在這裏了,沒什麽遺憾。

劇場燈光亮起,在熱情洋溢的歡呼與掌聲中,華城衛視的知名主持人登臺致開場詞,逐一介紹本場嘉賓。

本期競演分為兩輪,第一輪主理人合作舞臺過後,將由評審團選出兩位年度首席,剩下六位待定的選手進入第二輪個人獨唱,競爭最後的兩個席位。

主理人們在鏡頭前短暫亮相後,便趕去後臺換衣服。

文清讓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演出服,與顧以誠身上那套是同色系,只在深淺度上略有差異。化妝師正在給他補妝,刷子在臉上輕輕掃過,文清讓擡眸,在鏡中對上後方顧以誠的眼睛。

對方已經做好妝造,在一旁休息,胳膊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撐著下巴專註看他,“真好看。”

文清讓對自己的外貌有自知,對方也不是第一次說類似的話,但此情此景下,他心神莫名搖晃一拍,笑了笑,“姚老師的技術好。”

化妝師聞言,說主要是模特底子好,怎麽化都好看。

“嗯,”顧以誠坐起身,微微前傾,認真打量,“錦上添花。”

從十六歲那一眼到現在,他無數次為對方心動,不知今後是否還能像現在這樣近距離凝望,總忍不住要多看一會。

周圍工作人員也跟著調侃幾句,沖淡了原本略顯緊繃的氛圍。化妝間裏有人正在上妝;有人坐在角落安靜出神;有人低聲哼唱等下要表演的曲目。開場前的後臺,各種情緒流動交織,構成介於戲劇與現實之間的奇妙時刻。

臺上主持人的致辭來到尾聲,引入正題,“……戲劇是聯結不同時空與地域,永不會消亡的體驗。今晚的大幕即將拉開,讓我們共同期待這段旅程……”

他們是今晚第一個登臺的演唱組,助理舞監進來提醒兩人準備上場。

顧以誠忽然有種久違的緊張。像《道林·格雷的畫像》首演場那樣,文清讓伸手幫他理了下衣領。

他順勢攥住對方的手指,也顧不得是在鏡頭前,營業、入戲還是下意識動作,都不重要。文清讓任由他握著手,眼中好似有萌動愛意。顧以誠呼吸一滯,無所謂真假,只想沈溺於此刻。

輕聲說:“在音樂結束之前,只看著我吧。”

-

開場時沒有音樂,只有兩束光照下來,顯得有些寂寥。少年和作曲家坐於舞臺兩邊,在房間布景中伏案寫字,念出筆下的句子。

起初周圍是黑暗的,爾後燈光依次亮起來,後面的LED屏開始變換各種風景,原本灰暗的世界隨著與對方的書信往來,慢慢有了絢麗色彩。

一輪皎潔的滿月緩緩升起,舞臺的光束如月華,將兩人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但少年那邊要更明亮一些,作曲家那側的光線漸漸暗淡下去,暗示他生命的燭火將要熄滅。

而信也寫到了最後一封。少年滿眼雀躍,按捺不住期待的心情,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走,拿著信紙看了又看。與此同時,作曲家猛烈咳嗽,手中的筆幾次滑落下去,用僅存的一絲力氣艱難地在紙上寫字。

仿佛是心有靈犀般,兩人同時擡頭,望向窗外的月亮。

黑暗在此時無聲降臨。光再度籠罩下來時,音色溫柔如水的鋼琴響起。

文清讓起身,低聲淺唱: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

更多樂器加入演奏,於是清冷月光不再孤寂,繁花盛開,唱起春之頌歌。顧以誠隔著段距離對他對望,柔聲傾訴:

「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

In other words,darling,kiss me

……」

他們向對方走去,身後是浩瀚宇宙,世界仿佛變得很小,流動在彼此的眼眸之間。

歌曲到了沒有人聲的間奏部分,顧以誠的耳返裏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他身體幾不可見地震一下,耳畔滋啦聲又持續兩秒,歸於安靜。

或許安靜過頭了,沒有任何聲音——顧以誠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耳返出故障了。

樂隊伴奏還在繼續,此刻是現場直播,無法暫停。他本能去摸了一下耳返,文清讓迅速察覺,瞬間便明白過來。

文清讓沒做什麽多餘的動作,保持著表演狀態,但顧以誠讀懂了對方的眼神:沒關系,繼續唱吧,我在。

顧以誠毫不猶豫,擡手把耳返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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