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十二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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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十二夜(13)

在顧以誠的印象裏,文清讓很少向別人提什麽請求,難得有這種卸下些許心防,袒露自我的時刻。

意識到自己好像被對方需要了,讓他受寵若驚,“……不急不急,我沒什麽事,聊多久都行。”

文清讓更習慣做傾聽的那一方,現下角色轉換,一時有些不知道從何說起。

於是先解釋了自己之前的缺席,“我爸周三淩晨去世了,我回了趟老”

不等顧以誠說出什麽安慰的話,他又接下去,語帶自責,“挺奇怪的,我好像也沒覺得特別傷心。醫生說拖下去其實毫無意義,可能對他自己來說也算解脫吧。”

如果換做他自己,比起毫無尊嚴地活著,寧願選擇結束。但父親的想法他不曾得知,也沒有機會問了。

“我爸是那種,處處留情的人,”文清讓斟酌著用詞,“他一旦覺得沒有新鮮感了,就會采取冷暴力,甚至躲著不見她們。”

文清讓上小學的時候,文朝那些情人經常會來學校門口堵他,問他父親的行蹤。

久而久之,他對此產生了陰影,但沒有告訴母親,怕她擔心。秦宛後來偶然撞見,才知道這件事,帶著他搬家,辦了轉學。

顧以誠並未插話,聽得很認真。在對方的註視下,文清讓把手中那罐酒一飲而盡,又開了一聽,平靜道:“我後來才想到,或許這件事對我的取向也有一些影響。”

青春期,他曾對同班男生有過朦朧的好感,因為性向而難以啟齒,僅僅止於心動,再無下文。對於感情這件事,他本能有些逃避。

上大學之後,文清讓認識了當時的男朋友。

對方追了他一學期,確認關系後卻說要對外保密,理由是暫時不公開對他們兩個都好。文清讓本身不是什麽高調的人,覺得對方的顧慮也不無道理,並未多想。

他容貌俊秀,性格又隨和,人緣自然很好。男友會幹涉他的社交圈,並有意無意提醒他,他的取向終究見不得光,很難找到像自己這樣真心待他的人。

人陷在愛情裏的時候,就算察覺到古怪,也會被對方三言兩語蒙蔽,更確切地說,是選擇自我蒙蔽。

男友不時用各種理由找他借錢,文清讓家裏條件不差,但這樣一來二去手頭也有些拮據,又不想令母親起疑,於是那段時間四處奔波,唱歌表演。

他並不計較這些,作為戀人,相互扶持是理所應當的。

那些在學校裏一起排練演戲的日子總是很快樂。男友曾經不止一次神情真摯地構想未來,對他說:等我當上制作人,就找你演男主角。

那時的文清讓覺得這個目標稍微遙遠了點,畢竟他們還在演不算成熟的學生劇目,於是歪過頭笑:萬一沒有觀眾來看怎麽辦?

但想到那個畫面,不禁又期待起來:總有一天會坐滿的。

大四那年,秦宛帶著文清韻來燕城看他的畢業大戲。文清讓本想約男友和她們一起吃個飯,對方卻說自己有事。

他打算換個時間再介紹。對於家人是否能接受,文清讓其實沒有十足的把握,但總要邁出這一步。他是準備和對方長久走下去的。

那一晚他和母親妹妹吃過飯,在商場閑逛,好巧不巧撞見了男友。對方沒看見他們,親熱挽著一個漂亮女孩走過去,吻了一下她的臉。

文清讓怔怔立在原地,如遭雷擊。

身邊的母親察覺異樣,問他怎麽了。他回過神,笑著說沒事,剛才以為是熟人,好像看錯了。

第二天,他很冷靜地同男友提起這件事,心裏懷著最後的一點僥幸:或許是誤會,自己真的看錯了。

但對方試圖蒙混過關,甚至有點不耐煩的態度,讓他的心頃刻間墜入冰窖。因為愛意,他可以主觀忽略掉很多東西,不代表毫無察覺。

沒關系,你不用解釋了。文清讓忽然覺得很疲憊,他說:我只想聽一句實話。

男友見他這樣,索性攤牌。

我們結束吧。對不起,我還是想過正常人的生活,我是獨生子,這方面家裏會給壓力,希望你理解。

文清讓當時沒生氣,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覺得對方陌生,更覺得自己可笑。四年的陪伴並不會讓一段感情變得珍貴,一句“不正常”就可以草草概括了。

那些承諾,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麽。

他淡淡地說了句好,轉身離開。之後刪掉了對方所有聯系方式,也沒再要回欠的錢。

文清讓一年後再次看到前男友的近況,是在大學同學的朋友圈。那是一組草坪婚禮照片,他前任英俊得人模人樣,身邊的新娘笑容甜蜜,滿臉幸福。

新娘就是那天晚上他撞見前男友時,對方牽著的那個女孩。

同班一個女生在下面評論:???

這條評論很快被刪除。文清讓心中疑惑,他同女生還算相熟,猶豫再三,發微信委婉詢問。

女生並不知道他們的關系,估計正在氣頭上,沒心思斟酌字句,義憤填膺地回覆了好幾條語音:

“他是Gay,大二的時候我看到過他摟著一個男的去開房。”

“這特麽不是騙婚嗎??我一個朋友認識他老婆,好像家裏挺有錢的,美女太慘了吧,怎麽才能告訴她啊?”

“真不要臉,我剛才去問,這貨一直裝死……”

她口中和前男友開房這個男的自然不是文清讓。

文清讓楞了楞,說那你有機會一定記得提醒她,之後握著手機呆坐了很久,忽然輕笑出聲。

這一次是被她撞見了,那沒看到的有多少次?

所謂的地下戀情,只是為了方便出軌。或者不能稱之為出軌,自己在對方眼裏頂多算個長期床伴。

文清讓對前男友沒抱什麽幻想,對方卻連最後一絲體面也不留給他。

文朝出車禍之後,文清讓在他的住處抱著那個被拋下的小女嬰,不禁感慨,或許這一切是某種報應。

父親作孽太多導致了他的車禍,而自己也理應替他承受一部分,前男友的事情是個提醒,自己不配擁有一段親密穩定的感情。

-

“可能無論怎麽樣,我們到最後都會分手吧。”

文清讓用這句輕描淡寫的話作為故事結語,把新的空酒罐丟進快被堆滿的垃圾桶,笑了一下,“拉著你說這些,你是不是有點聽煩了啊。”

他今晚狀態不穩定,有些沖動,才會想要找個人聊天。現在後知後覺,也許應該像以往一樣,自己慢慢消化掉那些負面情緒。

但傾訴確實是劑立竿見影的良藥,這幾天郁結在他心頭的陰霾散去了不少,他感到輕松。

顧以誠剛才一直沒表態,眼中情緒洶湧。他猜到文清讓那段感情經歷不太愉快,但沒想過會是如此不堪。

文清讓對他來說,過於溫柔美好,像觸不可及的月光,哪怕只是偶爾抓住一縷清輝,他都會無比欣喜,小心珍重。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有人舍得將他毫無保留的真心,棄之如敝履?

對於那位素味謀面的前任,顧以誠此刻的心情說不上是嫉妒,厭惡抑或憎恨。要是意念可以殺人,對方大概這會已經在地獄裏,火燒冰雨鞭笞滾巨石挨個輪一遍了。

他更多還是心疼那個時候的文清讓。如今對方變得平和從容,藏起滿身傷痕,也不動聲色築起防線。

他在對方的人生裏出現得太晚,沒辦法穿越回去,抱住二十出頭的文清讓,和他說:不是這樣,你值得被愛。

“想什麽呢,”文清讓見他兀自出神,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笑道,“我講故事水平這麽差,都把你講困了?”

“……不是,”顧以誠難得語塞,“我緩一緩。”

他開了新的一聽酒,罐下一口,給自己醞釀話語的時間。

文清讓沒在意。他原本也不是想尋求慰藉,那些曾經濃烈的感情被時間沖淡,過往成為乏善可陳的狗血故事,沒有被點評的價值。他伸手去拿酒,只摸到空袋子,“……沒了?”

“那我再去買點。”

酒買得其實不少,但也確實沒想過他們會聊這麽久。顧以誠剛要起身,文清讓搖頭,“不用了,我和你喝一聽吧,喝完這些也差不多了。”

他沒另外拿杯子,接過顧以誠遞來的易拉罐,無所謂對方的嘴唇碰過,喝了一口,又還給顧以誠。

……這算間接接吻吧。顧以誠盯著他被潤濕的嘴唇,心神恍惚。

但他現在想說的不是這個,略一躊躇,試探道:“你的前男友,是……梁宇嗎?星宇文化的創始人?”

文清讓錯愕片刻,“你怎麽會知道?”

“你別誤會,我沒有私下調查過你,是我猜的,”顧以誠趕緊解釋,“那次我們和梓舒姐吃飯,她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你的表情有點不對勁……我之前看到過他的履歷,知道你們是大學同學,所以……就聯想到了。”

文清讓倒沒往調查的方面想。他和梁宇的關系在這之前根本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自己是絕口不提的,梁宇忙著撇清關系裝直男,也不會透露。

“嗯,是梁宇,”他淡淡道,“我估計下期錄制,他也會來吧。”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

顧以誠開口,“清讓哥,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不要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是梁宇配不上你,你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希望你幸福。”

“不是你的問題。我可以做你的朋友,搭檔,但我可能不會是一個好的愛人。”

文清讓伸手示意,接過易拉罐喝口酒,輕輕嘆氣。

“我現在挺幸福的,愛情不是我生活中的必需品,我已經……沒有那種全身心投入一段感情的能力了。”

頓了頓,“如果我用這樣的心態和你交往的話,對你不太負責吧?”

他望著那雙灼灼閃亮的眼眸,想,這樣年輕又炙熱的愛意,不應該消磨在我這裏。

不對。顧以誠品了一下這個邏輯,察覺到其中的別扭之處。其他人這樣說,可能在搪塞他,但文清讓,應該是仔細思量過的。

文清讓好像對於別人總有種虧欠感。如果接收到一分的好,恨不得還回去十分,否則便良心不安。

可感情不是按斤稱重,等價交換的東西。需要你一直全身心付出才能勉強維系的感情,或許本來就不值得。

“喜歡你的人不會在意這些的。”

至少我不在意。

暖光下,文清讓看過來,臉上的表情很柔和,隱約透著點無奈和感傷。雖然他沒開口反駁,但顧以誠明白,對方並不認可自己的說法。

因此也沒把後面那句說出口。

他有種模糊的感覺。在今晚的剖心置腹之後,文清讓對於他的態度似乎松動了一些。

顧以誠不確定那是不是錯覺,不敢輕舉妄動,怕對方會立刻回避。

“你剛才說,可以做我的朋友和搭檔,”他輕輕捏一下手裏的易拉罐,露出笑容,試圖把話題拉回到一個安全可控的範圍內,“那我對你來說還是有一些特別的嗎?”

“說實話,我很感謝你,”文清讓神色認真,陷入回憶,“有段時間我差點放棄演音樂劇,能堅持下來,也有你的原因。”

“我?”

“嗯,每一場演完,我都很期待看到你發來的私信,居然真的有觀眾可以和我產生共鳴……”文清讓慢慢微笑,“我那時候想,哪怕我只為了你一個人演,也是值得的。想想還挺奇妙,我當時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誰。”

“我也很享受和你在舞臺上做搭檔,我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嘗試,我知道你接得住。”

文清讓說出那句“只為了你一個人演”的時候,顧以誠對上他含著風情的漂亮眼睛,心臟怦然一跳。

他的清讓哥或許沒意識到,頂著這樣一張臉鄭重其事說類似的話,殺傷力不亞於纏綿告白。

但你不會只為我一個人演的。總有一天,我會和你去更大的舞臺。

“哥,你是不是在哄我啊,評價這麽高?”顧以誠得了便宜賣乖,滿臉輕松,“這和我喜歡你又不矛盾,那我們就繼續做朋友和搭檔吧。”

文清讓淺笑一下,說好。

那罐酒被兩個人分來分去,終於要見底。負責收尾的文清讓倒的時候沒拿穩,不小心灑了一點在T恤上。

“我去洗一下吧,順便沖個澡。你要是想討論選曲,可以等會繼續。”

文清讓起身,一轉頭見顧以誠靠在那裏,表情微妙。

“那個,文老師,”他清清嗓子,顯得很害羞,“我們現在在酒店大床房裏,你和我說去洗澡,讓我很難不多想。”

大約是因為剛才得到了自己的承諾,顧以誠又換上了那副戲謔口吻。該說不說,有點氣人。

“好好想想你的選曲吧。”

文清讓瞥他一眼,丟下這句話,轉身進浴室了。

-

他洗好出來時,顧以誠側躺在沙發上,似乎是睡著了,呼吸均勻。

文清讓觀察片刻,確認對方沒有在裝睡,轉身去衣櫃裏拿出一條毯子,為他小心蓋好。

他安靜看了一會那張線條過分優越的臉,在心裏默默嘆氣。

維持從前的關系,是不太可能了。文清讓做不到自私地貪戀這種陪伴,又不給出對等的回應。

等節目結束,總要慢慢回歸為陌路人的。

文清讓躡手躡腳,小心翼翼找出瓶睡眠噴霧,輕輕噴一些在沙發上。顧以誠被淺淡薰衣草香氣包裹著,毫無察覺,睡得很沈。

不過今晚,就祝你有好夢吧。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的訂閱,評論和海星~

下周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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