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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深淵鏡(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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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深淵鏡(24)

等到他們折騰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文熙和那陣子忽然上吐下瀉,燒到昏迷不醒,文清韻想送她去離家最近的三院,又擔心人太多沒法及時救治,情急之下才給顧以誠打了電話。

巧得很,顧以誠在三院還真有一位認識的醫生。

他幫文清韻一起把文熙和送到醫院,抱著小姑娘的時候,覺得她氣息異常微弱,仿佛一片隨時會融化的雪花。

那個瞬間,顧以誠心裏其實很慌。如果她出了什麽事,那文清讓……

好在小姑娘並無大礙,診斷下來是急性痢疾,這會正躺在病床上輸液,閉眼睡著了。

文清韻去辦住院手續,顧以誠坐在病房裏替她看著侄女。

他想起放路霽曉鴿子這件事還沒解釋,抽空摸出手機給對方發條信息,只簡短地說今晚臨時有急事走不開。

那邊沒回覆,估計還在演出中。

門被輕輕敲響。一個醫生打扮的中年女人走進來,她紮了個幹練的低馬尾,戴副金絲邊眼鏡。

顧以誠連忙站起來,禮貌道:“季阿姨。”

“沒事,你坐著,”女人沖他笑一笑,轉身去查看文熙和的情況,“小姑娘應該不要緊,住幾天觀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季遇是顧以誠父親顧珩的高中同學,兩個人研究生期間也是校友。大約六七年前,顧珩帶兒子來過一次華城,當時季遇請他們吃飯,給顧以誠留了自己的聯系方式,說以後萬一有事就來找阿姨。

顧以誠當時只是順手存一下,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

“以誠,”季遇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怎麽變化這麽大,我差點沒認出來。來華城多久了?”

上次他們吃飯的時候顧珩說,季遇高中的時候是個不折不扣的假小子,留著短發,性格豪爽,男生們都把她當兄弟。

但眼前的季遇,讓人很難將她與那個形象聯系到一起。

“也沒多久,去年才來的。之前有點忙,還沒抽出空聯系您,今天麻煩您了,改天請您吃飯。”顧以誠說。

“小事,和阿姨客氣什麽,”季遇看一眼文熙和,“你認識這個小姑娘?”

“她是我……”顧以誠猶豫了一下,“……一個同事的女兒。”

“哦,”季遇點點頭,並沒細問,“你畢業了嗎?現在在做什麽呢?”

“我在演音樂劇。”

“不錯嘛,”季遇有點意外,重新打量他一番,笑道,“現在這麽帥,是很適合。你爸應該挺高興的吧?”

“哪有,他覺得我整天不務正業。”

顧以誠此刻這副乖巧模樣很討長輩喜歡,季遇聞言馬上替他打抱不平,“是嗎,這可不像你爸的風格啊,年輕的時候離經叛道,現在年紀大了怎麽還保守起來了……等他什麽時候來華城開會,我找他聊聊。你下次有演出和我說一聲,我有空就買票去看。”

“不用買票,您提前告訴我需要幾張,我給您留票。”

“那不行,我得支持一下。我堂姐的兒子好像之前寫了本小說,也改成了話劇還是音樂劇什麽的,我沒記住名字。”

“不過你爸也真是的,”她想起什麽,“他自己上高中那會還……”

有個年輕護士匆匆忙忙敲門進來,喊季主任。

“小點聲,別吵到病人,”季遇提醒她,又轉向顧以誠,“那我先去忙了,改天聯系,有事隨時找我。”

-

她離開後沒多久,辦好手續的文清韻回來了,手上拎著個便利店袋子,塞給顧以誠兩個三明治,“你是不是還沒吃晚飯?”

顧以誠隨口撒了個謊,“沒事,我吃過了。”

文熙和還在熟睡。文清韻看過輸液的吊瓶,確認一切正常後才坐下來,之前一直緊繃著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松弛了一點。

她小聲對顧以誠說:“對不起,本來不想麻煩你的,我剛才實在是太著急了,忽然想到上次你說過你爸爸是醫生,就給你打了電話。”

文清讓今晚在外地演戲,他母親這幾天也不在華城。文清韻從未遇到過侄女突發急病的情況,一時有點慌張,也沒告訴哥哥,怕耽誤他演出。

顧以誠搖頭,說沒關系。

或許是片刻的恍神出賣了他,文清韻忽然說:“你和我哥是發生什麽事了麽。”

顧以誠楞了半晌,“……他告訴你了嗎?”

“他什麽都沒和我說,但我大概能猜到,”文清韻頓了頓,說得有些模棱兩可,“我看得出來,他還是很在意你的。”

“在意”這種描述,實在是讓人難以判斷感情色彩,究竟是出於關心,還是想要擺脫?

“是嗎,”顧以誠笑了笑,“大概因為他人比較好吧。”

“我哥他……”文清韻嘆口氣,斟酌片刻,“我們家裏的情況比較覆雜,他之前也經歷過一些事,有很多心結,你可能需要給他點時間。”

她沒繼續往下說,顧以誠便也不再開口。

-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那支吊瓶裏的藥水差不多見了底,文清韻按鈴,不見人來,直接出去叫護士了。

顧以誠站起身,準備等她回來就走,病房的人在這時被人推開。

他猝不及防,和匆匆走進來的文清讓打了個照面。那雙眼睛同顧以誠目光相接,閃爍片刻。

“清讓哥。”

文清讓對他點點頭,徑直走到女兒的病床前,小心翼翼查看她的情況,眼中的心疼顯而易見。

顧以誠註意到他眼睛那裏還殘存著一點妝,大概是來不及認真卸,趕過來的路上草草擦了擦。

在顧以誠的印象裏,生活中的文清讓向來從容得體,如此焦急的模樣還是第一次見。

他站在那兒,一時也不知是去是留。

少年時期的記憶驀地浮上來。

某天晚上他急性闌尾炎發作,當時家裏沒有其他人,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蜷在床上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疼痛卻一波波不斷襲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疼得幾乎要脫力的時候,隔壁鄰居來敲門,要給他們家送水果,顧以誠強撐著下地開門,那個面善的阿姨才發現他的異常。

對方陪著他去了醫院。顧珩當時在外地參加一個重要會議,顧不上接電話,鄰居聯系上顧以誠的爺爺奶奶,對方很冷漠地說我們可管不了,把電話掛了。

鄰居氣得私下罵了他們一通,但自己家裏有孩子要照看,實在脫不開身,只能先留顧以誠一個人住院做手術。

麻藥發作的時候,顧以誠昏昏沈沈地想:如果醒不過來就好了。

顧珩得知之後沒說什麽,只是雇了個護工來照看他。

鄰居之後抽空來看過顧以誠一次,坐在床沿,邊削一個蘋果邊嘆氣,“這孩子,你爸爸就是大夫,你怎麽都不知道第一時間來醫院呢,要是有個好歹可怎麽辦。”

顧以誠當時很想和她說:沒關系的,誰在意呢?

話到嘴邊,變成了“謝謝阿姨,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此刻,那個獨自躺在手術室的少年,不合時宜地萌生出一絲對文熙和的羨慕。

他準備悄悄離開,把空間留給那對父女,文清讓察覺他的動作,開口叫住他,“以誠。”

又溫聲道:“小韻都和我說過了,真的非常謝謝你。”

“沒關系的,哥,不用客氣,熙熙沒事就好。”

這種時候好像也沒什麽別的話可說。

“那我先……”

顧以誠話說到一半,被推門進來的護士打斷,他自覺地讓到一旁。護士動作嫻熟地拔掉針頭撤下吊瓶,同跟在身後的文清韻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轉頭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他這才有空把話說完,“那我先回去了。”

文清韻轉頭看了一眼哥哥,適時開口,“你送他出去吧,我在這裏看著熙熙。”

-

顧以誠和文清讓同乘一部電梯下去。

此時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半,電梯裏人滿為患。一個中年女人在打電話,因為陪床的事情和兄弟大聲爭吵;推著輪椅的病患家屬在一旁用本地方言陰陽怪氣,暗指她沒有公德心;角落裏被母親抱著的孩子哭鬧不停,焦躁和不安擠滿狹小的空間,不斷發酵。

兩個人走到外面的一棵樹下,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文清讓今晚演出結束,給女兒發消息沒得到回覆,察覺到異樣,打電話給妹妹,得知情況後直接沖去高鐵站買了最近的一班車。

第二天還有演出,他原本的計劃是在那邊住一晚,現在只能明天一早再趕回去。

“別擔心,哥,”顧以誠安慰他,“季阿姨說熙熙沒事,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嗯,我知道,謝謝,”文清讓望過來,話鋒一轉,“其實末場之後,我一直想找個時間和你聊聊,但……又怕影響你的心情。”

他醞釀許久,不知該如何說出這番話。他無法回應對方的感情,任何解釋和安慰都顯得輕飄飄。

文清讓本意並非如此,這樣的自己卻令他感到虛偽。

顧以誠忽然微微笑起來。

“那你想知道我現在是什麽心情嗎……這一個多月我忍著沒有聯系你,每天閑下來的時候都會想你在哪裏,在做什麽,剛才見到你的時候,我真的特別高興。”

他停頓片刻,凝視文清讓的眼睛,輕聲說:“我很想你。”

作者有話說:

七點半還有一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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