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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深淵鏡(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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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深淵鏡(10)

抽獎環節結束後,喬雅起身走上臺,拿過話筒,“借這個機會,我想和大家聊幾句。可能你們也知道,音樂劇目前在我們這裏還比較小眾,整個行業發展得很慢,我之前做過不少無人問津的劇,我不是在賣慘啊……”

“《迷霧》能駐演到現在,我真的非常感謝所有參與過這部劇的人,還有每一位來現場看劇的觀眾。我希望這部劇能為本土音樂劇註入一些新鮮血液,它的影響力僅僅是一個開始,而不會止步於此。”

“類似的祝福我也想送給以誠,”喬雅說,“你在這裏的旅程結束了,前方還有更廣闊的道路,不管你未來會不會繼續從事這個行業,祝你能去往更大的舞臺。”

她說得很真摯,不僅僅是場面話。顧以誠作為《迷霧》目前人氣最高的卡司,他的退出對票房必然會有一定影響,但喬雅未對此事表現出不悅情緒,甚至沒有多做挽留。

顧以誠對她亦很感激,“謝謝喬姐。”

喬雅微笑,轉向臺上另外兩人,“我講完了,你們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路霽曉:“我們等下不是還有個視頻嘛。”

殷玥:“還沒到這個環節,你怎麽劇透啊。”

“好吧,祝福的話在視頻裏都說得差不多了,那祝小顧老師新劇順利吧,”路霽曉說完,假裝才反應過來,“哎呀,喬姐,這不算幫他打廣告吧?他拿不到演出費可別怪我。”

喬雅故作嚴肅咳兩聲,“到時候給我留票的話,可以不算。”

“給您留最好的位置。”顧以誠說。

輪到殷玥發言,她看著顧以誠,笑得神秘兮兮,一字一頓,“祝你愛情甜蜜。”

不出意外,臺下再度響起一片起哄聲。顧以誠面上若無其事地笑笑,殷玥皮這一下很開心,點到為止,沒有再細說。

宣發組事先剪好了一個顧以誠畢業紀念視頻,由於現場條件的限制只能播放聲音。視頻收錄了顧以誠一路走來從面試到排練再到演出的片段,以及來自staff與其他演員的祝福。

臺下幾個女孩子從剛才喬雅講話時就眼淚汪汪,這會開始小聲抽泣。

顧以誠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小學最後一天,班裏的同學在校園各個角落拍照留念,關系好的女同學們也像現在這樣,抱在一起哭得稀裏嘩啦。他在當時毫無留戀地走出校門,並不能共情那種別離的傷感。

但此刻,他環顧四周,忽然對這方舞臺產生了一絲不舍。演過這麽多場,他仿佛已經與角色命運相連,如今要告別對方,去奔赴另一段命運。

文清讓在幾年前的一個采訪中提到,他喜歡戲劇的原因之一,是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體驗多樣的人生。

視頻幾近尾聲。溫柔舒緩的樂曲聲中,顧以誠驀然想起這句話來,飛快瞥一眼文清讓的方向,在被察覺之前收回視線。

於他而言,戲劇更像是夢,夢中人還在,他便不願意醒來。

-

“一顧清誠”CP超話此刻的氛圍宛如過年,人雖不多,重在熱鬧。

【@鳳梨Sue:謝謝這位人美心善的女菩薩,謝謝,好人一生平安,順便說一句女菩薩小裙子真好看!】

【@路過敲一下木魚吧:桂圓茶唱歌時候那個眼神,我真怕他下一秒就從懷裏掏出個戒指,這份子錢我隨了】

【@Starlight_cr:不是,唱歌之前這個推拉調情是什麽東西啊,桂圓茶還在撒嬌,我吐了好吧,謝謝,真不拿我們當外人啊】

【@紫酥葉:感覺桂圓茶一撒嬌文老師就頂不住了……呃呃呃你就寵他吧,無語】

【@非著名野生嗑學家:?細說頂不住,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文】

【@薩爾茨雞腿堡:臥槽,好恨我今晚為什麽沒去,這什麽畢業場啊,婚禮現場吧……超愛男巫這首歌,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能聽到我CP其中一個對著另一個唱……】

【@魔法404小狗:yy妹妹和我嗑藥的表情一模一樣[圖片]】

【@酸甜1號機:感覺yy知道點什麽,她說那句“愛情甜蜜”的時候,桂圓茶是不是看了一眼老婆,太快了沒看清[圖片]】

【@AAA接劇場代看:誰無緣無故祝同事愛情甜蜜啊,肯定有問題】

CP粉迅速化嗑糖激情為產出動力,為了增加戲劇性,把無關人員也拉下水充作故事的一環。顧以誠的兩位好同事閑暇之餘,在三人小群裏進行文學品鑒。

[路霽曉:無語了,怎麽還把我寫成對他愛而不得的舔狗啊,關我屁事]

[殷玥:這篇我看過,文筆還挺好的]

[路霽曉:?殷女士,什麽都看真的會害了你]

[路霽曉:還有寫顧以誠和戚風的呢]

[殷玥:有點意思,發來看看]

[路霽曉:哦哦,懂了,原來你有綠帽癖,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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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人暫時沒空關心這些。

《深淵鏡》進入聯排階段,排練廳裏時不時陷入忙亂。

所謂聯排,是指演員們掌握調度,歌曲和舞蹈後,在貼滿地標的模擬舞臺上從頭到尾進行演出。聯排初期,出狀況是常事,不是演著演著忘記走位,就是樂隊的配合銜接不上,主創們只得反覆打斷,逐漸調整。

等所有人磨合得差不多,才算漸入佳境。這部劇充斥著大量內心戲與感染力強的詠嘆調,完整演下來很耗費演員的精神。

楊逸在排練廳提過一嘴,說自己最近犯罪心理研究多了,走在路上看到垃圾桶裏的黑色塑料袋,都要懷疑裏面藏著沾血的作案工具,末了問:這種情況去安寧醫院掛號給報銷不?

顧以誠的情況不比他好多少。文清讓提醒過,說這部劇可能不適合用體驗派的演法,但共情角色對他來說是種誘惑,他由著那些陰濕扭曲的念頭自心底滋長,倒真的應了尼采那句: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回以凝視。

他也將周昀對陳寂的執念或多或少投射到了文清讓身上。分不清是屬於誰的占有欲時刻縈繞在他心頭。有時他對著那張俊秀清雋的臉,不受控地生出瘋狂想法,待反應過來,覺得脊背發涼。

顧以誠不敢把這些告知對方。他自我安慰,就當暫時為戲劇藝術做犧牲,演過這輪再自己慢慢調整。

-

四月中旬,正式演出如期而至。

首演場的卡司是顧以誠和文清讓。這部劇在宣發方面投入有限,除去基本宣傳,只在梧桐公園地鐵口放了一塊全卡司照片的燈箱廣告。

相比之下,劇場大廳裏是另一派熱鬧景象,擺滿了同行和粉絲送的花籃,樣式繁多。其中有一個紅黑色系,頗具質感的花籃,上面插著他們的雙人卡司照,祝福語和落款很隱晦,但看得出是CP粉的手筆。顧以誠路過忍不住多看幾眼,最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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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妝,試麥,彩排,一系列流程走下來,到了晚上候場時,顧以誠依舊緊張。文清讓見他在反覆深呼吸,問他還好嗎。

顧以誠:“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擔心會出狀況。”

鑒於這個劇組有種多災多難的氣質,開演前的拜臺,所有人都十分虔誠。顧以誠通常不寄希望於玄學,但此刻暗自祈禱舞臺之神庇佑。

文清讓彎起眉眼,說:“別擔心,我在。”

帶著這句定心的寬慰,顧以誠走上黑暗中的舞臺,在那把椅子上坐定。接下來他要聚精會神地用演技騙過所有人,作為演員顧以誠,也作為周昀。

上半場采用倒敘的講述手法,周昀還原了案發當天的經過後,向警方談及陳寂近來種種令他愈發懷疑的行為,又回溯到他們第一次彼此試探的場景。

實物布景與畫面實時變換的LED屏構成了劇中的街區。周昀心事重重,在路上漫無目的走了許久,停在一盞路燈下抽煙。他擡眼,看到陳寂朝這邊走來,燈光照亮那人的臉,情緒卻看不分明。

“老師,”他不動聲色地笑,“這麽巧啊。”

“借個火?”對方也拿出一支煙,啟唇含住。

顧以誠去摸外套口袋,沒有打火機。他面上不動聲色,仔細確認了一下,口袋確實是空的,大概是道具組的疏忽。

不能讓觀眾看出這個小小的舞臺事故。思考對策沒花費顧以誠太長的時間,他用兩根手指夾住嘴裏的煙,就著這個姿勢湊近文清讓,兩支煙頭親密相抵,仿佛在交換一個纏綿悱惻的吻。

這個臨時改動自然不可能事先商量過。顧以誠看著文清讓,在對方眼中捕捉到一絲意味不明的的光,轉瞬即逝。文清讓眉眼隨後漾起笑意,夾起唇間那支被“點燃”的煙,漫不經心朝顧以誠臉上輕吐一口煙霧。

後者屏息一瞬。

朦朧煙霧間,文清讓的眼波有些迷離,格外攝人心魄,“謝謝。”

陳寂本人是位溫文爾雅的教授,但文清讓在此處演繹的是周昀對警察所描述的“陳寂”:一個迷人又危險,善於玩弄人心的形象。

他們沈默地分享一支煙的時間,平靜表象下心思暗湧。

煙抽完了,天空飄起小雨。周昀撐起一把傘,兩人並肩而行,他忽然說:“我記得老師你之前講過,有些人選在雨天作案,不僅因為雨水能沖刷掉一些痕跡,也是出於某種儀式感。”

他側過頭,試圖在對方臉上捕捉破綻,陳寂仿佛看透他來意,淡淡道:“如果是我,想做到完全不留痕跡,就會假手於人。”

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周昀迎著那目光,半晌後笑了,“我也這麽想的。”

這一邊是兩人沒有硝煙的博弈交鋒,另一邊是不斷變換的命案現場,不同時間的場景在舞臺空間重疊。表面上看,那些兇手是被人性中的卑劣驅使著作案,卻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在暗中操縱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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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是陳寂的敘述視角,他從自己與周昀的初識開始,講述了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

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出身於福利院的學生臉上總是掛著陽光笑容,會去養老院做義工,救助流浪動物,樂觀開朗,討人喜歡。

然而以陳寂的經驗和直覺,這種看似完美的人,心中必然藏著一處陰影。只是他沒想過對方沈迷的是犯罪,隨著懷疑加深,他開始逃避現實,又忍不住想探知真相。

在那個雨天,他對周昀說的是:“如果是你,會做得不留痕跡吧。”

周昀有些錯愕,“老師是在懷疑我嗎?”

他眸光暗了一瞬,聲音隱約透出興奮,“如果是我,你會怎麽做?”

心理學是陳寂擅長的領域,他卻無意中陷進對方設下的局,又或許他們原本就是相似的人。他心中的黑暗被喚醒,肆意瘋長,直到雙手沾上鮮血,才如夢初醒。

他跪倒在地,周昀跟著蹲下來,輕輕拉過他的手,把血抹在自己臉上,像孩童在用新得到的顏料塗抹色彩。他眼中閃動著喜悅和期待,問:老師,現在你都知道了,要救我嗎?

陳寂低聲嘆息,露出一個絕望之後,疲憊和釋然的笑。

他救不了任何人,包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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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場時,多數演員仍陷在劇中情緒,臉上沒什麽笑容。顧以誠站在臺上兀自發呆片刻,文清讓牽起他的手,鞠躬謝幕。

他們回到後臺。顧以誠腳步遲緩,神情恍惚,仿佛人在這裏,魂兒還留在方才的舞臺上。

文清讓在他身側,有些擔憂地喚了幾聲,對方才轉頭怔怔望過來,一瞬間眸中燃起驚喜,眼圈泛紅,兩行淚水無聲滑落。

“老師……”

聽到那個稱呼,文清讓心頭一顫,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流淚的眼。那目光分明屬於劇中的周昀,不加掩飾地,直直盯著自己。

文清讓遲疑片刻,伸出手撫上顧以誠的臉,用指腹輕柔地擦掉眼淚。

下一秒,他被對方用力攬進了懷裏。

作者有話說:

文老師:小朋友怎麽入戲這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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