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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深淵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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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深淵鏡(3)

走出劇院後門的時候,顧以誠仍覺恍惚,如墜夢中。

跨年場SD的觀眾比平時更多,大概混入了不少看熱鬧的路人。他在一片嘈雜中,面對鏡頭和那些各異的目光,深深鞠了一躬。

“今天給大家帶來這樣的觀劇體驗,真的非常抱歉,”他聲音有點啞,“這場的票錢我個人會退給你們的。”

擠在前面的幾個女孩聞言滿臉心疼,忙道沒事沒事。顧以誠又說了幾句道歉的話,同其他演員和觀眾打過招呼,在包圍圈中擠出條路,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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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街道和路邊酒吧隨處可見徹夜狂歡的人。新年是個奇妙節點,仿佛只要指針越過那一秒,所有的失敗與不堪便成為歷史,人們慶祝新生,重獲希望。

顧以誠的新年卻從一場演砸了的戲開始,多少有些荒謬。

梧桐路這一帶屬於市中心,打車乘客太多,一時半會排不到他。他索性先取消了訂單,漫無目的在街上走。

晚上下過雨,溫度驟降。南方的濕冷與北方不同,寒意綿綿地滲到骨縫裏,一寸寸侵蝕全身,無處可躲。

一陣冷風吹過,顧以誠在口罩下咳嗽了幾聲。

寒意之下腦子清醒不少,讓他得以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從《迷霧》意外的出圈熱搜,到機緣巧合與文清讓合作大劇場戲,再到現在和對方一起排練雙男主劇,順利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幾個月來,他迷失在這種體驗中,幾乎有些飄飄然。一場垮掉的演出卻在頃刻間將他打回原形,令他自虛浮高處跌落。

他目前的實力,並不足以游刃有餘地同時在幾部劇間切換,照這個狀態下去,能否演好《深淵鏡》尚且是未知數,更別提與文清讓後續的同臺了。

如果我的上限只到這種程度,他還會多看我一眼嗎?

大衣外套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在振動。顧以誠拿出手機解鎖,看到微信裏一片歡樂氛圍,私人祝福混著劇組群消息,有人許願來年票房大賣,有人抱怨沒搶到紅包。

內容還在不斷刷新,好不熱鬧。顧以誠站在路邊,手指被凍得有些僵硬,他不自覺地點開置頂聯系人,猶豫良久,在輸入框裏刪刪改改,最後只發了幾個字過去。

[Reverie:清讓哥,新年快樂]

他猜文清讓這個時間已經睡了,並不指望得到回覆,剛要把手機放回衣袋,被按滅的屏幕又亮起來。

[清讓哥:新年快樂]

[清讓哥:你演出結束了嗎?早點回去休息吧]

這條後面有個對方拍了拍他的提示,不知是手滑還是有意為之。

無論如何,仿佛是在冬夜裏隔空給了他一絲安慰,片刻的欣喜過後,心頭湧上無盡悵然。

顧以誠望著那行提示文字,心中默念:再給我點時間,等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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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後,他第一時間發了條微博。

那段文字很長,言辭誠懇,再次向今晚來看演出的觀眾道歉,末尾附上在線文檔鏈接,提交本場票根照片或訂單截圖,即可申請退全額票款。

微博一發出去,網上自然什麽聲音都有。

粉絲顯然被狠狠虐到了,評論私信安慰他之餘忙著到處解釋,說他最近工作太滿,狀態不佳情有可原;其他劇迷有質疑他炒作的,也有冷嘲熱諷說他只是臉蛋好看,業務根本配不上熱度的,並發出這一場的返場視頻證明他唱得難聽。

顧以誠猜到有人會罵自己作秀,甚至可能有個別人為了退款渾水摸魚。他無所謂,只是覺得應該給出個解決方案。

偶爾發揮失常,和從頭到尾垮掉是兩碼事。粉絲可以無限包容他,而第一次來的觀眾沒有義務了解你今天狀態如何,演砸了就是演砸了。

他發這條微博沒有事先告知吳羽,既然話已經說了,也不好反悔。吳羽新年第一天同樣在熬夜工作,看到後打電話過來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通,說他是錢多燒得慌的少爺,稱再這樣就要沒收他的微博賬號。

掛斷電話之前,她沒好氣地說:“明天我找個實習生幫你整理信息,你給我好好排練演戲,不要管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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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以誠的情況第二天依舊沒有好轉,排練發揮得一塌糊塗,到後面程知意直接冷了臉,說你要是不能唱就回家吧,什麽時候狀態正常了再來。

休息時間,文清讓過來問他:“你嗓子是不是發炎了?”

顧以誠剛艱難地吞下一口水,聞言咳嗽起來,試圖憋回去,聲音聽起來更啞了,“……沒事,我休息一會就好了。”

他怕耽誤排練進度,沒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想著吃點藥忍一忍就好了,尤其不想令文清讓覺得自己會拖累他。

“感覺有點不對勁,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文清讓見他一副沒當回事的模樣,特意強調,“如果拖下去嚴重了,以後可能沒法唱歌了,沒嚇唬你。”

這句話說得溫和,卻讓人不好拒絕。顧以誠心神搖晃了片刻,胡思亂想:他是擔心我本人,還是擔心我以後不能演音樂劇?

又覺得有點矯情,努力扯出個笑容,“那我自己去就好,不要緊的,我都這麽大的人了。”

“我和你一起吧,就當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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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文清讓就帶著顧以誠翹了個班。音樂劇演員和多數社畜不一樣,假日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醫院的走廊裏擠滿了各色病患。因為父親工作的緣故,顧以誠對這個地方不算陌生,每一次來,都覺得此處是人間疾苦的一個縮影。

檢查下來,的確是咽喉和聲帶發炎,好在不算嚴重。醫生讓顧以誠回去多休息少用嗓,給他開了點藥。

老教授戴著眼鏡,低頭在病歷本上寫字,“你做什麽工作的?”

顧以誠辨認了一下那幾行龍飛鳳舞的書法,一個字沒看懂,“我是音樂劇演員。”

“哦,”對方擡頭看他一眼,漫不經心道,“你們唱歌劇的要註意保護嗓子,不要覺得年輕就沒事。”

文清讓在旁邊聽著,笑了一下。

開好藥,顧以誠拿著病歷本和單子往外走,醫生還在他身後叮囑,“這幾天先不要演你那個話劇了啊。”

顧以誠面不改色,謹遵醫囑,“好嘞,謝謝您。”

在窗口等著取藥的時候,他忍不住小聲和文清讓發表感想,“咱們這個音樂劇的普及還真是任重道遠……”

“過了這麽多年,感覺還是差不多,”文清讓回憶,“我剛開始在燕城演戲的時候,當天如果不用上場,就在劇院門口發傳單。大多數人看都不看,轉身就走,好不容易遇到願意聽我講一會的,介紹半天,人家來一句:不好意思我對話劇不感興趣。”

“你還發過傳單?”顧以誠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感覺有些違和。

“我們那時候宣傳的方式都很原始,有時候還去寫字樓擺攤,旁邊弄塊屏幕放視頻,一天下來看熱鬧的人很多,但沒幾個真買票的。”

文清讓說著,看了一眼手機消息,“程導問你怎麽樣了,說讓你回去休息幾天。她就是這樣的,刀子嘴豆腐心。”

顧以誠點點頭,又垂頭喪氣,“感覺程導好像有點不喜歡我。”

“那倒不至於,”文清讓怕他多想,解釋道,“她這個人比較嚴格,擔心演員狀態不穩定,不是針對你。”

他提起程知意之前參與的一部劇。當時主創們花費了很多心血,男主卻因為被星探挖走而中途退出,加上資金出現問題,劇目最終夭折。之後程導再同年輕演員合作時,總會保留信任,那些風頭太盛的人,多數是沈不住氣的。

對方聽完,擡起眼睛小心翼翼問,“……你信任我嗎?”

年輕人此刻的模樣讓文清讓產生了一些奇怪聯想。看起來有點像只耷拉著耳朵,病殃殃的,隨時擔心被拋棄的小狗。

“那還能怎麽辦,”文清讓佯裝發愁,“搭檔是我自己選的,總不能現在換人吧?”

顧以誠因為這句話,心情瞬間明亮了一點。

“那不行,”他得了便宜還賣乖,趁機偷換概念,“說好要對我負責,不能反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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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後證明了自己是個合格搭檔。趕上新年假期的最後一天,所有飯店都在排隊,等位的時候文清讓建議他少說話,於是兩個人坐下來打游戲。顧以誠在這方面悟性不錯,水平近來有了質的飛躍,同對方配合默契。

操作間隙,顧以誠悄悄擡眼看文清讓的側臉。追上他的游戲段位或許沒那麽難,追上他在業內的地位仍需努力。

那,追到他本人呢?

兩局打完,還沒叫到他們的號。一個穿著皮衣短裙的性感辣妹走上前,中英文輪流說了一遍,問顧以誠能不能交換聯系方式。

她看起來並不認識他們,只是單純來搭訕的。顧以誠用手指著自己的喉嚨,搖搖頭,又轉過去看文清讓,眨眨眼睛,一臉純良。

後者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嗓子出了點問題,不能說話。”

辣妹一時也沒搞懂這意味著什麽,轉身踩著高跟鞋噔噔幾步走到門口的服務員那裏,同對方說了什麽,沒過一會又回來,往顧以誠手裏塞張紙條,臨走時不住回頭沖他招手,眼神熱切。

文清讓不禁心中感慨,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熱情嗎。

等女孩走遠,他問:“我怎麽還成你發言人了?”

“你不是讓我少說話嘛。”

顧以誠答得乖巧,對著他攤開那張紙條,上面寫著電話號碼,微信號,常用的幾個社交平臺的ID列了一串。原來女孩剛才是去服務員那裏借紙筆了。

他坐在那裏,耐心地把紙條撕成極其細小的碎片,起身在附近轉了一圈,扔到兩個不同的垃圾桶。

文清讓看在眼裏,明白他是為了不洩露那個女孩的隱私。他們相處的這段時間,他察覺到顧以誠心思很細,有時會顯得略重,和殷玥那種一看就是沐浴著陽光長大的小孩不太一樣。

顧以誠回來時,一副仿佛很後悔的模樣,“失策了,應該先加個微信,騙她買兩張票再說。”

“為了賣票打算獻身了?”文清讓唇邊含著淺淡笑意,“我明天去和劇組申請,給你加工資。”

“……我不失業就已經很好了。”

顧以誠重重嘆口氣,“我這兩天……一直感覺自己找不到狀態,也不光是嗓子的問題,好像突然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演戲了,根本沒辦法進入角色。”

他今天來了之後照常排練,表面上沒說什麽,心裏異常焦慮。此刻話一出口又有點後悔,怕對方因此質疑自己的業務水平。

“那就先別想演戲的事了,放空一下?”

文清讓早看出不對勁,才拉他到醫院檢查,懷疑自己不帶他來的話,顧以誠就會一直硬撐。這小朋友方才一直裝得若無其事,這會難得袒露心聲。凡事說出來總比憋成心結要好。

“嗯,好。”

見顧以誠依舊無精打采,文清讓聊起自己以前的經歷。

他那時候根本不存在軋戲的情況,一年下來正式登臺次數屈指可數,只得去接一些其他工作。商場裏的顧客都是路過湊熱鬧,沒人在意這個唱歌好聽的漂亮青年是誰;酒吧裏那些逡巡在他身上的視線則更加直白,文清讓經常會在演出結束後,被前來搭訕的陌生人攔住,甚至還有人問過他,睡一晚要多少錢。

“有一天站在臺上的時候,忽然發不出聲音,當時以為自己職業生涯到此結束了。”

個中細節,文清讓並沒有全部道出。他神態自若,仿佛在敘述旁人的故事,在他身上鮮少能看到痛苦掙紮過的痕跡,總是有一層和煦外殼包裹著他,將內心藏起來。

在很多類似的時刻,顧以誠都會意識到,自己再努力,也沒辦法填補他們之間十多年的空隙,真正地了解對方。

“那後來呢?”他問。

“後來去醫院看過,休養一段時間就恢覆了,運氣還算不錯,”文清讓繼續說,“那次之後我想明白了,人的精力的確是有限的,總歸是要有取舍,就看你覺得什麽更重要。”

“雖然我也考慮過放棄這行,但每次站到舞臺上,燈光一亮,音樂響起的那個瞬間,還是會覺得,這種感覺是沒法替代的。”

他的表情溫柔而平和,顧以誠目光停留在那張臉上,想起多年前劇院裏的驚鴻一瞥,短暫出神。

幸好你沒有放棄。

文清讓講完自己的往事,話題又繞回了顧以誠身上,“演戲這件事,其實不用操之過急,你有天賦和熱情,也很聰明,慢慢來就好。”

“嗯,我好好調整一下,不能給你和劇組拖後腿。”

文清讓聞言卻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這些都沒有你自己重要。”

或許對方同很多後輩說過類似的話,但此刻顧以誠選擇不去細想,一廂情願把這份關心當做自己的專屬。只是這甜蜜心緒裏混入了一絲苦澀——如果我不走快一點,怎麽有資格站到你身邊呢。

一瞬間,他有太多壓抑已久的感情想訴諸於口,最終只是輕輕笑了一下,“哥,你真是……”

“嗯?”

“真是說得特別有道理,我回去要仔細想想你剛才的話。”

這句話說得煞有介事。對方彎起眼睛打量他,“怎麽聽著像糊弄我?”

顧以誠立刻劇烈咳嗽起來,試圖蒙混過關。身邊幾個排隊的人紛紛側目,其中一個默默捂緊了口罩。

文清讓不好判斷他是不是演的,起身去等位自助區給他接了杯溫水。

“你還是別說話了。”

顧以誠伸手去接水杯的時候,與文清讓的指尖短暫相觸。他捧著紙杯輕輕摩挲,仿佛能感受到對方肌膚的餘溫。

如果不是會耽誤排練演出,其實生病的感覺也不差。

他最後還是沒有提及曾經看過的那篇文字采訪。裏面用幾行字簡短地說到,文清讓在早年的某場劇演出前聲帶出現問題,為了能正常上臺,臨時去打了封閉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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