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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道林·格雷的畫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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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道林·格雷的畫像(22)

午後課間的教室,幾個學生湊在窗邊有說有笑,青春氣息肆意飛揚,比灑落的陽光更為明亮耀眼。

16歲的趙映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邊圍著幾個人。

“小雪~周日要不要去木樨路新開的這家密室玩?我看主題好像挺有意思的。”說話的圓臉女孩頂著一頭厚劉海齊耳短發,正拿著手機展示頁面。

“看著不錯哎,”趙映雪掃兩眼,來了興趣,轉頭問,“密室去不去?”

她的頭發在腦後束成一個俏皮的高馬尾,隨動作在陽光下劃過一條弧線。

“周日我要補課啊,雪姐——”被她點到的男生一臉哀怨,故意拉長了聲音。

“那沒你事了,學霸,”她姿態高貴地擺擺手,“滾吧。”

男生和其他幾個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

方才的圓臉女生往教室後排看了一眼,小聲提議,“要不,問問顧以誠?”

最後一排旁邊的窗簾阻隔了陽光,構成一方陰暗的角落。少年躲在那兒,低著頭讀一本書。

他的五官底子仔細打量其實看得出精致,但因為胖的緣故擠到一起,沖淡了原本的立體感,再加上滿臉的痘印,乍一眼望過去稱不上是好看的長相。

趙映雪跟著瞥了一眼,嗤笑出聲,“算了吧,他都不怎麽說話的,和他一起玩多無聊啊。”

圓臉女生表情有些尷尬,拉了拉趙映雪的衣袖,沖她使眼色。後者明白對方的意思,音量不降反升,“唉,當時開學之前我聽說班裏有混血,還以為會來個帥哥呢……”

“但我聽說他媽媽長得很漂亮,你們見過嗎?”

“沒見過,聽說他媽媽天天換男朋友,哪有時間來我們學校啊。”

不知誰八卦兮兮地說了一句,旁邊兩個男生加入哄笑的行列。

那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顧以誠的耳朵。他把頭壓得更低,幾乎要埋進面前的那本書裏。

八卦的聲音仍在繼續。

“他媽媽做什麽的,好像是個模特?”

“是那種正經模特嗎……”

顧以誠微微發抖,捏緊了手中的書,指節泛白,有種把它扔出去的沖動。

不知道這個角度能不能砸中……

在他猶豫的片刻,忽然響起的上課鈴打斷了教室裏的高聲談笑,少年少女們迅速彈回自己的座位,周圍響起一片翻找課本的窸窣聲。

顧以誠依舊盯著眼前書頁上的幾行字。

「我不是這裏的人,也不是別處的。世界只是一片陌生的景物,我的精神在此無依無靠。一切與己無關。」

講臺上戴著眼鏡的中年女教師開始講解《勸學》,讓學生們認真做筆記。顧以誠覺得她不停開合的嘴唇裏,仿佛冒出了一串串無意義的氣泡。

這裏像片令人窒息的深海,他是那條唯一不會在水裏呼吸的魚,不斷下沈,拼命呼救,沒人聽得到。

父親沒有送顧以誠去國際學校,他一直和燕城本地的孩子們在一起上學。在學校裏,顧以誠是個異類,他的混血長相並不是關鍵,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性格。

“合群”仿佛是這個環境下被默認的處世法則,那些內向寡言,獨來獨往的人會被視作怪胎,若是再有軟弱可欺的好脾氣,便成為眾人議論和取笑的對象。

那些孩子們起初還有些顧慮,後來見顧以誠既不當面同他們對質,事後也沒有告知老師或家長,愈發肆無忌憚。流言蜚語如同無數把紮向他的鈍刀子,一點一點割進肉裏,時間久了也感受不到什麽痛了。

少年時常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他的靈魂脫離麻木的軀殼,孤獨地在虛空中飄蕩,沒有來處,也不知歸處。

那麽,徹底切斷自己與這裏的聯系,是不是就能逃離了?顧以誠不止一次萌生出類似的想法,此刻這個念頭又在腦中盤旋。

至少先熬到這個周六吧,他這樣想著。自己從兩周前開始,就在期待這一天。

下課鈴一響,顧以誠偷偷拿著手機去了洗手間。屏幕上有一條新短信的提示,待看清內容,他的笑意僵在唇邊,又慢慢垮了下去。

是母親發來的,說她這周六有事,不能來見他了。

隔壁傳來水聲,有男生在敲他這扇門,不耐煩地催促裏面的人快點。

顧以誠在輸入框裏用法文寫了句沒關系,把手機藏回校服上衣口袋,收起多餘表情,推門匆匆出去,留下方才的男生在背後罵罵咧咧。

他甚至不記得這是母親第幾次失約。他不斷試圖從虛無中抓住一點微弱的希望,反覆落空。或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荒謬的錯誤。

他從親戚們茶餘飯後的閑談中,勉強拼湊出了父母當年的故事,他自己也是這談資的一部分,活在那些冷眼和譏笑中。

-

青年那時候剛剛碩士畢業,從美國回到老家燕城,時差還沒倒過來,母親便推他去和相親對象見面。

對方是個燕大博士,不出意外畢業後會留校任教。青年彼時年輕氣盛,又有出色外貌做資本,覺得這種一身書卷氣的姑娘太寡淡,簡單吃個飯便把人送回家,轉頭約了朋友去酒吧。

在那裏,他的視線穿過昏暗光線下的男男女女,停留在吧臺邊風情萬種的金發女郎身上,於是端著紳士風度走上前,請她喝了一杯。

青年的父母得知他們戀愛後,態度強硬地表示反對。他大概是按部就班過了太多年,那時候忽然有種遲來的叛逆,非要和一見鐘情的女友結婚。他同父母爭吵無果,兩人索性私奔去了法國。

聽起來像部電影的開頭,現實卻將浪漫濾鏡擊得粉碎。愛情畢竟不能當飯吃,孩子出生之後,青年迫於生計,帶著妻兒返回燕城。

顧以誠的祖父母畢竟心疼兒子,不舍得和他徹底翻臉,但並不待見法國兒媳婦,連帶著對名義上的孫子也看不順眼。顧以誠的母親是個模特,工作時間不固定,父親要繼續讀博,他小時候基本都是育兒嫂在照看。

這對年輕夫妻之間的矛盾逐漸顯現出來。戀愛時浪漫至上,婚後卻不得不面對雞毛蒜皮的瑣碎,荷爾蒙催生的激情褪去,文化代溝和觀念差異暴露無遺。

顧以誠四五歲的時候,經常聽到父母用英語混雜著各自的母語吵架。他當時其實不完全理解他們在說什麽,但小孩子對於情緒很敏感,察覺到那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加上總有幸災樂禍的親戚見到他便會逗幾句,說你媽要扔下你啦,導致那段時間顧以誠晚上聽到一點響動就會驚醒,躡手躡腳地爬下床,看到隔壁房間的母親還在,才放心地回去睡覺。

但母親還是在他六歲的某天,拉著一個行李箱離開了。

臨行之前,小男孩拼盡全力抓住她的衣服,哭著用法語一遍遍重覆:媽媽,不要走。

他已經不記得母親當時的表情。印象中她只是俯下身親了親他,說有時間我會來看你的,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起初,小男孩經常坐在門口等,後來好像漸漸明白,那並不是一句承諾。她不曾給予自己愛的承諾,這個家裏任何人都不會。

如果不被期待,又為什麽讓他降生到這世上呢。

-

晚自習前,顧以誠窩在角落裏安靜讀完了那本《局外人》。他合上書頁,轉頭去同班主任請了個假,說自己不舒服要回家休息,對方沒有懷疑。

是時候將那個反覆折磨他的想法付諸實踐了。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他草率地來到這個世界,離開時也無需任何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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