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仲夏夜之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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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仲夏夜之夢（3）
《迷霧》是一部本土原創的小劇場駐演劇，由“十二夜戲劇”出品制作。這個音樂劇公司近幾年才逐漸發展起來，之前做過幾部中小劇場作品，原創和引進都有，反響平平。
創始人喬雅畢業於華城戲劇學院，早年參演過一些作品，後來轉型做幕後。她心思活絡，想法也天馬行空，一直致力於探索新玩法。
喬雅希望讓音樂劇成為大眾閑暇時的一種娛樂選擇，而不僅僅是需要門檻才能欣賞的藝術。因此《迷霧》的整體基調比較輕松，但劇情留白之處若仔細挖掘又另有深意。
劇是架空背景，設定上參考了19世紀末的英國。故事講述一位神秘女人上門委托私家偵探尋找她失蹤的未婚夫，在笑話頻出的調查之中，一步步接近真相，揭開不為人知的秘密。
演員們在劇中一人分飾多個角色，對演技是種不小的挑戰。整部劇曲風多樣，旋律抓耳，再加上身臨其境的環境式劇場設計，很容易讓人沈浸在現場氛圍之中，適合約上朋友一起來放松。
周末的上座率原本就比工作日高，再加上顧以誠那個出圈視頻的影響，這一場幾乎滿座。
幾位年輕演員面對這種情況，都有些不同程度的緊張，路霽曉說錯兩句臺詞，被顧以誠用現掛圓回來。好在除此之外沒有太大失誤，總算是順利演完。
燈光熄滅又亮起，三位演員在歡呼和掌聲中鞠躬謝幕，跟隨音樂再度唱起劇中的歌。
女主角把手中那支花就近遞給一位觀眾，後者幹脆用它充作熒光棒，配合他們的節奏揮動。
有人嘗試跟著滿場跑動的演員們哼唱，有人看見旁邊單反伸出去的鏡頭，也掏出手機開始錄像，每張面孔上都洋溢著愉快。
顧以誠在這熱烈氛圍裏悄悄舒口氣，無意瞥到角落裏一位女觀眾起身匆匆離開。顧以誠莫名覺得她的眉眼有一點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待再去看時，那個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
下臺後路霽曉和女演員被導演喊過去，說是有段戲需要調整細節。於是顧以誠換好衣服，一個人出去SD。
“SD”，就是“Stage Door”的縮寫，也稱作“堵門”，指一部劇演出結束之後，觀眾在演員通道口等待下班的演員，與他們近距離交流，送花和禮物。
SD雖然屬於一項劇院傳統，但並不是演員們的義務，具體做什麽因人而異。有的演員會與觀眾認真討論劇情和表演，有的則是滿足粉絲們簽名合影的要求，也有那種打個招呼就火速走人的。
顧以誠剛一出門，就被熱浪，快門聲和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包圍。顧以誠掃一眼，今天人比以往要多，除了經常來看他的幾個熟人，還有不少生面孔，手裏拿著長槍短炮。
“謝謝大家今天來看我們的演出，”他懷抱著幾束花鞠個躬，又順手在一張遞來的票根上簽名，“下次別破費送東西了，能買票支持我就很感謝了，真的。”
“這不是慶祝一下小顧老師上熱搜嘛。”其中一個粉絲接過他簽好的票根，笑嘻嘻地說，得到一陣附和。
“今天這場路人觀眾好多。”
“對啊，以後都搶不到票了。”
“哪有那麽誇張，”顧以誠說，“過兩天沒人看了我多尷尬啊。”
“再穿一次女裝就有了。”有人起哄，引來一陣笑聲。
“今天可寫個To簽嗎，ID你知道吧。”
一片喧鬧中，顧以誠露出為難神色，沖馬路對面的方向示意，“我也想簽……但是今天還有事，叫的車來了。”
他其實不太能把她們的臉和ID對號入座，但這句話語氣很是誠懇，粉絲們也只得無奈道好吧好吧那下次有機會再簽。
“天氣挺熱的，大家也早點回去吧，註意安全。”顧以誠同她們揮揮手，在路人探詢的目光中走過去拉開車門，後排落座。
車載廣播裏正放著耳熟能詳的網絡熱門歌曲。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方才停在路邊等顧以誠的時候，將簽名送花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邊發動車子，邊同顧以誠閑聊，“帥哥，你是明星啊？還有粉絲的。”
“不是，我是音樂劇演員。”
司機原本好奇中透著一絲輕蔑，大概把他當做哪個靠臉吃飯的十八線開外小明星，聽到這句回答，不由得有些意外。
“音樂劇……哦，就那個……帕瓦羅蒂那種是吧！”他說著，把廣播音量稍微調小一點，磕磕絆絆哼了一小段《今夜無人入睡》的旋律。
很多不接觸音樂劇的人，會把它和歌劇混為一談。顧以誠笑了笑，並沒糾正他，“您唱得真不錯。”
“哎，我哪懂藝術，和你們比不了，”司機的態度明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年輕人真不錯，將來有前途……”
他又誇了幾句，見對方只是禮貌回應，沒有進一步交談的意思，識趣地按導航路線專心開車了。
顧以誠戴上降噪耳機，將周圍的嘈雜隔絕在外。
手機頁面上的視頻是昨晚《仲夏夜之夢》的演後談，在官方公眾號購票的前三十名觀眾擁有入場資格。他想蹭個名額倒也不難，但那樣太過於引人註目。
主持人的開場白略有些冗長，顧以誠手指劃過進度條，恰好跳到她向文清讓提問的部分。
“文老師應該是第一次嘗試這種沈浸式戲劇吧，首演的感受如何？”
“我之前都是在傳統鏡框式舞臺上演戲，這次的嘗試對我來說是個挑戰。上場之前有些緊張，但進入角色之後就會發現很有意思……因為第四面墻被打破了，我能夠直接地去觀察觀眾的反應，根據情況隨時調整自己的表演。”
文清讓說到這裏露出無奈表情，“就是很可惜互動的部分什麽都看不見，全靠感受，希望下次能給我個親眼看看觀眾的機會。”
他的話引來臺下一陣笑聲。
主持人打趣道：“可能是怕觀眾直接和您對視太緊張了。”
“嗯，說到這個，觀眾的互動倒是比我想象得要大膽……”文清讓似是想到什麽，俊秀眉眼間浮現淺淺笑意，“說實話有點出乎意料。”
下面傳來幾個女孩子的起哄。拍視頻的人手有些不穩，畫面晃動幾下。
主持人順勢提問，“具體是怎樣的呢？”
“這個麽，就當做我和那位觀眾的秘密吧。”
他唇邊的弧度加深了一點，片刻後又說：“在不影響整體演出的前提下，我個人很期待大家與我嘗試不一樣的互動。”
“我覺得觀眾同樣是故事的參與者，在共同完成表演的過程中，能夠帶給我很多啟發。這或許就是戲劇現場性的魅力所在？每一場的體驗都無法覆制。”
文清讓答得從容謙遜，避開了這個問題，也沒有提及那幾分鐘的舞臺事故。
屏幕外的顧以誠嘴角微微翹起。這種私密時刻，他並不想與人分享。
車子拐出小道，在主路上勻速行駛。顧以誠摘下耳機，廣播裏的音樂不知何時變成了《玫瑰人生》，歌聲醇厚如陳年紅酒，熏得人微醉。他按滅手機屏幕，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
-
《迷霧》劇組的聚餐安排在下一個周日。顧以誠這天有晚場演出，準備結束後和其他人一起打車過去。
最後簽好票根的兩個女孩熱情地同他告別，轉身有說有笑地走了。
一只手忽然過來攬上了顧以誠的肩。
他轉頭，見是組裏的另一位男演員蘇煜。蘇煜是今天下午的演出，剛才的晚場一直坐在觀眾席角落。他長相還算清爽，有一雙韓系單眼皮。
蘇煜沖他笑得開朗，看似隨意地壓低聲音，“兄弟，剛才那個穿吊帶的妹子，微博名叫什麽啊？”
兩個女孩還沒有走遠，顧以誠並未往那個方向看，淡淡道：“我不認識她。”
這倒是實話。顧以誠對經常來看劇的觀眾有印象，但不會刻意去記她們的ID。
他彎腰象征性地系鞋帶，起身時站得離蘇煜遠了一點，對方那只搭肩的手有點尷尬地收回去，視線追隨著女孩們的背影，“她挺漂亮的，身材很正點，旁邊那個就不行了，穿的土，腿也有點粗……”
蘇煜自顧自評價一番，問：“你覺得呢？”
“我一般不談論別人的長相，”顧以誠展露微笑，“我覺得觀眾買票應該是來看劇，不是來被我評頭論足的，你覺得呢？”
“開個玩笑，哈哈。”蘇煜訕笑兩聲，轉頭去和不遠處的女演員搭話了。
吃飯時顧以誠有點心不在焉，拿著手機用小號刷微博，刷到一組今晚文清讓的下班圖。顧以誠雙指放大看，那人罩在朦朧夜色之中，眉眼溫柔。
組裏的燈光設計是個開朗的年輕女孩，察覺他的表情變化，八卦道：“小顧老師，女朋友發信息了？”
顧以誠放下手機，佯裝苦悶地嘆氣，說我哪有女朋友。
“搞事業也挺好的呀，”對方隨口一提，沒有在他的感情問題上深挖，舉起手中的杯子，眼睛閃亮，“希望我們的劇能大賣。”
杯子碰到一起，撞出清脆聲響。
-
願望實現得比預想中要早一點。
這個網絡發達的時代從不缺精致皮囊和新鮮話題。短暫的出圈並沒有令顧以誠一夜爆紅，相關效應所帶來的觀眾卻足以填滿一個小劇場。
不少人最初買票純粹出於好奇，看完後被音樂和表演吸引，一來二去劇目的口碑便傳開了，甚至吸引了幾個網紅博主來打卡。
宣發團隊迅速抓住這波熱度，各式活動搞得花樣百出，每天排練演戲之餘抓演員們拍物料。演出日漸火爆，黃牛敏銳地嗅到商機，票幾乎場場售罄。
顧以誠的微博近一個月下來粉絲飛漲。他本人除了感覺SD的觀眾肉眼可見變多之外，生活暫時沒有什麽明顯變化，依舊每天按部就班地排練演戲。微博私信和吳羽的工作郵箱堆滿推廣邀約，類目繁多，他一概沒同意，只接了幾個采訪。
-
華城進入雨季，一周裏有四五天陰雨連綿的日子。
文清讓在《仲夏夜之夢》的特別出演迎來尾聲，一個月內他換過幾次角色，今晚又扮回先知，首尾呼應，也算是種戲劇化的圓滿。
這場1v1互動的觀眾沒有什麽令文清讓意外的舉動，互動部分由他全程主導。他帶領對方穿過長廊的時候，不由得想起那位特別的“旅人”。
演出結束，文清讓在後臺卸妝，左肩隱約作痛，他不禁輕輕皺了下眉。
幾年前的一場舞臺事故讓他留下了一點後遺癥，遇上陰雨天，傷處經常會有感覺。
“文老師，”實習生小姑娘這時抱了個精致的長方形禮盒進來，瞥見他神情，忙問道，“您怎麽了？”
“沒事，”文清讓恢覆如常，沖她笑了笑，“你找我嗎？”
“剛才演出的時候跑腿送了這個過來，說是給您的。”
老觀眾和工作人員多數都知道文老師不收禮物，只接受信和卡片，連粉絲SD送花都被他一再婉拒。他平日裏很隨和，但在這種事上態度堅決。
實習生打量著懷中的禮盒，不禁有些好奇。
“辛苦了，謝謝。”
實習生放下東西出去了。
文清讓卸完妝換好衣服回來，慢慢將盒蓋打開，禮盒外部被打濕了一點，想必送它的人是冒著一場大雨趕來。
花束的配色以藍白為主，和香氣一樣淡雅，根部插在花泥中，花葉上沾著一點南方夏日的潮濕水汽。他拿起花束，在包裝紙裏面找到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被白晝關閉的，
由夢來送與我們。
遙祝演出圓滿收官」
沒有落款，盒子裏也找不到任何關於送花人的信息。
前兩句詩來自於赫爾曼·黑塞，相對有些小眾。但文清讓的驚訝另有原因，這兩句曾經被引用在他幾年前演過的一部音樂劇《深淵鏡》中，恰好是自己的臺詞。
劇早已經封箱，看過的人並不多，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時空曠的觀眾席，返場時稀稀拉拉的掌聲。
文清讓把卡片塞回去，輕嘆口氣。
送花的人很聰明，不署名字，又專挑他演出沒結束的時候送來，杜絕當面退回的可能性。既然已經收下了，不好扔掉或轉贈他人。
或許是哪位不願露面的老觀眾吧。
驀地，腦中浮現一個名字。他用手機查看微博私信，跳過一連串未讀，往下翻了半天才停住，順著對話框的頭像點進主頁，賬號沈寂已久，最後一條微博發布於六年前。
文清讓按滅了手機屏幕。最終那束花和其他觀眾送的手寫信被他裝進了同一個袋子。
-
外面在下雨，叮叮咚咚地敲打窗戶，奏出一支溫柔的夏日夜曲。
顧以誠正坐在沙發裏，讀一本《黑塞抒情詩選》，他修長手指翻過一頁，停留在兩行文字上。
「從黑夜和不幸之中找到出路，
走向我所愛戴的明媚的光。」
身旁的手機忽然振了一下。顧以誠瞥一眼，屏幕上彈出條微信。
[路霽曉：帷幕今年和煙海大劇院計劃做的那部道林格雷，你還有印象嗎？]
顧以誠迅速在腦中檢索關鍵詞，找到匹配結果：帷幕文化，一家被劇迷們認為很有品位的音樂劇公司，以做中文版引進劇為主，老板審美好又不差錢，出品過幾部在業內口碑不錯的大制作。
年初，帷幕文化公布了年度劇目計劃，其中包括一部大劇場戲《道林·格雷的畫像》。顧以誠當時心思動了一下，但他那時作為一個沒有正式作品的新人，實在很難夠到大劇場男主。而這部劇也再沒有後續的消息了。
[Reverie：有印象，怎麽了？]
[路霽曉：之前他們內部有些變動，耽擱了一陣子，最近才確定下來，準備開始招募演員了。]
[路霽曉：你要不要去試試男主？]
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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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是一部本土原創的小劇場駐演劇，由“十二夜戲劇”出品制作。這個音樂劇公司近幾年才逐漸發展起來，之前做過幾部中小劇場作品，原創和引進都有，反響平平。
創始人喬雅畢業於華城戲劇學院，早年參演過一些作品，後來轉型做幕後。她心思活絡，想法也天馬行空，一直致力於探索新玩法。
喬雅希望讓音樂劇成為大眾閑暇時的一種娛樂選擇，而不僅僅是需要門檻才能欣賞的藝術。因此《迷霧》的整體基調比較輕松，但劇情留白之處若仔細挖掘又另有深意。
劇是架空背景，設定上參考了19世紀末的英國。故事講述一位神秘女人上門委托私家偵探尋找她失蹤的未婚夫，在笑話頻出的調查之中，一步步接近真相，揭開不為人知的秘密。
演員們在劇中一人分飾多個角色，對演技是種不小的挑戰。整部劇曲風多樣，旋律抓耳，再加上身臨其境的環境式劇場設計，很容易讓人沈浸在現場氛圍之中，適合約上朋友一起來放松。
周末的上座率原本就比工作日高，再加上顧以誠那個出圈視頻的影響，這一場幾乎滿座。
幾位年輕演員面對這種情況，都有些不同程度的緊張，路霽曉說錯兩句臺詞，被顧以誠用現掛圓回來。好在除此之外沒有太大失誤，總算是順利演完。
燈光熄滅又亮起，三位演員在歡呼和掌聲中鞠躬謝幕，跟隨音樂再度唱起劇中的歌。
女主角把手中那支花就近遞給一位觀眾，後者幹脆用它充作熒光棒，配合他們的節奏揮動。
有人嘗試跟著滿場跑動的演員們哼唱，有人看見旁邊單反伸出去的鏡頭，也掏出手機開始錄像，每張面孔上都洋溢著愉快。
顧以誠在這熱烈氛圍裏悄悄舒口氣，無意瞥到角落裏一位女觀眾起身匆匆離開。顧以誠莫名覺得她的眉眼有一點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待再去看時，那個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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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臺後路霽曉和女演員被導演喊過去，說是有段戲需要調整細節。於是顧以誠換好衣服，一個人出去SD。
“SD”，就是“Stage Door”的縮寫，也稱作“堵門”，指一部劇演出結束之後，觀眾在演員通道口等待下班的演員，與他們近距離交流，送花和禮物。
SD雖然屬於一項劇院傳統，但並不是演員們的義務，具體做什麽因人而異。有的演員會與觀眾認真討論劇情和表演，有的則是滿足粉絲們簽名合影的要求，也有那種打個招呼就火速走人的。
顧以誠剛一出門，就被熱浪，快門聲和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包圍。顧以誠掃一眼，今天人比以往要多，除了經常來看他的幾個熟人，還有不少生面孔，手裏拿著長槍短炮。
“謝謝大家今天來看我們的演出，”他懷抱著幾束花鞠個躬，又順手在一張遞來的票根上簽名，“下次別破費送東西了，能買票支持我就很感謝了，真的。”
“這不是慶祝一下小顧老師上熱搜嘛。”其中一個粉絲接過他簽好的票根，笑嘻嘻地說，得到一陣附和。
“今天這場路人觀眾好多。”
“對啊，以後都搶不到票了。”
“哪有那麽誇張，”顧以誠說，“過兩天沒人看了我多尷尬啊。”
“再穿一次女裝就有了。”有人起哄，引來一陣笑聲。
“今天可寫個To簽嗎，ID你知道吧。”
一片喧鬧中，顧以誠露出為難神色，沖馬路對面的方向示意，“我也想簽……但是今天還有事，叫的車來了。”
他其實不太能把她們的臉和ID對號入座，但這句話語氣很是誠懇，粉絲們也只得無奈道好吧好吧那下次有機會再簽。
“天氣挺熱的，大家也早點回去吧，註意安全。”顧以誠同她們揮揮手，在路人探詢的目光中走過去拉開車門，後排落座。
車載廣播裏正放著耳熟能詳的網絡熱門歌曲。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方才停在路邊等顧以誠的時候，將簽名送花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邊發動車子，邊同顧以誠閑聊，“帥哥，你是明星啊？還有粉絲的。”
“不是，我是音樂劇演員。”
司機原本好奇中透著一絲輕蔑，大概把他當做哪個靠臉吃飯的十八線開外小明星，聽到這句回答，不由得有些意外。
“音樂劇……哦，就那個……帕瓦羅蒂那種是吧！”他說著，把廣播音量稍微調小一點，磕磕絆絆哼了一小段《今夜無人入睡》的旋律。
很多不接觸音樂劇的人，會把它和歌劇混為一談。顧以誠笑了笑，並沒糾正他，“您唱得真不錯。”
“哎，我哪懂藝術，和你們比不了，”司機的態度明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年輕人真不錯，將來有前途……”
他又誇了幾句，見對方只是禮貌回應，沒有進一步交談的意思，識趣地按導航路線專心開車了。
顧以誠戴上降噪耳機，將周圍的嘈雜隔絕在外。
手機頁面上的視頻是昨晚《仲夏夜之夢》的演後談，在官方公眾號購票的前三十名觀眾擁有入場資格。他想蹭個名額倒也不難，但那樣太過於引人註目。
主持人的開場白略有些冗長，顧以誠手指劃過進度條，恰好跳到她向文清讓提問的部分。
“文老師應該是第一次嘗試這種沈浸式戲劇吧，首演的感受如何？”
“我之前都是在傳統鏡框式舞臺上演戲，這次的嘗試對我來說是個挑戰。上場之前有些緊張，但進入角色之後就會發現很有意思……因為第四面墻被打破了，我能夠直接地去觀察觀眾的反應，根據情況隨時調整自己的表演。”
文清讓說到這裏露出無奈表情，“就是很可惜互動的部分什麽都看不見，全靠感受，希望下次能給我個親眼看看觀眾的機會。”
他的話引來臺下一陣笑聲。
主持人打趣道：“可能是怕觀眾直接和您對視太緊張了。”
“嗯，說到這個，觀眾的互動倒是比我想象得要大膽……”文清讓似是想到什麽，俊秀眉眼間浮現淺淺笑意，“說實話有點出乎意料。”
下面傳來幾個女孩子的起哄。拍視頻的人手有些不穩，畫面晃動幾下。
主持人順勢提問，“具體是怎樣的呢？”
“這個麽，就當做我和那位觀眾的秘密吧。”
他唇邊的弧度加深了一點，片刻後又說：“在不影響整體演出的前提下，我個人很期待大家與我嘗試不一樣的互動。”
“我覺得觀眾同樣是故事的參與者，在共同完成表演的過程中，能夠帶給我很多啟發。這或許就是戲劇現場性的魅力所在？每一場的體驗都無法覆制。”
文清讓答得從容謙遜，避開了這個問題，也沒有提及那幾分鐘的舞臺事故。
屏幕外的顧以誠嘴角微微翹起。這種私密時刻，他並不想與人分享。
車子拐出小道，在主路上勻速行駛。顧以誠摘下耳機，廣播裏的音樂不知何時變成了《玫瑰人生》，歌聲醇厚如陳年紅酒，熏得人微醉。他按滅手機屏幕，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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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劇組的聚餐安排在下一個周日。顧以誠這天有晚場演出，準備結束後和其他人一起打車過去。
最後簽好票根的兩個女孩熱情地同他告別，轉身有說有笑地走了。
一只手忽然過來攬上了顧以誠的肩。
他轉頭，見是組裏的另一位男演員蘇煜。蘇煜是今天下午的演出，剛才的晚場一直坐在觀眾席角落。他長相還算清爽，有一雙韓系單眼皮。
蘇煜沖他笑得開朗，看似隨意地壓低聲音，“兄弟，剛才那個穿吊帶的妹子，微博名叫什麽啊？”
兩個女孩還沒有走遠，顧以誠並未往那個方向看，淡淡道：“我不認識她。”
這倒是實話。顧以誠對經常來看劇的觀眾有印象，但不會刻意去記她們的ID。
他彎腰象征性地系鞋帶，起身時站得離蘇煜遠了一點，對方那只搭肩的手有點尷尬地收回去，視線追隨著女孩們的背影，“她挺漂亮的，身材很正點，旁邊那個就不行了，穿的土，腿也有點粗……”
蘇煜自顧自評價一番，問：“你覺得呢？”
“我一般不談論別人的長相，”顧以誠展露微笑，“我覺得觀眾買票應該是來看劇，不是來被我評頭論足的，你覺得呢？”
“開個玩笑，哈哈。”蘇煜訕笑兩聲，轉頭去和不遠處的女演員搭話了。
吃飯時顧以誠有點心不在焉，拿著手機用小號刷微博，刷到一組今晚文清讓的下班圖。顧以誠雙指放大看，那人罩在朦朧夜色之中，眉眼溫柔。
組裏的燈光設計是個開朗的年輕女孩，察覺他的表情變化，八卦道：“小顧老師，女朋友發信息了？”
顧以誠放下手機，佯裝苦悶地嘆氣，說我哪有女朋友。
“搞事業也挺好的呀，”對方隨口一提，沒有在他的感情問題上深挖，舉起手中的杯子，眼睛閃亮，“希望我們的劇能大賣。”
杯子碰到一起，撞出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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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望實現得比預想中要早一點。
這個網絡發達的時代從不缺精致皮囊和新鮮話題。短暫的出圈並沒有令顧以誠一夜爆紅，相關效應所帶來的觀眾卻足以填滿一個小劇場。
不少人最初買票純粹出於好奇，看完後被音樂和表演吸引，一來二去劇目的口碑便傳開了，甚至吸引了幾個網紅博主來打卡。
宣發團隊迅速抓住這波熱度，各式活動搞得花樣百出，每天排練演戲之餘抓演員們拍物料。演出日漸火爆，黃牛敏銳地嗅到商機，票幾乎場場售罄。
顧以誠的微博近一個月下來粉絲飛漲。他本人除了感覺SD的觀眾肉眼可見變多之外，生活暫時沒有什麽明顯變化，依舊每天按部就班地排練演戲。微博私信和吳羽的工作郵箱堆滿推廣邀約，類目繁多，他一概沒同意，只接了幾個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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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城進入雨季，一周裏有四五天陰雨連綿的日子。
文清讓在《仲夏夜之夢》的特別出演迎來尾聲，一個月內他換過幾次角色，今晚又扮回先知，首尾呼應，也算是種戲劇化的圓滿。
這場1v1互動的觀眾沒有什麽令文清讓意外的舉動，互動部分由他全程主導。他帶領對方穿過長廊的時候，不由得想起那位特別的“旅人”。
演出結束，文清讓在後臺卸妝，左肩隱約作痛，他不禁輕輕皺了下眉。
幾年前的一場舞臺事故讓他留下了一點後遺癥，遇上陰雨天，傷處經常會有感覺。
“文老師，”實習生小姑娘這時抱了個精致的長方形禮盒進來，瞥見他神情，忙問道，“您怎麽了？”
“沒事，”文清讓恢覆如常，沖她笑了笑，“你找我嗎？”
“剛才演出的時候跑腿送了這個過來，說是給您的。”
老觀眾和工作人員多數都知道文老師不收禮物，只接受信和卡片，連粉絲SD送花都被他一再婉拒。他平日裏很隨和，但在這種事上態度堅決。
實習生打量著懷中的禮盒，不禁有些好奇。
“辛苦了，謝謝。”
實習生放下東西出去了。
文清讓卸完妝換好衣服回來，慢慢將盒蓋打開，禮盒外部被打濕了一點，想必送它的人是冒著一場大雨趕來。
花束的配色以藍白為主，和香氣一樣淡雅，根部插在花泥中，花葉上沾著一點南方夏日的潮濕水汽。他拿起花束，在包裝紙裏面找到一張卡片，上面寫著：
「被白晝關閉的，
由夢來送與我們。
遙祝演出圓滿收官」
沒有落款，盒子裏也找不到任何關於送花人的信息。
前兩句詩來自於赫爾曼·黑塞，相對有些小眾。但文清讓的驚訝另有原因，這兩句曾經被引用在他幾年前演過的一部音樂劇《深淵鏡》中，恰好是自己的臺詞。
劇早已經封箱，看過的人並不多，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時空曠的觀眾席，返場時稀稀拉拉的掌聲。
文清讓把卡片塞回去，輕嘆口氣。
送花的人很聰明，不署名字，又專挑他演出沒結束的時候送來，杜絕當面退回的可能性。既然已經收下了，不好扔掉或轉贈他人。
或許是哪位不願露面的老觀眾吧。
驀地，腦中浮現一個名字。他用手機查看微博私信，跳過一連串未讀，往下翻了半天才停住，順著對話框的頭像點進主頁，賬號沈寂已久，最後一條微博發布於六年前。
文清讓按滅了手機屏幕。最終那束花和其他觀眾送的手寫信被他裝進了同一個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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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在下雨，叮叮咚咚地敲打窗戶，奏出一支溫柔的夏日夜曲。
顧以誠正坐在沙發裏，讀一本《黑塞抒情詩選》，他修長手指翻過一頁，停留在兩行文字上。
「從黑夜和不幸之中找到出路，
走向我所愛戴的明媚的光。」
身旁的手機忽然振了一下。顧以誠瞥一眼，屏幕上彈出條微信。
[路霽曉：帷幕今年和煙海大劇院計劃做的那部道林格雷，你還有印象嗎？]
顧以誠迅速在腦中檢索關鍵詞，找到匹配結果：帷幕文化，一家被劇迷們認為很有品位的音樂劇公司，以做中文版引進劇為主，老板審美好又不差錢，出品過幾部在業內口碑不錯的大制作。
年初，帷幕文化公布了年度劇目計劃，其中包括一部大劇場戲《道林·格雷的畫像》。顧以誠當時心思動了一下，但他那時作為一個沒有正式作品的新人，實在很難夠到大劇場男主。而這部劇也再沒有後續的消息了。
[Reverie：有印象，怎麽了？]
[路霽曉：之前他們內部有些變動，耽擱了一陣子，最近才確定下來，準備開始招募演員了。]
[路霽曉：你要不要去試試男主？]
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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