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仲夏夜之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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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仲夏夜之夢（1）
華城的夜晚向來霓虹閃爍，車流不息。
市中心的梧桐公園站，人群自地鐵口魚貫而出，潮水般湧入濕熱的晚風中。
兩個身背帆布包，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孩挽著手，有說有笑地穿過路口。
剛拐出一個彎，幾個黃牛模樣的人立刻圍上來，輕車熟路壓低聲音道：“票子要伐？”見無人理睬，轉身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條路名為梧桐路，因兩側種滿梧桐樹得名，到秋天景色尤其美，走在路上猶如置身於金黃色調的油畫之中，吸引了不少人前來拍照。
但在一部分文藝青年的心中，梧桐路比起網紅打卡地，更像是一個文化地標。真正令他們著迷的，是這附近由大小劇院組成的一片“戲劇街區”。
這座以開放和多元著稱的國際化都市，構建了許多精神烏托邦。劇場無疑是其中的一種，它連接著真實與虛幻，觀眾在踏入那扇門的一刻起，短暫地逃離現實，墜入夢境。
道路上人聲鼎沸，女孩們走過雲集的商鋪，來到一棟貼滿演出海報的大樓前，一擡頭便能看見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的幾個字：雲端藝術中心。
這裏原先是棟辦公樓，經改造後成為一個特殊的演藝空間，上演各種形式的戲劇和脫口秀。
雲藝目前最負盛名的劇目是《仲夏夜之夢》，這一版在莎士比亞原劇本基礎上做了很多大膽改編，加入新角色和現代化元素。
它最吸引人的看點，一是“沈浸式”，觀眾沒有固定的座位，需要全程身臨其境地跟著演員探索劇情；二是“卡司盲盒”，開演前會公布當天的主演，但不標註他們具體飾演的角色，且不拘於性別隨機輪換。可能某位男演員上一場還是英俊的拉山德，下一場就男扮女裝成為了仙後。
因為有這個噱頭，劇方在保證演出質量的前提下，不時會在演員方面做些文章。
一樓大廳的一角布置成了森林主題，墻面上貼有今日卡司照片，方才的兩個女孩立於前面，掏出手機拍照。
卡司中有一位眉眼精致，氣質優雅的男演員，名字旁邊標註著幾個小字：“特別出演”。
文清讓便是劇方周年慶的特殊“彩蛋”之一。這個名字對於圈外人來說可能比較陌生，但在業內算是知名前輩。
他今年34歲，入行十多年出演過很多劇目，風評一直不錯。粉絲不算多，貴在是真愛——通俗點說，舍得花錢。
-
後臺的化妝間，演員們早已完成妝造和試麥環節，正在候場。
坐在角落裏的青年面前攤開著劇本，他擡起頭，鏡中映出那張臉同照片上相差無幾，神態添上幾分成熟韻味。一雙含著風情的眼睛尤其漂亮。
當初劇方聯系他時，文清讓其實有些意外。
此前他參與的劇目都是在傳統鏡框式舞臺上表演，沒有嘗試過這種和觀眾近距離接觸的形式。
劇方周年慶宣傳要搞點噱頭，請跨界流量來有風險，一旦演不好會影響劇的口碑，業內資深演員加持是個比較穩妥的賣點。
對方態度誠懇，加上文清讓之前看過這部劇，覺得確實不錯，權當是新的嘗試。
圈內人多數都知道文清讓看似溫和，對劇目卻有些挑剔，不輕易答應劇方的邀約，一旦接下角色，便會全身心投入。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閉眼在腦中快速過臺詞。
文清讓今晚的角色是「先知」，這是改編版本加入的原創角色，將預知和見證劇中其他人的命運。
同其他角色相比，先知的臺詞不算多，難點在於其中一段表演需要全程蒙眼與隨機觀眾互動。這個設計並非為了喜劇效果，而是想表達先知不能視眼前之物，卻可以洞察過去和未來。
演員需要在目不能視的前提下熟記調度走位，並依靠臨場發揮來行動，工作人員會在演出中隨時關註現場情況，避免出現意外。
“文老師，差不多快上場啦。”負責引導他去場地的工作人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實習生小姑娘，性格很活潑。
她用一條白色絲帶蒙住文清讓的雙眼，後者眼前的畫面驟然消失，開起玩笑，“我怎麽感覺自己在中世紀，要上斷頭臺了，有點緊張。”
“哎呀，呸呸呸。”
實習生大約是相處下來覺得這位文老師沒有前輩的架子，同他說話也比較隨意。
她小心地給絲帶打好結，信誓旦旦道：“您今晚首演肯定特別成功！之前排練的時候我看過好幾次，沒問題的！”
“那借你吉言了。”文清讓莞爾，站起身。
小姑娘眼睛亮了，對著他上下打量，發出驚嘆。
“誒，您這個造型可真好看！”
文清讓今天穿的是一套以白色為主的戲服，其上點綴著枝葉和花朵的暗紋，象征原劇中的森林，先知這個角色，也可以被看作這場“仲夏夜之夢”的具象化。
一身白色襯得他清逸出塵，眼睛被遮住反而能讓人註意到優越的臉部輪廓，給整個人蒙上一層神秘與禁欲感。
“您等一下，我拍兩張照片。”
“好。”
小姑娘拿著手機調整角度，文清讓站在那裏耐心等她拍完。
人在視覺暫時被剝奪的時候，聽覺會變得格外敏銳。後臺人來人往，匆忙腳步伴隨著各種談話聲，同外面的開場前口播交匯成一曲交響樂。
他的演藝生涯中有太多候場時刻，現下卻感到一絲久違的緊張。
“文老師，準備好了嗎？”女孩的聲音把文清讓飄忽不定的思緒拉回來。他即將跨過現實與戲劇的分界，在接下來的兩小時中成為另一個人。
“走吧。”
-
這一版《仲夏夜之夢》的故事舞臺從雅典的森林挪到一個地形仿佛迷宮的莊園。
文清讓正身處其中一間書房，故事開始時，先知於此登場。
類似的書房共有三個，它們與其他房間的區別在於，觀眾要找到藏於畫像後的暗門才能進入。
每一場扮演先知的演員會隨機從不同的書房上場，當第一位觀眾進到先知所在的房間後，工作人員會把門鎖上，接下來將開啟一段1V1互動劇情。
這就意味著，想解鎖這段特別的互動，光熟悉流程和地形不夠，還需要依靠一點運氣，第一次看的觀眾通常很難碰上。
等待的時刻，時間總是流動得很慢。文清讓坐在一把椅子上，凝神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不知過了幾分鐘，聽見門落鎖的清脆聲響，作為信號的音樂隨即響起，曲風輕柔而神秘。
有觀眾進來了，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由遠及近，停在他面前。
“現在夜已深沈，墳墓都裂開大口，吐出了千百幽靈，荒野裏四散奔走……”
一段開場白說完，文清讓微微仰起頭，面對眼前看不見的神秘觀眾，“這位陌生的訪客，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關於這裏觀眾可能有的回應，排練的時候劇組其他人同文清讓交流過：有直接回答的，讓演員猜的，支支吾吾的，害羞不語的，甚至還有一時緊張嚇跑的……文清讓也算是老演員了，這種程度的臨場發揮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但他預想之中的回答或靜默並沒有到來。
蒙眼的絲帶系得並不緊，邊緣處有光亮漏進來，目光下移的話，勉強能透過縫隙看到一點畫面。
視線裏閃過一只深色衣袖。文清讓感覺到搭在桌沿的左手指尖被人輕握住，翻了個面，掌心向上。
手心傳來微癢觸感。文清讓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對方正用指尖在自己手上寫字。
這種方式是他未曾猜到的，難得有如此大膽的觀眾，不算越界的舉動，卻踩在暧昧的警戒線上。
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手指在文清讓掌中輕柔流連，微微撩動心緒。文清讓恍神片刻，努力感受對方寫的字，但要精準識別確實很難。
那只手停頓了一會，重新落筆，比方才速度更慢。文清讓全神貫註，這次有了大概猜測，“這位……‘旅人’？”
落於掌心的手指調皮地打個勾，離開了。
文清讓輕輕笑了一下。看來自己的首演遇到了一位蠻有意思的觀眾？戲還在繼續，他沒有讓多餘的思緒停留太久。
“那麽，請跟隨我，去追隨黑暗的蹤跡，見證今夜的夢境。”
文清讓站起身，伸出右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按照常規的發展，文清讓接下來會帶著觀眾從另一個門離開房間，穿過一條近乎黑暗的長廊，到達盡頭的宴會廳。將觀眾送到下一幕好戲即將上演的場地後，先知會悄然離開去往他處，1v1互動部分至此結束。
但現場表演的特點之一，便是隨時會出現非常規的突發情況。
行至走廊盡頭的時候，那裏的門是鎖著的。文清讓不動聲色推了兩下，依舊沒開。
這個劇場內有幾扇門會在不同場次隨機開啟或關閉，旨在增加觀眾探索的樂趣，每一次來走的路線可能都不一樣，有那麽點霍格沃茨城堡裏移動樓梯的意思。
不過面前這扇並未包含在內，眼下的狀況應該是staff的疏忽，換言之，屬於舞臺事故。
場內的工作人員這會大約不在附近，居然沒留意到這邊的意外。
停留時間太長，身後的觀眾就要看出端倪了。文清讓這麽多年演下來，隨機應變能力還是有的，下意識加了句臺詞：“在夜晚很容易迷路，請當心。”
後面的人沒有說話。走廊裏光線極其微弱，觀眾能看清的路也很有限，估計會以為這是劇情的一部分。
文清讓腦中飛快思考著對策。附近還有一條路可以通往宴會廳，就是有點繞，在光線明亮，他能看見的前提下走過去沒問題，現在不確定是否能順利找到。
如果摘下蒙眼絲帶會稍微容易一點，但又破壞了劇的情境……
旁邊響起一陣輕微的衣服窸窣聲。黑暗中，他的右手被人握住了。
文清讓一怔，意識到是身後的觀眾。那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大小來判斷似乎不屬於女孩子。
男觀眾？
以自己演出多年的經驗來看，劇場裏的男觀眾比例並不高，除去個別戲劇愛好者，多數是路過隨便買張票湊熱鬧，鮮少會特意來看這種價格偏貴，題材形式偏小眾的劇目。
不待文清讓做出下一步的行動，這位神秘“旅人”就來了一招反客為主。
文清讓再一次感到意外，他發覺自己正被對方牽著，往另一個方向走，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點，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還真是各種意義上打破常規的一場演出。
對於這種預料之外的舉動，文清讓沒有急著給出反應，被拉著走出幾步後，大約有了猜想。
如果他的感覺沒錯，這個方向就是通往另一扇門的。這位觀眾應該是這部劇的常客，顯然很熟悉地形，前行時沒有絲毫遲疑。
但步子又邁得徐緩，像是為了照顧眼睛被蒙住的先知。
對方的手很有力量，動作卻小心，劇場內溫度不高，兩人相握的手掌仍有一點潮濕。
文清讓跟在這位觀眾後面，只覺體驗實在奇妙——主導權交到陌生人手上，不覺失控，反而有種心安，仿佛對方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搭檔。
完全不是自己一貫的行事風格。
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戲劇的情境下變得合理。文清讓並不反感這種一期一會的體驗，或許還有些樂在其中。
他忽然對這位觀眾萌生出一絲不該有的好奇，但這念頭也只持續了片刻。
離出口應該還有段距離，文清讓索性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現在夜已深沈……”出自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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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城的夜晚向來霓虹閃爍，車流不息。
市中心的梧桐公園站，人群自地鐵口魚貫而出，潮水般湧入濕熱的晚風中。
兩個身背帆布包，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孩挽著手，有說有笑地穿過路口。
剛拐出一個彎，幾個黃牛模樣的人立刻圍上來，輕車熟路壓低聲音道：“票子要伐？”見無人理睬，轉身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條路名為梧桐路，因兩側種滿梧桐樹得名，到秋天景色尤其美，走在路上猶如置身於金黃色調的油畫之中，吸引了不少人前來拍照。
但在一部分文藝青年的心中，梧桐路比起網紅打卡地，更像是一個文化地標。真正令他們著迷的，是這附近由大小劇院組成的一片“戲劇街區”。
這座以開放和多元著稱的國際化都市，構建了許多精神烏托邦。劇場無疑是其中的一種，它連接著真實與虛幻，觀眾在踏入那扇門的一刻起，短暫地逃離現實，墜入夢境。
道路上人聲鼎沸，女孩們走過雲集的商鋪，來到一棟貼滿演出海報的大樓前，一擡頭便能看見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的幾個字：雲端藝術中心。
這裏原先是棟辦公樓，經改造後成為一個特殊的演藝空間，上演各種形式的戲劇和脫口秀。
雲藝目前最負盛名的劇目是《仲夏夜之夢》，這一版在莎士比亞原劇本基礎上做了很多大膽改編，加入新角色和現代化元素。
它最吸引人的看點，一是“沈浸式”，觀眾沒有固定的座位，需要全程身臨其境地跟著演員探索劇情；二是“卡司盲盒”，開演前會公布當天的主演，但不標註他們具體飾演的角色，且不拘於性別隨機輪換。可能某位男演員上一場還是英俊的拉山德，下一場就男扮女裝成為了仙後。
因為有這個噱頭，劇方在保證演出質量的前提下，不時會在演員方面做些文章。
一樓大廳的一角布置成了森林主題，墻面上貼有今日卡司照片，方才的兩個女孩立於前面，掏出手機拍照。
卡司中有一位眉眼精致，氣質優雅的男演員，名字旁邊標註著幾個小字：“特別出演”。
文清讓便是劇方周年慶的特殊“彩蛋”之一。這個名字對於圈外人來說可能比較陌生，但在業內算是知名前輩。
他今年34歲，入行十多年出演過很多劇目，風評一直不錯。粉絲不算多，貴在是真愛——通俗點說，舍得花錢。
-
後臺的化妝間，演員們早已完成妝造和試麥環節，正在候場。
坐在角落裏的青年面前攤開著劇本，他擡起頭，鏡中映出那張臉同照片上相差無幾，神態添上幾分成熟韻味。一雙含著風情的眼睛尤其漂亮。
當初劇方聯系他時，文清讓其實有些意外。
此前他參與的劇目都是在傳統鏡框式舞臺上表演，沒有嘗試過這種和觀眾近距離接觸的形式。
劇方周年慶宣傳要搞點噱頭，請跨界流量來有風險，一旦演不好會影響劇的口碑，業內資深演員加持是個比較穩妥的賣點。
對方態度誠懇，加上文清讓之前看過這部劇，覺得確實不錯，權當是新的嘗試。
圈內人多數都知道文清讓看似溫和，對劇目卻有些挑剔，不輕易答應劇方的邀約，一旦接下角色，便會全身心投入。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閉眼在腦中快速過臺詞。
文清讓今晚的角色是「先知」，這是改編版本加入的原創角色，將預知和見證劇中其他人的命運。
同其他角色相比，先知的臺詞不算多，難點在於其中一段表演需要全程蒙眼與隨機觀眾互動。這個設計並非為了喜劇效果，而是想表達先知不能視眼前之物，卻可以洞察過去和未來。
演員需要在目不能視的前提下熟記調度走位，並依靠臨場發揮來行動，工作人員會在演出中隨時關註現場情況，避免出現意外。
“文老師，差不多快上場啦。”負責引導他去場地的工作人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實習生小姑娘，性格很活潑。
她用一條白色絲帶蒙住文清讓的雙眼，後者眼前的畫面驟然消失，開起玩笑，“我怎麽感覺自己在中世紀，要上斷頭臺了，有點緊張。”
“哎呀，呸呸呸。”
實習生大約是相處下來覺得這位文老師沒有前輩的架子，同他說話也比較隨意。
她小心地給絲帶打好結，信誓旦旦道：“您今晚首演肯定特別成功！之前排練的時候我看過好幾次，沒問題的！”
“那借你吉言了。”文清讓莞爾，站起身。
小姑娘眼睛亮了，對著他上下打量，發出驚嘆。
“誒，您這個造型可真好看！”
文清讓今天穿的是一套以白色為主的戲服，其上點綴著枝葉和花朵的暗紋，象征原劇中的森林，先知這個角色，也可以被看作這場“仲夏夜之夢”的具象化。
一身白色襯得他清逸出塵，眼睛被遮住反而能讓人註意到優越的臉部輪廓，給整個人蒙上一層神秘與禁欲感。
“您等一下，我拍兩張照片。”
“好。”
小姑娘拿著手機調整角度，文清讓站在那裏耐心等她拍完。
人在視覺暫時被剝奪的時候，聽覺會變得格外敏銳。後臺人來人往，匆忙腳步伴隨著各種談話聲，同外面的開場前口播交匯成一曲交響樂。
他的演藝生涯中有太多候場時刻，現下卻感到一絲久違的緊張。
“文老師，準備好了嗎？”女孩的聲音把文清讓飄忽不定的思緒拉回來。他即將跨過現實與戲劇的分界，在接下來的兩小時中成為另一個人。
“走吧。”
-
這一版《仲夏夜之夢》的故事舞臺從雅典的森林挪到一個地形仿佛迷宮的莊園。
文清讓正身處其中一間書房，故事開始時，先知於此登場。
類似的書房共有三個，它們與其他房間的區別在於，觀眾要找到藏於畫像後的暗門才能進入。
每一場扮演先知的演員會隨機從不同的書房上場，當第一位觀眾進到先知所在的房間後，工作人員會把門鎖上，接下來將開啟一段1V1互動劇情。
這就意味著，想解鎖這段特別的互動，光熟悉流程和地形不夠，還需要依靠一點運氣，第一次看的觀眾通常很難碰上。
等待的時刻，時間總是流動得很慢。文清讓坐在一把椅子上，凝神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不知過了幾分鐘，聽見門落鎖的清脆聲響，作為信號的音樂隨即響起，曲風輕柔而神秘。
有觀眾進來了，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由遠及近，停在他面前。
“現在夜已深沈，墳墓都裂開大口，吐出了千百幽靈，荒野裏四散奔走……”
一段開場白說完，文清讓微微仰起頭，面對眼前看不見的神秘觀眾，“這位陌生的訪客，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關於這裏觀眾可能有的回應，排練的時候劇組其他人同文清讓交流過：有直接回答的，讓演員猜的，支支吾吾的，害羞不語的，甚至還有一時緊張嚇跑的……文清讓也算是老演員了，這種程度的臨場發揮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但他預想之中的回答或靜默並沒有到來。
蒙眼的絲帶系得並不緊，邊緣處有光亮漏進來，目光下移的話，勉強能透過縫隙看到一點畫面。
視線裏閃過一只深色衣袖。文清讓感覺到搭在桌沿的左手指尖被人輕握住，翻了個面，掌心向上。
手心傳來微癢觸感。文清讓楞了片刻，反應過來——對方正用指尖在自己手上寫字。
這種方式是他未曾猜到的，難得有如此大膽的觀眾，不算越界的舉動，卻踩在暧昧的警戒線上。
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手指在文清讓掌中輕柔流連，微微撩動心緒。文清讓恍神片刻，努力感受對方寫的字，但要精準識別確實很難。
那只手停頓了一會，重新落筆，比方才速度更慢。文清讓全神貫註，這次有了大概猜測，“這位……‘旅人’？”
落於掌心的手指調皮地打個勾，離開了。
文清讓輕輕笑了一下。看來自己的首演遇到了一位蠻有意思的觀眾？戲還在繼續，他沒有讓多餘的思緒停留太久。
“那麽，請跟隨我，去追隨黑暗的蹤跡，見證今夜的夢境。”
文清讓站起身，伸出右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按照常規的發展，文清讓接下來會帶著觀眾從另一個門離開房間，穿過一條近乎黑暗的長廊，到達盡頭的宴會廳。將觀眾送到下一幕好戲即將上演的場地後，先知會悄然離開去往他處，1v1互動部分至此結束。
但現場表演的特點之一，便是隨時會出現非常規的突發情況。
行至走廊盡頭的時候，那裏的門是鎖著的。文清讓不動聲色推了兩下，依舊沒開。
這個劇場內有幾扇門會在不同場次隨機開啟或關閉，旨在增加觀眾探索的樂趣，每一次來走的路線可能都不一樣，有那麽點霍格沃茨城堡裏移動樓梯的意思。
不過面前這扇並未包含在內，眼下的狀況應該是staff的疏忽，換言之，屬於舞臺事故。
場內的工作人員這會大約不在附近，居然沒留意到這邊的意外。
停留時間太長，身後的觀眾就要看出端倪了。文清讓這麽多年演下來，隨機應變能力還是有的，下意識加了句臺詞：“在夜晚很容易迷路，請當心。”
後面的人沒有說話。走廊裏光線極其微弱，觀眾能看清的路也很有限，估計會以為這是劇情的一部分。
文清讓腦中飛快思考著對策。附近還有一條路可以通往宴會廳，就是有點繞，在光線明亮，他能看見的前提下走過去沒問題，現在不確定是否能順利找到。
如果摘下蒙眼絲帶會稍微容易一點，但又破壞了劇的情境……
旁邊響起一陣輕微的衣服窸窣聲。黑暗中，他的右手被人握住了。
文清讓一怔，意識到是身後的觀眾。那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大小來判斷似乎不屬於女孩子。
男觀眾？
以自己演出多年的經驗來看，劇場裏的男觀眾比例並不高，除去個別戲劇愛好者，多數是路過隨便買張票湊熱鬧，鮮少會特意來看這種價格偏貴，題材形式偏小眾的劇目。
不待文清讓做出下一步的行動，這位神秘“旅人”就來了一招反客為主。
文清讓再一次感到意外，他發覺自己正被對方牽著，往另一個方向走，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點，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還真是各種意義上打破常規的一場演出。
對於這種預料之外的舉動，文清讓沒有急著給出反應，被拉著走出幾步後，大約有了猜想。
如果他的感覺沒錯，這個方向就是通往另一扇門的。這位觀眾應該是這部劇的常客，顯然很熟悉地形，前行時沒有絲毫遲疑。
但步子又邁得徐緩，像是為了照顧眼睛被蒙住的先知。
對方的手很有力量，動作卻小心，劇場內溫度不高，兩人相握的手掌仍有一點潮濕。
文清讓跟在這位觀眾後面，只覺體驗實在奇妙——主導權交到陌生人手上，不覺失控，反而有種心安，仿佛對方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搭檔。
完全不是自己一貫的行事風格。
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戲劇的情境下變得合理。文清讓並不反感這種一期一會的體驗，或許還有些樂在其中。
他忽然對這位觀眾萌生出一絲不該有的好奇，但這念頭也只持續了片刻。
離出口應該還有段距離，文清讓索性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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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夜已深沈……”出自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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