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藍海洋也把自己帶去的照片燒掉了，其實應該說是他們兩個一起燒的。莫長汀當時拿著印有自己本人的相紙往火裏投的時候都忍不住笑了，說：“我本來以為這挺不吉利的，但是現在反而覺得很爽誒。”

藍海洋也把照片丟進火裏，說：“其實我一開始搞攝影都不願意處理掉廢片，總覺得每一張都投入了心思和努力、記錄了時間，所以意義重大。然而當家裏放不下的時候才發現，這就是紙而已，沒有生命，不被別人看到也沒有什麽價值。”

莫長汀聽罷擡起頭看著藍海洋，說：“師兄，你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心狠很多。”

“可能吧，斷舍離是難不倒我的。畢竟沒什麽是永遠的，有的人把一些東西留著很久很久，但也終將丟棄的吧。”

莫長汀若有所思地看了藍海洋一眼。

兩個人燒完東西，清理了一下倉庫，然後一起站在門口插著腰看著現在這個不再有何陶的痕跡的空間。墻上什麽都沒有，地上依然堆滿了廢銅爛鐵和木框，莫長汀說過幾天就把倉庫也退了，省得每個月還要多交一份租金。

準備離開的時候，外面突然就下雨了。零下十度，還下雨，D市冬天真是換著法子折磨人。

還好車就停在倉庫門口，他們倆一前一後跑上車。藍海洋坐在駕駛座上輕輕喘了口氣，然後扭開了暖氣。一開始出來的風還是挺冷的，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時候莫長汀突然把手伸過來，拍了拍藍海洋羽絨服帽子上被雨水沾濕的地方，問到：“你要不要脫下來？穿著羽絨服也不好開車。”

藍海洋點點頭，然後就坐在座椅上別扭地脫起衣服，莫長汀在旁邊順勢幫他拉下袖子。

“啊！！扭到了扭到了！”藍海洋突然叫起來，“我了個去，拉到筋了！！”

莫長汀一楞，隨即笑出聲：“你是木頭人嗎？這樣脫個衣服就能扭到？”

藍海洋疼得一嘶，發現手臂還真是有點動不了，便皺著眉頭痛苦道：“唉不行不行，老了老了。”

筋骨間的酸脹感讓藍海洋就這樣在不怎麽寬敞的駕駛座保持著右手臂伸直讓莫長汀給他拽下袖子的姿勢。莫長汀覺得特別滑稽，幹脆把脫下來的衣服往後座一扔，靠在藍海洋背上悶笑起來，“師兄你好傻啊！”

藍海洋在前面抱怨：“哎呀我知道，你快點給我捏一下肩膀，快點，不然我開不了車我們回不去了。”

“好好好。”莫長汀笑完，就在藍海洋右肩上按捏起來。

兩個人都哭笑不得，車裏氣氛就這樣變得相當輕松，就好像剛才在倉庫裏那仿佛葬禮一般的、與過去告別的活動，根本就沒有發生。

“師兄你肩膀真的很緊啊。”莫長汀邊按邊說。

“畢竟我很宅。”藍海洋答。

“所以還是要多運動一下的，舉一舉鐵也好啊，你家有啞鈴嗎？”莫長汀問。

“有吧……以前學長搬家舍不得丟，好像給了我幾個來著。難道你平時舉鐵？”

“看不出來嗎？沒覺得我肱二頭肌很好看嗎？”莫長汀笑道。

藍海洋一想，平時好像看他臉比較多，還真沒怎麽註意手臂。

“不過你按得挺舒服的，有點水平。”藍海洋轉移話題。

“因為平時都沒有人給你按吧，所以我這種三腳貓功夫也能被表揚。”莫長汀說完，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突然又靠近了藍海洋的耳朵，小聲帶著邪氣說，“我們住在一起吧，這樣晚上我可以監督你運動，或者我們可以一起在床上運動一下，要不這兒也行……”

藍海洋被這突如其來的氣聲和再明顯不過的暗示弄得倒吸了口氣，不過很快還是穩住了心態，背對著莫長汀說，“車上不行，回家再說。”

“第一次明明就是師兄自己要在車上做的。”莫長汀繼續在後面咬他耳朵。

“不舒服。”藍海洋解釋。

“我都沒有說不舒服啊，其實還挺……”莫長汀其實是想開玩笑逗逗藍海洋，畢竟在這方面，藍海洋並不會主動說的。然而開玩笑的話還沒說完，莫長汀的右手就被藍海洋的左手從肩膀上給抓住，“行啦，不開玩笑，今天很累了回去睡覺好嗎？”

“可是我想做。”藍海洋語氣裏帶著一點撒嬌，“我們好久沒做了啊。師兄你真的這麽禁欲嗎？”

藍海洋第一反應是想說“不是禁欲，是沒你旺盛。”但想想還是算了。

外面雨水打在車身上吧嗒作響，模糊了前後左右的車窗，藍海洋順勢往後一靠，直接靠在莫長汀身上。莫長汀倒是很自然地接住了他，說：“你可以再靠過來一點的，我又不會撐不住你。”

藍海洋確實沒用全力，畢竟他一直都覺得莫長汀是瘦弱的，稍稍用力都會折掉的那種。不過聽了莫長汀這麽說，他決定把全身的力量都交到背後這個人身上。莫長汀的確也好好地接住了他，然後幹脆環抱著他，就讓他這麽靠在自己胸前。

藍海洋都不記得自己活到現在有沒有像這樣靠在另一個男人身上過，然而大概因為在自己的車裏總覺得安全又放松，特別還是在不開燈的夜裏，他就總會想要嘗試很多東西。

或許這才能解釋為什麽發生了第一次與莫長汀在車裏的做/愛。

完全靠上去的時候藍海洋才發現莫長汀好像比之前壯了點，但也可能是幻覺？畢竟很久沒碰過不記得身材的觸感了也說不定。然而他現在更納悶的是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哪根筋不對，居然就這樣靠到他胸上來了。

“其實師兄你可以多對我撒撒嬌啊。”莫長汀倒是讓一切都感覺無比自然，他有點少年氣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穿透車周邊的雨聲，直接飄進藍海洋的耳蝸。

“唉我有點累了。”藍海洋喃喃開口，這一時刻他覺得自己是游離的，就好像身體在地上，腦袋在天空飄著，於是接著說，“最近你把我弄得好累。”

莫長汀稍稍驚了一下，繼而把藍海洋環抱得更緊，他知道自己其實還有很多的“對不起”想要跟藍海洋說，不過他也知道那對於藍海洋來說全都不是需要道歉的東西，而自己現在至少還能這樣抱著藍海洋，至少沒有被拋棄。這樣的安寧一定要好好保護著，他心想。

藍海洋依然靠在莫長汀身上，打了個哈欠，他一擡眼看見頭頂的天窗，雨水打在上面，發出悶響。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們就活得這麽沈重了。我不想這樣的，長汀。”藍海洋繼續開口，然而聽起來仿佛又是自言自語。其實這時候如果他坐起來、坐直了，大概就完全不會想說這些，但就是因為環境突然過於舒適和縹緲，他的話似乎都不想通過大腦，一個接一個的想要掙脫唇齒的束縛。

“嗯。”莫長汀輕輕給他回應。

“認識你之前我才不是現在這個鬼樣子。我大概是對世界更無所謂一點的，更沒有愛一點的。不想付出，但也不想得到。我覺得這樣就公平了，我不欠誰的，也不會有來自別人的重量加在我身上。”

“然後我害你‘在乎’了嗎？”莫長汀淡淡地說，順便還抱著藍海洋輕輕前後搖。

“是啊，但我至今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概就是因為你好看……沒別的了。”

“師兄，你果然還是好無情啊！”莫長汀假裝生氣。

“哈哈，以後你大概還會發現更多我‘不是東西’的地方。”藍海洋笑，而就在笑出來的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剛才好像說了什麽關鍵詞似的，趕緊回味了一遍。

啊，是“以後”——他說了“以後”這兩個字。

莫長汀似乎也因為聽到這兩個字而驚了一下，雖然這並不是什麽突兀的字眼，但是兩個人好像同時揣摩出了其中的深意。

莫長汀曾經問：“我們會有‘以後’的對吧？”

藍海洋曾經回答：“我的以後就是你啊。”

然而那一次，他們都沒有在心裏把這話當真。

但現在似乎不一樣了。

“怎麽了師兄？”見藍海洋突然不說話了，莫長汀便問道，雖然他大概也知道面前的藍海洋也在思考著相同的東西。

“沒事，就是覺得……不想再折騰了，我把自己搞得好累，我覺得我以前根本就不會被這樣雜亂的感情給影響。”

“師兄你總是在把現在的自己跟以前的自己作對比，對不對？但你有沒有想過，過去的你其實並沒有現在這麽好？現在才是更豐富完備的形態呢？”

“哈哈，你怎麽說的跟戰鬥機似的。”藍海洋嗤笑了一下，“是啊，沒有遇到你之前，我說不定沒這麽看不起自己。”

“碰到你之後我才覺得更討厭自己呢。”莫長汀說，“因為你太好了，憤怒也不生氣，所有壓力和痛苦都自己默默吞了，包容我的一切，那麽隱忍。你的好讓我很不安，但是又沈醉其中出不來……所以我想我只有賴著你才能不去思考我自己有多討厭吧……”

“我有那麽好嗎？我其實很陰暗很自私的。”藍海洋有點意外莫長汀會對自己有這樣的觀察，甚至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只好打哈哈。

但不得不說，他心裏一瞬間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似乎明白了他為什麽會最終接受這一段一直讓他覺得自己卑微到不行的感情——

因為他們是平等的。

他們是平等的，而不是一方負責付出、一方負責崇拜。自己的上一段戀情、以及莫長汀和何陶的戀情，其實都是屬於一種不健康的、有著強烈不對等權力關系的感情。但是當他們遇到對方，不論是把姿態放高還是放低，也不論對於哪個人來說，痛苦的程度其實都是一樣的。他們都在做著、煩惱著相同的事情。追求著、躲閃著、卑微著、自負著、自卑著。

這或許才是他想尋求的關系，心態上的脆弱是平等的、堅強與忍耐、還有自省，全都是平等的。

然而莫長汀是不是也明白這樣的心情呢。

（後面接車）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是車，請去 有同步更新，或去AO3搜“藍海洋”或“莫長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