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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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長汀目送著莊梓風去了電梯間,又回頭看著他的藍海洋,緩緩地擁抱了過去。

“你把身上的炭都印到我身上了哦。”藍海洋說。

“回去幫你洗。”莫長汀緊緊抱著藍海洋的腰。

“莊梓風真是愛添亂啊。”藍海洋半開玩笑,“你也不去追一追?不過那就相當狗血了。”

“劇本裏本來就沒有他。”莫長汀不管剛才那是不是玩笑話,把頭枕在藍海洋肩膀上,“話說師兄,你感覺好些了嗎?”

“我本來就沒怎麽樣,只是也沒想到突然殺出來莊梓風那麽一出。不過現在想想,你都把我那樣推出來了,其實也差不多了。”

“沒事我會解決好的。”莫長汀說。

“我一點也沒有擔心啊。其實我完全沒有在擔心自己或者他會怎麽樣。他……就跟個紙老虎似的。”

這席話把莫長汀逗著了,他放開藍海洋說:“師兄,我發現你對誰都好,就是對莊梓風最嘴下不留情。”

“因為他不在‘劇本’裏吧……”藍海洋說。

莫長汀眼神不經意地跳躍了一下。然後又拉起藍海洋的手說,“我帶你上樓。”

“幹嘛?”

“吹風。”

“你想冷死我啊?”

“我想跟你說何陶。”

藍海洋就這樣被帶到了藝術樓的樓頂。這裏有點像日劇裏的場景,要不是冬天上來不是一般的冷,可能還會有點情趣。屋頂的四周圍了一些鐵絲網,就好像是防止有人跳樓一樣。藝術樓,總是很好跳的。

“真的冷。”莫長汀打了個哆嗦。

“你看你,到底要幹嘛?”藍海洋張開雙臂把他抱進自己懷裏,“回去幫我洗衣服啊。”

莫長汀在他懷裏點頭。

他們已經很多次的、有意無意地談起何陶。藍海洋已經告訴過自己不必再問了,畢竟是永遠也比不過的逝去的人。但是如果是莫長汀說起,他又沒有不去聽的理由。

“有什麽非得在這兒說的?”藍海洋拍拍莫長汀的背。

“剛才那個作品上,都是他的遺書。”莫長汀開口。

藍海洋一怔,想起剛剛自己那匆匆幾眼裏密密麻麻的字,還有那些已經被揉成一團再打開的“花”。

原來那都是臨死之人的話。原來莫長汀就是用這些來折磨自己的嗎?

其實剛才藍海洋並沒有想要開玩笑,他只是想說,他不擔心自己、不擔心莊梓風,他擔心的是莫長汀。

“我跟你說過吧,他死之前在社交網絡每個賬號上都發了遺書。不過現在都不在了,我知道他的密碼,都給他刪掉了。”

“哦……這樣。”藍海洋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抱著他。他突然覺得這樣也好,至少他們都不用看到對方的臉。凜冽的風吹在臉上,藍海洋看了看環抱著他們的藍色天空,輕輕嘆了口氣。

“高中的時候我基本住他那兒了,然後他出了國,丟我一人在國內。”

“嗯。”

“我們每天聯系,他每年暑假其實也都會回來的,所以就這樣維持著關系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只想考進他在國內的大學,然後等他畢業從美國回來。他五年前從美國畢業的,畢業作品還是特意回來拍的我。”

藍海洋突然想起他在圖書館裏看過的何陶的畢業作品集,確實啊,那裏面還是十六七歲模樣的莫長汀。

“我本來以為他畢業了就會回來陪著我了,但是他回來沒多久又去美國了。”

“為什麽?”

“不知道……大概就是想離開我吧……”莫長汀說到這兒,放開藍海洋,靠在屋頂的水箱上,有些無奈地笑。

“其實我之前騙你的,後來那幾年我發現沒有他我也活的挺好的。反正還有聯系,知道他在美國過的不錯,在一個攝影工作室打點黑工什麽的,我就放心了。然後我說要他等著我考去美國,這樣又可以在一起了,而且在美國,同性還可以結婚不是嗎?”

“你想跟他結婚的嗎?”藍海洋問。

“嗯。因為沒有嘗試過啊,兩個男人,以‘婚姻’的形式綁在一起,會很奇妙吧。”

“你想法有點意思。”藍海洋說。

“是吧,”莫長汀笑,“結果去年夏天,他突然又回來了一次。好像變了一個人,剪了長頭發,看起來精神很多,瘦了很多,我還住在他之前那個公寓裏,那時候已經是美院學生了。他那次回來,說是要跟我好好過一個月暑假,於是那個月我們天天黏在一起,該做的不該做的什麽都做了。”

藍海洋苦笑,並拒絕去想什麽是“該做的”什麽是“不該做的”。

“然後有一天我們出去吃了個飯,回來了他要我先上去,他剛忘記買煙。那天很熱,我懶得再陪他曬太陽,就一個人上了樓。在門口我還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笑著跟我招手。”

後面的事情不用多說也知道了。據莫長汀回憶,何陶再也沒有回來這個家,而是徑直去了美院的主樓樓頂,飛身一躍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這樣一聲不吭地把生命最後所有的激情都給了莫長汀,然後選擇死亡,何陶還真是殘忍又決絕的人啊。藍海洋看著此時低著頭的莫長汀,忍不住又拍了拍他的腦袋。他自覺不是這樣的人,就算想死,他一定也要找一個不會連累他人的做法。雖然活著的人怎樣都會有一點點難過吧,但是在那之前,他一定不會像何陶那樣給他人留下哪怕一點美好的回憶。尋死之人,不應該還存在於他人的感情中,不應該讓他人還對與自己的未來存在美好的願景吧。

“他的遺書……有說過原因嗎?為什麽自殺?”藍海洋小心翼翼地問。

“那就是一篇散文一樣的東西。”莫長汀擡頭,意外的是眼裏並沒有太多難過,“他說他覺得活夠了,無法想象後面幾十年生活還能帶給他什麽。他一切都好,只是覺得生活依然讓人絕望。”

藍海洋點頭,這是典型的抑郁了。

“你明白的吧,師兄?”莫長汀這時問。

“嗯,明白,但是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明白?”

“因為他那個夏天,也會突然在和我做完之後無聲的流淚,一邊流淚一邊微笑,就好像靈魂是在別處的。”

“所以你擔心我?”藍海洋問。

莫長汀重重點頭。

藍海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一時間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心裏好像滿是暖意和感激,但是也有一絲隱隱的後怕。

“你別擔心我,我才是在擔心你。我害怕你走不出來,一直活在他裏面。”

“所以你剛才在為我哭嗎?”莫長汀問到。

“可能吧,你的那些作品太沈重了,我很喜歡,但是我不想有人喜歡,如果大家都喜歡,那麽你豈不是一直都要活在何陶死去的陰影裏了?”

藍海洋每一個字都是實話,但是說出來的時候他心如刀割。他才不是什麽聖人,他一直都是貪婪的,想要更多,包括莫長汀對自己的需要。

但是即使是成為戀人,莫長汀都不會是屬於他的東西。而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首先投降,想要把更多的自己給他。

這樣不公平的感情交易,並不是內心深處尚存一絲高傲的藍海洋平日會接受的。但是他出不來了。每一次對莫長汀的安慰,某種程度上都是對他自己的折磨,然而他還是去做了,因為他需要莫長汀這最後的救命稻草,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後會不會在某一天也選擇一個高處飛身一躍。

他並不想死,但是他會害怕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

“我能看看他的遺書嗎?去你的作品那兒。”

“總有機會看到的。”莫長汀說,“但現在還不行。”

“你看過他的畢業作品嗎?”

“沒有。那次他拍完我就走了,照片應該是在美國沖洗的吧。”

“你沒找他要過來看看嗎?”

“其實我根本不在乎他拍的我是什麽樣……”

是啊,他只是想跟何陶在一起,被他愛著啊。

藍海洋本來想說可以去圖書館看看他畢業作品的事,但是聽了這話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他雖然覺得何陶無情,但也理解那多半只是抑郁所造成的無法控制的結局。他知道何陶是愛莫長汀的,莫長汀是“他眼裏的核桃”,是他作品集最後一頁那句“輕輕吻你,我的了了”,是他在死之前放在豆瓣上的最後一組照片裏那個笑著伸出手想要抓住鏡頭的漂亮男孩。藍海洋不想再給莫長汀和他自己增加更多來自何陶的重量了。

然而藍海洋發覺自己還是有無法承受的東西,這句早就想問的話也不知是否符合時宜地從唇齒間流露出來:“那我算什麽呢?”

“他也認識我吧?所以我算什麽呢?”

莫長汀聽到這話,吃驚地看著藍海洋,然而藍海洋的眼神卻躲開了。雖然莫長汀知道藍海洋一直不是很喜歡跟人眼神交流,但是這次的躲避,卻讓他覺得異常不安。

“我也不在‘劇本’裏吧。”藍海洋假裝不在意地望天說,“只是你們恰好在網上看到我,閑來無事對我的東西評頭論足一番,對吧?”

他在腦中對自己喊“不要再說了,不要在莫長汀面前表現出自己太在意的樣子”,但是為什麽心裏的那個自己卻突然如此想要宣洩呢?

“我不知道他以什麽方法認識我的,我不喜歡自作多情,但是你肯定也不想告訴我。即使我們在一起,你也不會什麽都告訴我,這一點才讓我害怕。”藍海洋繼續說。

然而邊說他就邊在心裏罵自己:明明連配角都算不上,現在在這兒給自己加什麽戲呢?

可他就是討厭被蒙在鼓裏。雖然他覺得自己太貪心了,畢竟莫長汀已經說了那麽多痛苦的回憶,他到底還要逼他再說些什麽呢……但可能這就是到極限了吧。其實藍海洋根本不在意何陶到底認不認識他,說不定在哪個補習班見過他,或者搞不好是他遠方親戚;他知道,自己只是在用一種非常幼稚的方式宣洩著自己不曾擁有的莫長汀的過去而已。

“師兄,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真的,別管我剛說了什麽,我太小氣了。”藍海洋一揮手正好打掉莫長汀伸過來的手。

“師兄,我愛你。”

這話來得突然,藍海洋驚訝地望著莫長汀。他曾經多想聽到的三個字,現在卻讓他在心裏嘲笑起自己。

“你愛我什麽呢?我有什麽值得愛的呢?”

“這需要理由嗎?”莫長汀堅定地望回來。

“不知道。”藍海洋說。剛才那可能不是問莫長汀的問題,而是問他自己的。

他討厭自己站在被動的位置,討厭自己的愛居然不知何時起變得如此卑微,雖然他一直是這樣走過來的,但是不斷脹大的氣球最終總還是會爆炸。可能是自尊心到了極點,也可能是自卑要將他壓垮,他不斷給自己編織夢境,然後再挑破它。原來他才是那個不願走出去的困獸。

“是不是你要我再殺死他一次,才會相信我?”莫長汀的聲音裏有一絲久違的哀求。

但我已經在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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