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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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洋臉皮挺薄的,所以心虛的時候就會立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而他也不知道別人是否能看出來,特別是莊梓風這樣神經大條的。他在廁所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起其實之前莊梓風在他面前也是說過“莫長汀還是很喜歡我的”這樣的話的。所以剛才那句“挺喜歡你”多半也沒什麽,只是自己過於敏感罷了。藍海洋搖了搖頭,打開面前的水龍頭,就好像嘩嘩的水聲會帶來些許安定感一樣。

這時候外頭的腳步聲傳來,然後就聽到莊梓風關切的詢問:“怎麽了海洋?”

藍海洋擡頭,從鏡子裏看著自己,還好臉色已經下去,於是他又看著鏡子裏的莊梓風。

“沒事了。剛一下有點難受。”藍海洋尬笑。

“你最近還有去看那個嗎?”莊梓風突然問。

藍海洋一聽就知道他想問的是“心理醫生”。在這件事上,莊梓風倒是一直很小心,不過藍海洋覺得那是因為他依然有把“看心理”和“被人當做精神病”聯系起來的思維定式,所以算是在用自己的方法保護朋友,免得被人誤會。藍海洋在心裏笑了笑,這確實是莊梓風自以為溫柔的地方。

“沒,都幾個月沒去了。”藍海洋如實作答。這幾個月托莫長汀的福,算是他近年來過得最充實的一段時間,所以根本沒心思去那兒,而且其實他每次只是去找人聊天,不覺得自己真的有病,但是不知怎麽就被莊梓風擅自認為他有抑郁癥了。一向懶得解釋的藍海洋幹脆就隨他去了。

“那就好,還不如多跟朋友聊聊好得快呢,這幾天莫長汀放你那兒借你聊天呀。”

藍海洋不想說其實真有抑郁癥的話還是吃藥會好得快一點。

莊梓風又拿自己沒事的左手一把勾住藍海洋把他拽出廁所:“走吧!這幾天對我媳婦好點兒,到時候把他好端端送回來給我啊。”

藍海洋用嫌棄的眼神瞟了莊梓風一眼,而莊梓風還是賤賤的笑。

“不過我說真的,他還挺喜歡你的。他都不怎麽跟別人說話,但是跟你在一起總是很自然。”莊梓風繼續接起剛才的話茬。

好在這時候藍海洋不會因為話題來得太突然而反應過大,只是淡淡的說了聲“哦,是嗎?”

“他總是很保留自己的情緒,我看他跟別人在一起都是應付的感覺,雖然也可以很友好的樣子,但多半是裝的。”

藍海洋不是很清楚莫長汀平時在學校裏的交友圈,但是大概也知道他看到同學的時候會簡單寒暄幾句打個招呼之類,所以大概就是那個樣子吧。這一點他倒也同意莊梓風,有著莫長汀那樣經歷的人,怕是也不會對誰特意敞開心扉的。

“那他對你呢?”藍海洋問。

莊梓風明顯楞了一下,好像從沒期待過會聽到藍海洋問他這個問題。

藍海洋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莊梓風的回答,便覺得自己是不是問得過於有攻擊性了一點。畢竟他心裏知道莫長汀對莊梓風的感受,剛那句就好像是脫口而出的故意找茬一樣。

“我覺得他心裏忘不了何陶……但我之前也說了,就這樣陪著他我也很滿足。”莊梓風思考了一下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啊。”明明說著老掉牙的雞湯,但那語氣就好像是參透了人生的聖人似的,這點藍海洋十分不喜歡。

“我怎麽感覺遇見他之後你就從良了呢。”藍海洋評論道。

“什麽叫‘從良’啊?我哪次‘不良’了?”

“不是,我就是覺得你難道不會不爽嗎?不會覺得在他身上浪費了時間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好結果嗎?你受得了他一直想著何陶嗎?”藍海洋連著問了三個問題,問完最後一個才覺得,他是不是也想問問自己。

莊梓風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藍海洋:“你啊,愛情不是只為自己著想的東西啊!你看看你,就是因為這樣才一直單身。”

藍海洋無奈笑:“行吧,你說的對。”

兩個人默默下了樓,站在教學樓門口的時候,莊梓風突然又停下來,語氣裏略帶落寞:“反正現在我無法想象他不是我的了。”

藍海洋側頭看莊梓風,覺得這時候的他就像是在宣誓主權。

他嘆了口氣,心想,但是你又真的能得到他嗎?

蒙在鼓裏的人總是可憐的,可憐的甚至讓他有些心疼。

那天晚上莫長汀九點多還沒回家,藍海洋本來要發條信息問他需不需要自己開車去接,但是想了想幹脆直接下樓把車開到了藝術系樓下,然後給莫長汀打了個電話。

“餵,師兄?”

“嗯,你在畫室?”

“是啊,怎麽了?”

“不早了我來接你,外面太冷了。”

電話那邊忽然安靜了片刻。

“好,我過十分鐘下來。”

掛了電話,藍海洋打了個哈欠趴在方向盤上,又開始反省起來。如果他對莫長汀的“動機”來自於對莊梓風的不爽,那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今天看到莊梓風在提到莫長汀時的落寞和無奈,他覺得那種苦澀已經足夠真實了,而這種真實應該可以讓他滿意了。一向自負的莊梓風,會因為莫長汀而退讓這麽多,看來是真的在動感情,不過可能也因為這樣,會給對方帶來不小的壓力吧?然而他覺得他是不會給莫長汀帶去壓力的。說實在的,他覺得自己和莫長汀大概都不是會給感情這種東西賦予太沈重意義的人,他們大概都是不會去想什麽未來的。

過了一會兒藍海洋聽見有人敲窗戶,趕緊開了鎖。莫長汀拉開門進來,順便帶進來一股冷氣。

“啊~~~凍死了。”莫長汀進了車還在哆嗦。

“開了暖氣了,你等等就暖和了。”藍海洋說。

莫長汀就整個人趴在出風口,閉上眼睛吹風。藍海洋覺得很可愛,忍不住去拍了拍他的頭,問:“今天趕工?”

“嗯……”莫長汀簡單應了一聲,還是趴在前面。

藍海洋覺得他大概是累了,便沒有多問,只是說:“系安全帶。我開車了。”

“師兄……”莫長汀突然開口,“我覺得自己特別討厭……”

剛發動車的藍海洋有些納悶:“怎麽了?今天不開心?”

“其實或許我每天都不開心。”莫長汀直起身子開始系安全帶。

藍海洋說:“那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怎樣讓你開心,因為我每天好像也不開心。”

莫長汀噗的笑了出來,就好像剛才的抱怨是個玩笑。

“師兄我好喜歡你這樣的性格。”莫長汀說, “畢竟快樂這種東西沒什麽好分享的,只有悲傷永存。”

後半句是梵高說的話,藍海洋知道,因為他本科的那個讓John愛不釋手的攝影系列就叫這個名字,法文是La tristesse durera toujours,英文是The sadness will last forver。

“那你覺得自己哪兒討厭了?”藍海洋把車開出去,繼續問。

“師兄覺得我哪兒討厭我就哪兒討厭。”

“你真要我說?”藍海洋故意提高聲音,他知道莫長汀又開始以自己的方式撒嬌了。

“唔……還是算了。”

藍海洋是知道自己想說什麽的,他“討厭”莫長汀的地方,是他的隱瞞,是他心裏不願意講出來的故事。明明把藍海洋看得比莊梓風重要,卻也不會因此就透露更多。

蒙在鼓裏的人總是可憐的,他也心疼自己。

“那你討厭我什麽嗎?”藍海洋繼續問。

“嗯……”莫長汀倒是認真開始思考起來,“算不上‘討厭’,可能更多是‘羨慕’……沒準‘嫉妒’……”

藍海洋懷疑自己聽錯了。莫長汀?羨慕嫉妒他藍海洋?這怎麽也說不過去啊。

“別損我了。”藍海洋說,“你不願意說就算啦。”

“我說真的。”莫長汀強調,但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就是這樣的氛圍,藍海洋雖然習慣,但是卻說不上喜歡。然而這一刻他發現,他平時也是這樣做人的。是因為這樣嗎?所以他和莫長汀才走到一起?彼此點到為止,又留些空間,該發洩的發洩了,剩下的就留給各自的內心解決?

“遇到瓶頸了,剛在畫室怎麽都動不了筆。”莊梓風貌似以這樣一句話扯開話題。

“藝術家,很正常。”藍海洋也立刻安慰說。

莫長汀好像在思考什麽,過了一陣又開口:“師兄,我現在說何陶,你會生氣嗎?”

“不會。我為什麽要生氣?”藍海洋說完又覺得有些好笑,後半句就好像“現任”會說的定番臺詞。雖然他真的不會生氣。

“你看過我那種油畫風格嘛,就是我展覽的那種。”

“是啊。”

“……那其實是何陶的風格。”莫長汀憋了很久才說出來。

藍海洋本來想說“嗯,我知道”,但是又覺得那樣會暴露自己有去偷看何陶畢業設計的事情,這會讓他在心理上處於下風,於是他沒有作聲。

“我以前跟他住的時候,他滿屋子都是那樣的畫,顏色要麽純白要麽溫暖,然後上面都是細細的線條。畫這個很考驗耐心,很花功夫,所以一般他畫畫的時候就不理我了,我感覺離他很遙遠。”

“嗯。”藍海洋靜靜地聽。

“後來他死了,我想知道他在想什麽、想表達什麽,於是模仿著他的樣子去完成那樣風格的油畫。但是我沒有辦法像他那麽靜下心,我每一次都是機械地在完成任務一樣。”

“那你那些帆布上的黑色‘雕刻’呢?”藍海洋問。

“那是我自己的。”莫長汀小聲說,“但是我不太喜歡。”

“我挺喜歡。”藍海洋說,“很真實,我喜歡真實。”

藍海洋停在一個紅燈前,看著莫長汀,莫長汀也在看他。

“其實藝術家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麽。” 藍海洋接著說,“我們又不是寫藝評的,何必在意。那是別人的工作。”

莫長汀點點頭,雖然那動作裏並沒有表達他是否同意這種說法。

“或者你為什麽以前沒問問他呢?”綠燈亮後,藍海洋踩下油門。

“……我害怕他會小瞧我。”莫長汀回答得十分誠實。

“你不像這樣的人。”藍海洋說,“還有,你也沒有必要活成他。”

“嗯,我知道。”莫長汀說,“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藍海洋暗暗嘆氣:“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面對?”他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他覺得他十有八九知道答案。那答案都在莫長汀自己的作品裏啊。所以其實他也知道,莫長汀一定也不會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他又說:“我是覺得,把自己一層層剝開,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樣。應該說大部分人都不喜歡這樣。就連莊梓風那樣的人,可能心裏藏著的東西也比我多。而我以前寫東西、拍照片,都是恨不得想把自己的真心挖出來放在大太陽下曬著的。”

“為什麽?”

“因為我內心很空,能拿出來的就是全部了。”

車這時候到了藍海洋下樓下車庫。

“那昨晚我問你父母的事,你在床上發了好久的呆,是因為什麽呢?”莫長汀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好像這樣問出來的問題才比較像若無其事。

藍海洋不禁感嘆原來他有註意到自己那時候腦內的串線。

“你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訴你,就是我覺得都是家裏的事,說出來挺丟人的,別人可能也沒興趣。”

“看來如果我追問,師兄是真的會說的啊。”

“是啊。”

“那我不問了。”莫長汀打開車門準備下車,又然後回頭看著駕駛座上的藍海洋說:“果然,何陶說的都是對的。”

藍海洋呆呆看著他,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

下一秒他拔了鑰匙沖下了車,朝著已經向車庫外走去的莫長汀喊:“所以,何陶是認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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