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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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天雨水特別多,可能是因為D城才經歷了一個幹旱的夏季,老天現在終於記得一年份要完成的降雨量還沒有達到。

藍海洋是被劈裏啪啦的雨聲吵醒的,上一次有這麽大的雨還是和莫長汀躺在一張床上的那個下午。

最近藍海洋變得很喜歡在沒課的下午睡兩個多小時,他晚上睡眠質量很差,但下午睡的話則莫名會安心很多。一般來說他都在兩點多到四點多之間補眠,醒來的時候並不會有那種被世界遺忘的感覺。

像這樣被雨聲吵醒,他感覺非常美妙,甚至會產生一些想要創作的情緒。他靜靜躺在床上,大字型伸開手臂,觸摸到床的左半邊,想象莫長汀還在那裏,背對著自己睡著,嘶嘶地呼吸著。

“輕輕吻你,我的了了。”

自從看到何陶畢業作品封底的這句話,藍海洋心裏莫名悸動了幾天。這種“悸動”非常的奇怪,明明知道是說給莫長汀的,卻讓他覺得仿佛也是說給自己的。“了了”是莫長汀,“了了”也是他自己。被人愛著,被人捕捉,原來是這麽舒適的心情,即使只是暗地裏借來的一絲愛意。

藍海洋有點意外:自己從什麽時候起,也變得希望被人需要了?

當然,這想法可能也只是源於不期而至的大雨。雨天帶來很多可有可無的思緒,放大內心的感性,讓人忍不住想在心裏編制一些故事。藍海洋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旁邊的枕頭裏,一時間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懷念一段似乎還沒有發生過的感情,懷念一個沒有過的吻。

他拿出手機,看到教授群發的關於期中deadline的通知,這才從昏沈的思緒裏走出來。下周就是其中評定了,他之前剛被教授批了一頓,現在也沒想出什麽修改方案。他只好坐起來,揉了揉頭發,心想好像該剪頭了。

一般來說作為一個資深宅,即使心裏清楚在家坐著的危害性也還是會選擇把自己關在家裏奢望能有什麽靈感突然迸發,實在不行還能打盤游戲、看個電影,總能有點什麽新思維,特別像是今天還有大雨相助,很有可能過會兒靈感就會找上門。然而今天他卻覺得哪裏有點不一樣的,直到他又翻開手機,才確定了這種躁動的來源。

下午時分,國內的好友都在熟睡,所以朋友圈若有更新就必然是莊梓風的每日刷屏。藍海洋點開,發現莊梓風剛發了一張照片並配上了一個iPhone自帶的下雨的emoji。照片裏是一個全身灰白的背影站在一副一人高的油畫前,恰巧到脖頸的頭發隨性的披散著,沒錯,第一次見面時莫長汀也是穿著這個樣子。他面前那幅畫,藍海洋也看過,是上次去莫長汀畫室的時候被擺在最外面的一幅,米黃色和灰色的底,必須走近了看才能看到每一根縱橫畫布的長線條上豐富密集的短線,依舊給人強迫癥般的焦躁和壓抑感。

所以莊梓風這是去幫他準備群展,然後拍下了這張照片吧。他現在眼中的莫長汀,就是藍海洋面前這張照片裏的樣子。

幹凈,清爽,像是曬在天臺的白色床單,在被風掀開的瞬間飄來淡淡洗滌劑的清香,繼而從間隙中露出一張美麗的臉,還帶著一點陽光烤過的暖意,讓人想要擁抱。

然而這真的是莫長汀嗎?藍海洋突然覺得自己以前並沒有將莫長汀和“暖意”這個概念聯系起來過,包括看到他的作品時,總會有種被人挖掉心上一部分的虛空感,或者聞到廢棄倉庫裏尚存的久遠的鐵銹味,是的,就是那種感覺,冰涼的,悵然若失感。

然而現在他手心都在發燙,就好像剛剛真的在寒冷中握起過莫長汀有溫度的手。

藍海洋呆呆地站在屋裏,然後突然拿下臥房門後深灰的外套,抓起包,咚咚地下樓去了。

好久不見了,他好像突然不滿足於看到他那模糊的背影,他想看看他的臉,想和他說說話。

外面雨絲毫沒有減弱,藍海洋開了車,然而到了學校才發現車位難找,最後圍著校園轉了幾圈才好容易插進一個車位。停車的地方離畫廊有點距離,他出門太急沒拿傘,一摸外套後面也沒帽子,只得硬著頭皮沖進雨裏。他就這樣在空蕩的校園裏跑起來,鞋踩著雨水啪啪響,這時才開始問自己為什麽要這樣。

然後他到了畫廊所在的大樓,氣喘籲籲地在地毯上抹了抹鞋底,就跑去按了電梯門。畫廊在頂層,有點老舊的電梯過了很久才“叮”的下來,然後藍海洋進去,按了15,等它載著自己慢慢的上去。

到了15層,電梯一晃,然後又過了很久才慢慢開門。藍海洋正對著負責接納來客的前臺,一個金發美女坐在那,朝自己微笑,然後有些抱歉的歪了歪頭說:

“不好意思,我們這個展下周一才開始,今天還在布展呢。”說完她又仔細觀察了一下面前這個被淋成落湯雞的中國男生,加了一句:“那個,你要不要去洗手間擦一擦……原來外面雨還這麽大啊?”

藍海洋這才發現自己的狼狽不堪,但他沒有馬上理會美女,而是探頭朝她右邊的玻璃門裏望了望,只見裏面燈火通明,但沒見著幾個人。

“我是新聞系的,”藍海洋收回眼神,“我們要跟進采訪這個展,所以我來看看,你可以打電話問我們系主任。”說著他把手伸進包裏掏學生證,上面寫了自己所屬的部系。顯然這也是他剛剛編出來的理由,但是估計沒有人會不信。

“啊,這樣啊。”女生接過藍海洋的學生證看了看,然後比對了一下那張ID照和面前這個前發都蓋住眼睛的男生,雖然有點將信將疑,但還是把學生證還給了他,說:“那你進去吧,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先去擦擦身上,免得把裏面作品弄濕了。”

“嗯,謝謝。”藍海洋接過學生證就去了走廊另一邊的洗手間,他對著鏡子拿手隨意蹭了蹭頭發,然後又拿吸水紙巾擦了擦。他外套濕透了,看著極不舒服,於是他幹脆脫了掛在廁所門後,反正一般美國人看到別人的衣服也不會亂拿。

他又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濃濃的黑眼圈,眼白裏還有血絲,最近好像又瘦了一點,顴骨和下顎的骨頭都似乎明顯了不少,總之看起來就是憔悴到能把自己嚇一跳。怪不得剛才那女生看到自己臉色也怪尷尬的,畢竟他自己都看不過去。

走出洗手間,他再度路過門口的女生,朝他點了點頭但並沒跟她有眼神交流,然後推開玻璃門,大步跨進了展廳。

腳踩在覆合地板上的吱呀一聲驚動了展品放在門口的兩個學生,他們一起回頭,看到藍海洋,然後又仿佛無事發生一樣轉回去繼續安裝展品。

展廳裏的作品千奇百怪,有油畫、攝影、雕塑,也有裝置藝術和投影的音聲作品,等到開幕那天,估計還有行為藝術的混在人群裏來來去去。不得不說展廳門的隔音不錯,剛剛在外面根本想象不出裏面其實這麽熱鬧。

白色的擋板隔開不同形狀的空間,藍海洋自然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晃,就跟那天在同一棟樓裏的十樓想要尋找莫長汀的名字一樣。怎麽總是在這樣毫無頭緒的情況下想要找他呢。

其實在展廳裏的人不多,應該是前幾天基本都布置好了。藍海洋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會不會中途錯過放莫長汀作品的展位,他基本只是四下張望,匆匆一眼,沒在別人作品上留下超過一秒。展廳裏帶聲音的作品此起彼伏,不知道的可能以為進了鬼屋。這些聲音也隔絕了依舊暴雨如註的窗外,藍海洋找了半天沒結果,只好徑直走到床邊,看樓下車水馬龍。光線太暗,車燈都早早亮起來,對面大樓裏的上班族也習慣被這邊的人註視著上班,都開著百葉窗,好像是巴不得被多點人看看自己上班的認真勁兒。

莫長汀所在的位置旁邊是一張隔離板,但是沒有完全把空間封死,還留了一紮空隙。所以雖然眼睛看著窗外,當隔板的另一邊有個人也站到窗前的時候,他還是能感覺到到的,並不自覺地偷偷望了一眼。而這一眼,就讓他找到了。

精致的側臉,低壓著的睫毛,高挺的鼻尖,沒什麽血色的唇,縫隙間就露出這完美的恰到好處的一瞥,是他想要見的人。

藍海洋輕輕轉身繞過隔板,還沒看莫長汀之前,就先看到了那副熟悉的畫,正被輕微泛黃的柔光照著,周身似乎都散發著一股暖意,是的,又一次的暖意。待他再度望向莫長汀,卻發現自己正被莫長汀望著了。

“誒,我來看看,莊梓風呢?”藍海洋稍顯尷尬地揮了揮手,跟莫長汀打招呼。

“師兄你怎麽來了?”莫長汀沒回答他的問題。

“哦,我,就路過隨便來看看,看莊梓風剛發朋友圈的照片,想著你應該在布展。怎麽樣都還好嗎?要不要幫忙?”

“哦,他有課,走了。”

藍海洋:“哦……哦~”

“沒什麽,都布置好了,師兄看看覺得怎麽樣?”莫長汀走近藍海洋,然後又從他身邊走向自己的畫作前。

藍海洋也跟著走過去,置身於這張大畫幅的場域中。過了一會兒想起什麽似的問:“怎麽用這種光呢?”

一般為了不讓展廳的油畫失真,是不怎麽用有色的暖光的,藍海洋剛就註意到了這點,現在隨口問出來。

“故意的。不然感覺戾氣太重,不夠享受。”莫長汀站在跟藍海洋平行的位置說。

戾氣太重……藍海洋琢磨著,但覺得一定又是班上美國學生強加的解讀。哪裏是什麽戾氣呢,分明是壓抑啊。不過因為有了故意營造的暖光,畫面確實變得柔和很多,配上旁邊窗外的烏雲和大雨,讓人有種躺在柔軟沙發裏那種舒適的歸屬感。

藍海洋想到這兒,心跳漏了一拍,這時候才感受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莫長汀這樣近的站在一起。自己身上還是陰冷的潮氣,而莫長汀身上則是十分鮮明的幹燥。藍海洋想再說點什麽,但是卻如鯁在喉,什麽也說不出來。

“師兄,你從這畫裏看到什麽?”莫長汀打破沈默。

“你要聽實話嗎……嗯,本來上次在畫室看到這張我是覺得壓抑的緊繃的,想象作畫過程是一種跟自己過不去的修行。但是這次來看,覺得很暖,很舒服。估計兩種感受呈現的都是你吧。”

莫長汀這才把臉轉過來,看著藍海洋,眼神裏有些蕩漾,但是不知道蕩漾的方向。

“師兄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也特別壓抑?”

“沒有啊,我覺得你是多面的……蠻神秘的……我其實有點看不透你。”他看回去,覺得莫長汀眼神中的顫動忽然停了一下,他自己也趕緊又轉過頭看著畫面,不知道為什麽,他說完剛那句,覺得有些不敢看他。

“對不起師兄,我不是故意的……我……”

後面還沒說完,旁邊隔間裏的音聲作品突然發出一聲悶響,把藍海洋嚇了一跳。他真的很不喜歡這種一驚一乍的作品。

“我沒有故意裝作很神秘的樣子……”莫長汀則是對這噪音見怪不怪,等聲波散去,低聲說,“如果這樣給你造成困擾的話,我很抱歉。”

“你說什麽呢?沒有啊。”藍海洋睜大眼睛,“我覺得這是你有魅力的地方,只是我這人不太會跟人打交道所以……”

所以什麽呢?

所以被你吸引了,想要知道更多?

所以又害怕知道更多陷進去,於是想躲遠一點?

“其實我真沒這麽。”莫長汀繼續說自己的。

藍海洋:“嗯?”

莫長汀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但是一時間又頓住了,因為那句話他已經說過了。

我沒什麽了不起的,我沒什麽神秘的,我想要你多看看我,好嗎?

“啊!”莫長汀腦中沒說出口的話被藍海洋突然的發聲給打斷了,“對了你別說對不起了好嗎,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啊。”

“?”

“最近太忙了都沒有來多看看你,明明答應了你的。”

莫長汀覺得心臟被什麽東西重重壓了一下。

藍海洋沒去看他其實是想保持一點距離,這個理由是很自私的,他也知道沒準還會傷人心,但是那天在莊梓風家門口分別之後他真的有些害怕,怕自己再多想一點就要陷進去,怕那種看不到出口的別樣情感。這聲“對不起”從口裏說出來,他才明白為什麽今天冒著大雨也想跑過來見他。

答應了他,要多看看他,不可以再逃避了。他看著莫長汀,只見他眼睛一眨一眨像是蝴蝶撲閃著翅膀,此刻他正沐浴在自己創造的柔光裏,依然感覺遙遠,卻又無助得讓人想要擁抱。誰又不想要被擁抱、被需要呢……

因為想見他了,甚至都沒有考慮莊梓風可能還在場。然而如果他在場的話,剛剛這席對話也不會發生,自己也不會審視自己今日的來由。藍海洋突然有種把自己說通了的豁然開朗之感,之前無以名之的焦躁被一掃而光。他上前一步,伸出雙臂抱著莫長汀的肩膀,然後重重拉到自己懷裏來。

他慶幸自己剛把外套留在了衛生間裏,現在身上不是濕的,只是有點涼。他穿著普通的短袖T恤,繞住同樣微涼的莫長汀,在他背上愛撫的輕輕拍了兩下,就好像抱住的是那個黑白照片裏的16歲少年,眉眼會笑,喜歡看著鏡頭,不過大概,更喜歡鏡頭後面的那個男人。

可是如今他眼神裏只有哀求,即使是笑著的時候,也讓人心疼。那一聲“看看我”總在藍海洋腦中揮之不去,讓他仿佛聽見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求救一樣——“了了”的求救。

“其實你就是叫‘了了’對不對?”藍海洋在莫長汀耳邊漫聲問。

然後他感到對方楞了一下,接著在自己的頸窩裏輕輕點頭。

“了了?”

點頭。

“了了!”

再點頭。

“了了。”

“嗯。”

“我也是了了。”

“嗯,我知道。”這時莫長汀忽然歪過頭,嘴唇去碰著海洋的脖頸,輕吟道:“嗯。我知道。”

藍海洋一下感覺身上跟通了電似的,伸直了手臂把莫長汀往後推,差點推到畫布上,他趕緊拉著手中的人往旁邊挪了挪。這是展廳的最後一面墻,好在堅固,他放心的把莫長汀按上去,就這樣在展燈的陰影裏,一口一口地開始吻他。藍海洋太久沒有主動去吻過誰,好在莫長汀十分配合,就好像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他已經做好準備了一樣。

“有空跟我說說何陶?嗯?”藍海洋在呼吸的間隙,雙手往下摟住莫長汀的腰,用力往自己身上貼過來,急促地說。

“嗯……唔……”莫長汀應著,親吻的聲音裏聽得出輕微的笑聲。

轟隆!!隔著一面薄板的旁邊展位突然又發出一陣轟鳴,然而這邊廂已經忘情,根本不在乎是那是展品還是外邊的雷聲。

“師……師兄,你今天是清醒的吧?”莫長汀手已經在從下往上去扒藍海洋的T恤,“你是不是……忍了很久啊……”莫長汀又拉開距離想要呼吸,一邊詢問。

藍海洋聽了,從背後把莫長汀細細的手腕取出來,再雙手抓緊一齊背在莫長汀身後,身體像是麻繩一樣,把他纏繞得更緊。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在對方肩上搖了搖頭。

莫長汀眼神有一瞬間的黯淡,他現在被藍海洋束縛著的這個姿勢很不舒服,想要發力但是連手都抽不出來。他下巴磕在藍海洋的肩膀上,硬硬的,久了會有點喘不過氣。

“師兄……”他想了想只好努力把腿伸到藍海洋兩腿之間,撬開一扇門似的,想要引起他的註意。

“師兄,師兄,有人來了……”

藍海洋聽罷,這才趕緊松開手。莫長汀直接順著墻滑坐在了地上,額角有汗,眼睛並沒有上擡,但是嘴角是掛著笑的。

藍海洋甩了甩手走去窗戶邊,外面正好一個閃電,但是雷聲久久沒有響起。

又是一個這樣的大雨天,想要的事情沒有答案,但是似乎又註定發生。

路過的那人只看到坐在油畫下面的莫長汀,打了個招呼,客套了幾句,莫長汀陪著笑了會兒。然後那人走進自己的隔間,啪嗒一聲關了投影,拉了音箱插頭,他們這片空間倏地安靜了下來。

“回見。話說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畫。”敢情那人就是來關開關的,弄完了就出來跟莫長汀打招呼走了。

莫長汀還坐在地上,感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不知道剛剛跟自己打招呼的那人有沒有覺得異常。不過那又如何呢?他笑,手掌按著地板。他又向左轉頭去看趴在窗臺的藍海洋,只見他背對著自己,T恤裏顯出好看的蝴蝶骨。他頭發也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人好像也瘦了。他出神地看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了了”,多麽動人的名字,發音時舌尖輕輕翹起,像是一個挑逗的吻,像是日後深陷的開端。他想,何陶,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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