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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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洋當然知道這個“核桃”,並百分之九十九確定那是莫長汀前男友,什麽叫“核桃說的也是對的”?難道核桃認識他?藍海洋想多問問,但是這個節骨眼上問什麽好像都有點不看人臉色。

於是他又揉了揉莫長汀的腦袋,別的沒說什麽,下車,走到後門,潛進車裏把莊梓風拉出來,直接往背上一扛,說:“長汀你先去開門。”

莊梓風趴在藍海洋身上的時候有點兒醒了,蔫蔫地說:“誒~~大寶貝兒,你又送我啦~~愛你……嘿嘿……”

“一邊兒去!惡不惡心?”藍海洋嫌棄道,“重死了。”

莊梓風發出幹嘔的聲音。

藍海洋:“我現在就撒手你信不信?”

莊梓風在他脖子上賤賤的蹭了蹭。

好容易擡到二樓,藍海洋和背上那位跌跌撞撞進了門,他駕輕就熟的往莊梓風房裏進,一把將他丟在床上。床鋪上亂糟糟的,衣服到處都是,也不知道是幹凈的還是臟的,總之現在都被莊梓風壓在身下,估計一會兒就全給壓皺了。

要是平時,藍海洋會打杯水過來,坐會兒再走,但是今天他丟下莊梓風後站在床邊俯視他,突然就開始想莊梓風和莫長汀會不會在這裏這樣那樣過的畫面,頓時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

“我走了,你要累了自己先去睡吧,他這麽躺著也不會死,醒來就好了。”藍海洋扶額,轉頭對莫長汀說。

“嗯,謝謝師兄,後面我來就行。”莫長汀這時手上已經拿來一瓶礦泉水,遞給藍海洋,他總是在這樣的小事上讓人很舒服。

他把藍海洋送到門口,倚著門框看他下樓,直到看著藍海洋用車鑰匙開了鎖,車燈亮了兩下,他才往外跑了幾步,對著樓下說:“師兄,開車小心。”

“嗯?”藍海洋回頭,看了眼扒在樓梯鐵欄桿上的莫長汀。樓道的小燈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出他顯而易見的疲憊不堪和隱隱一絲的無可奈何。

藍海洋揮了揮手,小跑著進了車,閃了兩下燈算是再見,然後起步開走了。

回到自家已經四點多,藍海洋覺得身上都是煙酒味,又沒力氣去洗澡,幹脆就躺沙發上想睡會兒。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然後看到莫長汀在他剛剛開車期間發來的信息:“師兄,核桃是我前男友。”

藍海洋呆呆地看著手機屏,直到把它給看熄了。這條沒什麽上下文的信息,是想跟他開啟一段話題還是只想解釋剛才的故弄玄虛?

藍海洋實在不知道回什麽,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準備睡覺,然而在這二手的皮沙發上折騰了半天,他覺得燥的不行,一點困意都沒有。

手機就在離自己一臂的距離,睡不著自然是又拿過來。結果又一條信息來了:“師兄,生氣了嗎?對不起。晚安。”

藍海洋心想這孩子都說了多少次對不起了?為什麽又說對不起?他按著太陽穴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小孩敏感,該不會是自己剛才忙著抗莊梓風沒理他,覺得自己生氣了?

“生什麽氣?”藍海洋把這四個字打在屏幕上,然後又一個字一個字的刪掉。發信息畢竟不自帶語氣,就這麽發個問句好像會更讓人誤會。他想了想,又重新編輯了下:“沒事,遇到什麽事情跟哥說,咱們互相幫助啊。睡吧。”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回覆反而讓藍海洋心中突然升起一點美美的感覺。他發現自己盡量想在莫長汀面前塑造、或者保持一種“好師兄”的人設,如果因為這樣莫長汀能多依賴他一點,他就會很高興。至今他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每次都有種“你知我知”但是互不捅破的默契和冒險感,這讓藍海洋有點心動。可是轉念一想,自己這行為好像有點像莊梓風,裝模作樣的,只是為了保護內心一點小虛榮和小自卑。不對,莊梓風肯定只有虛榮,沒有自卑。

思緒到這兒,藍海洋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剛剛被一路紅綠燈給沖淡了的一件事。

“我該不會彎了?”

不過這個想法再次出現在腦中的時候,藍海洋自己都被逗笑了。不喜歡女人不代表就喜歡男人,自己這不犯了做學術研究之大忌麽。他和莊梓風在一起的時候是感覺很自然很舒服,但不代表他對他有性趣;他也喜歡看莫長汀,覺得他漂亮、可愛、懂事,看著就心情好,但這也不代表他對他有性趣。從小到大,喜歡漂亮的人和事物的藍海洋,好像從來也沒上升到“性”上,除了跟之前唯一那個女朋友,但人家走了,他也沒什麽留戀。

他想,果然還是自己的問題,就是怕跟人太熟了,嫌人家礙著自己了。

睡也睡不著了,藍海洋幹脆從冰箱裏又拿出一瓶啤酒,粉色的。說起來,這瓶還是上回莊梓風拿來的,而他那邊又是一個妹子去他家玩兒的時候帶去的。不然倆大男人怎麽也不會買這看起來粉嫩嫩的玩意。放了一陣子,不喝也不好,藍海洋就撬開喝了一口,結果根本說不出是什麽味兒,不好喝。

其實藍海洋在學校跟心理醫生聊天的時候也提到過這個問題,起因是醫生都會例行公事的問一問最近的性生活。藍海洋基本都說他偶爾自己解決就算了,但是對其他人真的沒什麽興趣。醫生說,你要不要試著多社交一下?藍海洋拒絕。想想其實他剛來美國的時候還是會參加些活動,朋友也比現在多很多,但是日子久了就慢慢淡了,自己也不想去維持,他總覺得正是因為“擁有過”所以才不想去強制社交了。

“你要不要參加一下group therapy?就是一撥跟你差不多想法的人、有一樣煩惱的人,每隔一段時間聚一下,聊聊,我們學校這個項目做得挺好的。”

這話藍海洋聽過三個心理醫生對自己說,每次聽到就來氣,表面上不好直接拒絕,就總是面露難色地說:“這啊……不好吧……我再想想……”但這些醫生聽到之後就會繼續開啟攻勢一般,說:“真的,group therapy,你試試,畢竟大家都會理解你的。不然你就先試一次,然後覺得不好的話你再回來跟我單獨約。”藍海洋簡直怒不可遏,心想你們到底是想把我推走還是想逼死我?我要跟一群人聊天我還來找你們幹嘛?於是通常他回家就把跟這些醫生下一次的見面時間都給取消掉了。

他現在經常見的一個醫生是還沒有給他提過這個建議的人。這個醫生不會逼他,總是靜靜聽他說話,邊聽邊在紙上寫些什麽。但是上周見面的時候,醫生其實也說過:“你要不要試一試跳出舒適區一點點,一丁點?”

“你別說group therapy啊!”藍海洋警惕道。

“不不,我是說,你可以試試跟不認識的人聊聊,在網上之類的。這樣不會影響你什麽,你也不會受到傷害。”

藍海洋聽進心裏了,不過比起跟生人聊天,他可是去了景景的生日趴啊,這麽一想他覺得自己做的相當好了。

又喝了一口粉紅色的啤酒,依舊覺得難喝,他只好跑去水池邊倒掉了。然後突然產生了新的想法——

我要不下個交友軟件試試?

不然我下個男□□友軟件試試?

其實藍海洋的理由比較直接,他完全不想跟女性聊天,跟同性隨便聊聊,至少沒壓力吧。

此時已經五點多,他有點困了,但還是打開了app store,搜了幾個關鍵詞,找到幾個app,選了個好評比較多的一個下載了。

一打開這個app就是各種各樣風格的男人自拍,還是屬於比較模式化的類型啊,他想。不過其實註冊頁面就還是挺清新幹凈的。他一項一項的把自己資料往裏輸,名字當然是化名,年齡寫小了一歲,然後系統要他選註冊的目的是什麽,有交友、尋覓伴侶什麽的,藍海洋選了交友。接著又要他選是1還是0還是0.5還是保密,藍海洋選了保密。到了頭像環節,他在網上隨便搜了個芒果傳了上去。

最後,軟件詢問他要不要開定位,藍海洋思考了良久,選擇了“不開”。

系統強迫他關註幾個人,藍海洋看了看,有健身卦的,有跟莊梓風差不多讓人一看就很想揍一拳的,也有特別纖細的,他一個也不想關註,結果發現不關註就進不了下一步。行吧,選了兩三個莊梓風型的。

他這樣能交到朋友才怪呢。

然後就能正式開始使用app了,他滑了滑主頁,發現fo的那幾個莊梓風兄弟都是在秀恩愛的。

藍海洋扶額,覺得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他突然有點好奇,想說反正也沒公開自己是誰也沒貼照片,要不就開一開附近的人,說不定還有意外發現呢。

於是他做賊似的去開了定位,果然沒一會兒就看到附近有好幾個“同道中人”。

藍海洋按順序點進去,有三個應該是中國人,頭像都比較模糊。他們都沒在主頁發過什麽東西,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有什麽愛好之類。可能就是純拿來約的?不過本來這種app,藍海洋也沒有做過多期待。

看完了這三個,藍海洋實在困得不行,終於倒頭睡著了。

再次睜眼是周日中午十一點半,藍海洋頭痛欲裂,覺得自己真是老了,明明前一天沒喝什麽,怎麽熬個夜都這麽要死不活?他從沙發上滾下來,準備去浴室洗澡,結果發現手機上三條信息。

他拿起只剩百分之五電的手機,看了眼,才想起來今晨睡前發神經下了個交友app。然後現在,他看過的那三個人,全都來信息了。

第一個:“芒果弟弟,1還是0啊?我0.5,今天全天有空,隨時聯系。”

第二個:“約嗎?“

第三個直接發了張一早上讓藍海洋完全不想看到的照片。

藍海洋胃裏突然一陣翻滾,丟了手機就跑到廁所,抱著馬桶吐了五分鐘。他昨晚本來也沒吃沒喝太多,現在恨不得胃酸膽汁都給吐出來,趴了好一會才顫抖地舉手去沖馬桶。

不行,受不了,卸載。

冷靜了之後,藍海洋洗了個長時間的澡。他本來以為洗澡的時候會想些亂七八糟的,但其實真正沖著熱水他大腦一片空白。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他才出來,然後舒舒服服跑進屋大字型躺在床上,終於覺得神清氣爽,氣定神閑。

但這種莫名其妙的如釋重負感,卻好像是搔到了藍海洋心中最癢的地方,讓他覺得舒服得不得了。他不知道如何正確形容這種感覺,就是強迫自己做一件事,做了、被惡心到了、然後徹底刪除,這一系列的動作讓他非常爽。就好像雖然殺人犯法不能幹,卻一轉頭找到了一個更解恨的發洩方式一樣。

於是他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把手機充上電,又下了一個交友app,這次是什麽性向都有的那種。

圖標上的甜甜圈挺可愛,進去之後照例也是要輸入自己的信息,藍海洋一一輸入,年齡寫大了一歲,名字也是隨便取了一個,接著傳了一樣的芒果當頭像,最後到了開啟定位那一步。

然而他又卡在了這一步,因為一時間他不知怎麽,想到了很多種可能發生的事情、或者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比方說剛被自己點了讚的女孩會不會就是迎面走來的那個人、比方說被自己“刷”過去的那個女孩會不會是下一節課的同學,又比方說,會不會有人在這個app上看到他、正好發現自己認識他,然後在背地裏譏笑他,覺得他猥瑣、loser、社交障礙之類……

這些聽起來雞毛蒜皮的小事,在藍海洋心中登時被無限放大,他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想起曾經和女朋友躺在床上,看她翻她發小的微博,評論人家的男朋友這不好那不好,然後咯咯的笑著鉆進他臂彎裏的畫面。她走了以後,會不會又在別的男人身邊嘲笑當時的他呢?會的吧,畢竟他哪裏都比不上那女孩,還惡人先告狀一樣把她推走了。

藍海洋翻了個身,結果手機上恰好有人傳來昨晚的合照,他看著照片中間景景的臉,笑眼瞇成一條縫,一只手輕輕搭在自己肩膀上。那是剛剛過去的夜晚、月華下有景景纖細的身姿、碎碎的頭發、靠著陽臺晃著的長腿、還有一拳打過來時那意味深長的表情。

然而為什麽,他現在連想想都覺得生理排斥到不行呢?

他長按app,把它刪掉了,然後又一次沖進廁所,吐了老半天,吐到什麽都沒有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看見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醜陋透了,可是又一次的,他覺得很爽,就好像又殺掉了一個討厭的自己一樣。

然而他也想要美好的東西拯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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