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立夏(五)

關燈
立夏(五)

大樊總督謝憲之子謝若飛率領二十萬大軍隨皇五子姜變自大樊邊境突破崇寧府防線, 一路勢如破竹,直逼腹地。

永嘉五年五月十二,大軍逼近燕京城下, 而負責燕京防務的五城兵馬司不戰先降, 打開城門,山呼萬歲,迎姜變入城。

因軍紀森嚴,大軍入城並未驚擾百姓,而直接圍住整個紫禁城, 當日,永嘉皇帝姜寰於乾元殿中被謝若飛生擒。

六月底,謀殺先太子,得位不正的永嘉皇帝被廢,新皇姜變繼位, 改年號景寧。

久旱的燕京,忽然迎來一場酣暢的雨, 百姓們奔走於市, 無人撐傘,每個人都濕漉漉的在街上歡呼。

但詔獄卻因為這場雨而更加陰冷潮濕了,幽深的甬道中, 燃燒的火盆烤不幹這裏經年的血腥氣, 甬道盡頭的牢獄中,一道嘶啞的聲音不知疲倦地喊道:“朕是皇帝!你們怎麽敢將朕關在這裏……你們怎麽敢!朕是皇帝!”

鐵鏈在地面摩擦出森冷的聲音, 昭示著他滔天的憤怒。

忽然間,他聽見一陣步履聲, 在狹長的甬道中漸漸近了,他猛地擡起頭, 牽連著頸間,手臂上,以及腳踝的鐵鏈又是一陣響動,外面那人走近了,他最先看到那人一截黑色繡金線龍紋的衣擺。

只這一眼,他猛地暴怒起來:“姜變!逆賊!”

他死死地盯住牢門外那人,目眥欲裂:“父皇選的人是朕不是你!你謀朝篡位,你才是得位不正!”

“可倘若,他知道,原來大哥不是因病而亡,而是你親手害死的,”牢門外,火盆中跳躍的烈焰映了滿墻,也照見新皇那張神情淡漠的臉,“你說,他還會不會選你?”

他看向牢門內,那永嘉皇帝姜寰一身龍袍早在大軍入城當日,便被謝若飛扒了下來,他頭發淩亂,胡子拉碴,因為每晚接連不斷的夢魘,他早就瘦成了皮包骨,眼窩深陷,像是被姜變的話刺中,他猛地幾步過來,拖著沈重的鎖鏈,他雙手握著牢門,神情猙獰:“難道他會選你嗎?姜變!你不過是一個異族女人生下的低賤血脈!姜家的江山,怎麽能交給一個血脈不正的賤種!”

“你在父皇眼裏,從來都是一個賤種哈哈哈哈哈哈……”

烈焰在姜寰眼中瘋狂躍動。

姜變知道他在嘲諷他,也在道出一個事實,但此時的姜變卻沒有發怒,沒有失控,他甚至很平靜,一道牢門之隔,他輕擡下頜,睨著姜寰:“二哥,孩子才總想著要糖吃,我已經過了那個年紀,不會再心存盼望,自然也就不會失望。”

立在姜變身後的李酉忽然一擡手,一人上前打開牢門,隨即數名侍衛立即湧了進去,將姜寰死死按住。

“放肆!朕才是天命所歸!是正統!”

姜寰一邊掙紮,一邊嘶吼,卻掙脫不開這些人的手,他後背抵在潮濕的墻壁上,一雙充血的眼死死地盯著那走入牢門中來的姜變。

姜變在他面前蹲下,看他胡子拉碴的樣子,有一瞬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你也這麽看我……”

姜寰多麽熟悉這種眼神啊,父皇曾這樣看他,母後也這樣看他,就連那個馮玉典也敢這樣看他。

大哥明明已經死了,可是這些人的眼神總是讓他覺得,從大哥死去的那一日,大哥的魂靈便永遠糾纏在他的左右。

“你一點也不像大哥。”

姜變冷冷地凝視他:“大哥宅心仁厚,上對君父,下對臣民,他都無愧於太子之位,可你呢?大哥與你一母同胞,你們才是至親兄弟,姜寰,你為何害他?”

“親兄弟?”

姜寰揉撚著這三字,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他的聲音又陡然陰寒:“他若是把朕當做親兄弟,就不該去查慶元貪腐!他鐵了心地查,讓周昀那個該死的東西幾次三番地查朕,是他抓住朕這個親弟弟的七寸不放,是他一定要將這樁貪腐案鬧大,鬧到父皇面前!”

“因為有他這個好太子,父皇從不正眼看朕,連母後也總要說朕不如大哥,他們都瞧不起我,大哥也瞧不起我!”

姜寰低低地笑:“明明朕才是他的親兄弟,可他卻偏偏跟你這個賤種親近!”

姜變神色一沈,猛地一拳狠狠打在他臉上。

姜寰嘴角破損,吐出血沫。

“這是我替大哥打的。”

姜變活動了一下手指,他目光冷沈沈的,看著姜寰:“你總是覺得別人瞧不起你,連做了皇帝,也總是疑心底下的臣子是否瞧不起你,你想向他們展示你作為皇帝的無上權力,所以你用諭令,用殺戮,想要使他們懼怕,使他們順服,可你越是緊攥你手中的權力,這權力卻如流沙般從你指縫流出,你是不是很費解啊?”

“姜寰。”

姜變看著他:“若你沒有殺大哥,我也不會有這樣一個機會討伐你,若你沒有殘害賀皇後,賀家在禁軍神駒營中任職的賀家二郎也不會順勢反你,若你不曾猜疑譚應鯤,硬要召他回京受死,禁軍枕戈營的徐太皓也不會反你,若你不曾對雨梧起殺心,若你沒有不顧鄭鶩反對一意孤行,棄整個東南於不顧,鄭鶩也不會與五城兵馬司合謀,放我大軍入城。”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你親自種下的惡因,所得的惡果,是你姜寰讓我這個異族女人生的血脈坐上這皇位的。”

這番話,比任何言辭都要來的鋒利,t它深深地紮入姜寰的胸口,翻攪他的血肉,他渾身氣得發抖,雙眼赤紅:“不!他們都是亂臣賊子!他們跟馮玉典一樣該死!是你和他們一起,篡奪朕的皇位!”

“連你母後也是亂臣賊子嗎?”

姜變言語淡淡:“我登基當日,劉太後在金鑾殿中親口承認了我這個皇帝。”

“她,她……”

姜寰渾身一震,忽然又笑,他眼中落淚,喃喃著說:“她原本就沒把朕當成親兒子過,她心裏只有一個兒子,只有大哥是她的兒子,她是在報仇,是在給大哥報仇,她恨不得朕死……”

姜變擡眼看向李酉,李酉立即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來,幾名侍衛將姜寰死死按住,李酉掐著他的下巴,硬生生將那藥丸塞到姜寰口中,逼他咽了下去。

李酉一松開手,姜寰便用力地咳嗽起來。

昏昧的火光中,姜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當年餵我毀神志的藥,也是這麽餵的,今日,我還你一粒‘鬼神莫問’,這是從陳宗賢那兒拿來的。若大哥沒有死,我也不會與你爭,我從前跟你爭,只是因為我不想死,而我現在跟你爭,是為了大哥,還有那些因為你的多疑,你的猜忌而枉受冤屈的東宮舊臣,也為了那些從來沒有被你在乎過的流民百姓。”

“有人曾跟我說,誰都可以瞧不起我母妃賜我的骨,我的血,但我不能這麽對她,也不能這麽對我自己。”

姜變雙眸銳利而明亮,他瞥著被按在墻邊上的姜寰:“天下百姓不會在乎我是不是一個異族女子的血脈,他們只會記得,誰才是一個好皇帝。”

“而你姜寰,永遠不會明白。”

李酉等人簇擁著姜變朝甬道外走去,也許是那一粒“鬼神莫問”起了作用,姜寰在牢門裏忽然又哭又叫,癲狂至極:“大哥!我沒想讓你死……我以為,我以為那藥最多讓你病著,讓你查不了案……我沒有想殺你!我真的沒有……”

甬道盡頭,姜變看見一個人跪在那裏,待他走近,那人便擡起臉來,那是一副慣常諂媚的模樣。

但姜變看著他,半晌,道:“馬山,你當年為何放走朕?”

都以為當年救他的,是東廠那個姓魏的千戶,可事實卻是,當日李酉是親眼看見馬山將那魏千戶的屍首放入牢房中,將他替換了出來。

姜變曾以為馬山這個人很好懂,曹鳳聲還在時,他唯曹鳳聲與曹小榮馬首是瞻,上趕著認宦官做親爺爺,曹鳳聲死後,他又立即倒戈劉吉,做劉吉的狗腿子。

但劉吉的狗腿子,又怎麽冒險會放走他?

“臣可以是曹督公的人,也可以是劉督公的人,但臣真正的主子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陛下。”

馬山仍然是一副狗腿子的標準笑容。

姜變渾身一震,連頭皮都在戰栗,他知道,馬山此時口中的“陛下”未必是他,也未必是姜寰,也許是……

可真的會是嗎?

景寧元年七月底,由先太子之死一案牽扯出慶元貪腐舊案,經大理寺徹查,當年慶元鹽政官員貪腐一千萬兩白銀的舊賬,乃是杜元恕謊報。

當年慶元巡鹽禦史周昀查實貪墨數目實為三百萬兩,而這三百萬兩之中,半數都進了當時的皇二子姜寰的口袋,為阻止周昀再查下去,陳宗賢與王固炮制周昀借查貪之名,行貪汙之實,殘害慶元鹽商鐘家全家性命之大案,陷害周昀,使周昀一家十三口人在汀州全部被斬。

杜元恕將三百萬兩謊報為一千萬兩,是蓮湖洞針對白蘋洲。

陳宗賢殺害鐘家全家性命陷害周昀,則是白蘋洲針對蓮湖洞。

八月初,慶元鹽商綱總花懋入京作證周昀查貪數目四百萬兩屬實,景寧皇帝姜變下令,為前慶元巡鹽禦史周昀平反,抄沒陳宗賢、王固、慶元布政使丁冶家財,不入國庫,而全數還給慶元鹽商,以彌補他們當初給朝廷上繳的一千萬兩。

以花懋為首的幾位慶元綱總卻推辭不受,只盼新皇將其充作軍費,平定內亂,安撫天下流民。

八月初秋,細柳與陸雨梧一行人回到燕京,柏憐青與楊雍領著紫鱗山護山弟子在蟠龍瀑布迎接。

見楊雍與柏憐青都有傷在身,細柳問道:“禁軍圍山了?”

“是啊小山主,”

柏憐青纏了夾板的右手掛在胸前,“真是好險,還好我們聽您的話,早撤出山去了,不然可真讓那永嘉皇帝屠了山了!”

“既然早撤了出去,怎麽還這樣了?”

細柳見她胳膊受傷,那楊雍則是腿受了傷,手裏住著根竹杖。

楊雍說道:“當日新皇大軍包圍了紫禁城,我們猜到那永嘉皇帝也許想從乾元殿通往紫鱗山的密道逃走,所以便回來抓他個正著。”

姜寰身邊不是沒有真正忠心的,單那劉吉的東廠番子便有不老少,楊雍與柏憐青為了攔住他們,也經歷了一場惡戰。

“辛苦你們了。”細柳對他們二人說道。

“山主哪裏話。”

楊雍忙俯首,又看向細柳懷中的罐子:“山主懷中這是……”

“老山主的骨灰。”

細柳低眼,說道。

“什麽?玉山主她……”柏憐青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細柳懷中那個漆黑的陶罐,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早該知道的,玉山主先前傳信給我,問您的消息,從那以後,就再無音信了……”

柏憐青的眼瞼紅了。

苗平野的墳墓就在後山,細柳將玉海棠與他合葬在一塊兒,又在墓碑上,用細柳刀刻下她的名字——程芷絮。

驚蟄動也不動,看著墓碑上新刻的名字,他想起錦屏山,想起那些從山崖上滾落下來的碎石。

烏布舜與雪花、舒敖就站在一邊。

“孩子,別難過,”烏布舜看著細柳,說,“芷絮活著的時候,總是因為自己肩上的責任而感到痛苦,她如今其實是解脫了。”

後山草木茂盛,各色的野花開遍山野,幾只蝴蝶掠過碑上,舒敖的目光追著它們遠望,說:“在我們苗地,我們信奉人的□□會死,但靈魂是永遠不會死的,嫂嫂和大哥只是換了另一種方式活著,只是我們看不到他們。”

細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面前的墓碑,她知道,生離死別,在姨母與師父之間已經不存在了,他們會永遠在一起。

陳宗賢殘害慶元鹽商鐘家滿門性命,陷害周昀,勾結外敵,結黨營私,樁樁件件,皆是重罪,是死罪,新皇大軍入城的當日,陳宗賢便被李酉親自帶人捉拿,押入詔獄,如今大理寺清查舊案完畢,經由內閣議定,判陳宗賢、王固,以及慶元巡撫,慶元布政使四人,以及一幹牽連其中的白蘋洲官員五日後一同處斬。

至於那最先掀起那樁慶元鹽政貪腐案,謊報貪墨數目,行黨爭之實的杜元恕,哪怕他早已不在人世,景寧皇帝亦下令削去其子孫在桂平蓮湖洞的所有蔭澤,抄沒全部家產。

除了杜元恕,還有更多當初插手此事的蓮湖洞人被大理寺審查,被問罪。

陳宗賢在詔獄中聽聞這道旨意,卻低聲笑起來:“黨爭是禁不了的,哪怕沒有白蘋洲,哪怕沒有蓮湖洞,還會有其它什麽洲,其它什麽洞,人都是這樣,一個人的能力有限,那便結合更多人的利益,為了不同的利益,人們始終要爭,始終要鬥,這是人欲,是本能,是燒不盡的業火。”

“你既然知道人欲乃是無盡業火,又為何要引火燒身?”

牢門外,架子上烈焰灼燒,曹小榮方才宣讀完旨意,聽見這道聲音,他回過頭,只見那身穿銀灰色圓領袍的年輕公子被一眾侍者簇擁而來。

“小陸大人。”

曹小榮笑著作揖。

“曹掌印。”

陸雨梧朝他輕輕頷首。

牢門內,陳平就待在陳宗賢身邊,警惕地望著外面那陸雨梧,而陳宗賢的神情卻異常平靜,他對上陸雨梧的目光:“你就沒有人欲?”

“沒有人欲,便不是人,而該是聖賢,是神仙。”

一道牢門之隔,陸雨梧看著他:“誠如你所言,世上大多人皆因利益而分分合合,黨爭也許根除不盡,如同天總會下雨,只要下雨,這世上再清澈的江河也會渾濁,天生萬物,相生相克,黑與白從來都並不涇渭分明,我也不求那個。”

陳宗賢冷冷地凝視這個過分年輕的後生:“那你求什麽?”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陸雨梧聲音沈靜:“我只求守t住自己,不偏不倚。”

“天真!”

陳宗賢猛地站起身,束縛他雙手雙腳的鐐銬發出森冷的聲響:“陸證天真了一輩子,如今換了你,也是一樣的天真!聖賢之道,教化於人,可這些放到官場當中卻並不適用,凡是當官的,哪個口頭心頭不念著那些道理?可你猜他們是為什麽念著那些?因為聖賢書是踏腳石,是青雲梯!”

陳宗賢擡起手來:“聖賢之道從來不是被捧在手裏的,而是被人用來踩的!當官的想踩它,那些還沒入仕的秀才舉人哪個不想踩著它往上爬?”

陳宗賢低低一笑:“何為聖賢?石階而已,只有傻子才會入心!”

“你不曾入過心嗎?”

陸雨梧定定地看著他。

陳宗賢猛然一滯。

“我曾聽我祖父說過,你年輕時在地方上做官,愛民如子,當地的百姓都稱你為青天,後來你得趙籍賞識,才從地方上到了燕京。從農人之子到一國次輔,至今你也不過才五十來歲,哪怕你妻弟在江州勾結鄉紳以天災造人禍,兼並百姓田地,江州父老也無一人疑你,他們以為你被你妻弟蒙蔽,以為你被你妻子蒙蔽,他們不知道你那所謂貧瘠的,長不出好苗的田地裏埋著數不清的銀子,不知你清苦的表象之下,實則欲壑難填。”

“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從何時開始,眼中只見方寸,只有白蘋而無天下?”

“難道你們蓮湖洞中只有一個杜元恕?難道要我放開手,任由你們殘害我白蘋中人?”陳宗賢臉頰上經年的傷疤顫動,“難道要放任這朝野上下皆成你蓮湖洞的黨羽嗎?那我白蘋出身的士子還有什麽出頭之日?我從來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朝廷,為了天下大局!”

“什麽大局?”

甬道盡頭,紛雜的步履聲響起,一道清越的女聲隨之而來。

銀飾碰撞的清音響起,陸雨梧轉過臉,盆中烈焰跳躍,映照那紫衣女子腰間銀飾雪亮凜冽,而她身邊,則還有一個黑衣少年。

細柳走近,與陸雨梧相視一眼,隨後她看向牢門內:“為了你所謂的大局,失妻失女也在所不惜是嗎?”

一句“失妻失女”,猶如利刃般,驟然狠狠刺入陳宗賢的胸口,他眼瞼一抖,幹裂的嘴唇也顫動起來。

“陳宗賢,你可知我是誰?”

細柳一雙冰冷的眸子凝視他。

陳宗賢擡頭,目光卻落在她身邊的驚蟄身上,定住了,仿佛再也不會挪動了。

驚蟄亦看著他,抿緊嘴唇。

陳宗賢的嗓音透著沈沈暮氣:“我老了,忘性卻沒那麽大,若早知今日,我無論如何都要先殺了你。”

細柳淡聲:“你不是曾經威脅過侯之敬,讓他殺了我嗎?”

這一瞬,陳宗賢猛地將目光挪到她身上,他臉頰的肌肉細微抽動,牽連著他凹凸不平的疤痕更加猙獰:“你……”

“在成為細柳刀的主人之前,”

細柳手指摸著腰側的刀柄,她對上陳宗賢不敢置信的目光,“我叫做周盈時,我爹是前慶元巡鹽禦史——周昀。”

“不可能……”

陳宗賢踉蹌往後退了兩步,那陳平連忙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他死死地盯住細柳:“絕不可能!”

可是,陳宗賢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眼睛,一股深寒卻順著他的後脊骨往上不斷地爬,他忽然想起玉海棠對她的奇怪態度。

他嘴上說著不可能,心中卻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壓得他喘不過氣。

“噌”的一聲,刀光一閃,牢門鎖鏈落地的剎那,細柳幾步跨入牢門中,驚蟄見狀,下意識地喊了聲:“細柳!”

牢門內,陳平猛然擋去陳宗賢身前,袖中一雙纖薄的寒光閃爍,驟然抵住細柳的刀鋒。

昏黃的火光中,

驚蟄雙手抓住牢門,看清陳平袖中探出的東西,赫然是一雙短鉤,那雙鉤有些獨特,鉤背開了鋒,打磨得十分纖薄,如細線一般,卻十分堅硬鋒利。

“……是你?”

驚蟄瞳孔陡然緊縮,他嘴唇發顫,緊緊地盯住陳平:“竟然是你?”

細柳垂眸瞥了一眼陳平手中這一雙短鉤,她運起內勁一刀擦過短鉤,側身刺向他腹部,陳平的功夫並不像他從前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平庸,但因為李酉先前重傷了他,他並不能利落地躲開細柳攻勢,此時,一枚飛刀破空襲來,正中他肩骨。

陳平吃痛,踉蹌後退,後背抵上墻壁,驚蟄快步奔入牢門中,一手猛按陳平肩骨中的飛刀,陳平不由痛叫起來:“啊啊啊啊啊!”

驚蟄眼眶泛紅:“陳平你說!我爹是不是你殺的!”

飛刀上的毒,令陳平渾身無力,他握不住雙鉤,也抵抗不了,只能感受到那枚飛刀深深紮進他的骨肉當中。

“是我讓他殺的。”

陳宗賢的聲音忽然響起。

驚蟄一瞬看向陳宗賢,他臉頰的傷疤醜陋極了,慣常會梳理整齊的頭發也亂蓬蓬地披散著,驚蟄看著他,心中升起一種仿佛自己從未認識過他的錯覺:“……為什麽?”

陳宗賢垂著眼簾,並沒有看他:“他是先太子的近衛,他插手了汀州的貪腐案。”

“那你為何不連我一起殺了?”

驚蟄松開陳平,幾步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襟:“你為何不殺了我?你不是喜歡斬草除根嗎?你不是這麽對細柳的嗎?你為什麽不也這樣對我?”

陳宗賢松弛的眼皮一動,他終於擡起眼,看向面前這個雙眼通紅的少年,半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僅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看見你那麽小,我也不知道為何就動了惻隱之心。”

“惻隱之心?”

驚蟄忽然笑了兩聲,像是聽見什麽笑話似的,他憤怒道:“因為你的惻隱之心,所以我這麽多年來便一直在對一個殺父仇人口口聲聲地喚著恩公!陳宗賢!你不虧心嗎!”

“我父親的屍骨在哪兒?你告訴我在哪兒!”

“在汀州白石嶺,和你師父在一處。”

驚蟄指節發顫,一下松開了他的衣襟,他眼中淚意模糊,顫聲:“連我師父,你也……”

“他知道的太多了。”

事到如今,陳宗賢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了,他眼底只有深深的疲倦。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驚蟄哽咽地嘶喊著,從懷中摸出飛刀,卻對上陳宗賢那雙眼,這麽多年,他記得父親的仇,卻記不清父親的模樣,很長一段日子裏,是這個人在用慈藹的目光看著他,給他選最好的布料做衣裳,總讓他去府裏吃飯,給他錢買零嘴,管教他,關心他。

可偏偏是這個人,殺了他的親生父親和師父。

兩條人命沈甸甸地壓在驚蟄身上,讓他喉嚨發哽。

“我對你不好嗎?”

陳宗賢問他。

“在我心裏,”陳宗賢看著面前這個渾身緊繃猶如拉滿的弓弦般的少年,“我早就將你當成兒子一樣了,我從沒想過要害你。”

“別說了!”

驚蟄吼道。

他緊緊地攥著那枚飛刀,鋒刃劃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汩汩流淌,而他渾然不覺,他只是往後退一步,又退一步。

這時,陳平想要趁機跑到陳宗賢身邊,然而他才一動,細柳的短刀橫擦過去,割破陳平的脖頸。

陳平捂著鮮血淋漓的脖子倒下去。

細柳轉身踢中陳宗賢的膝蓋,他倒下去的瞬間,細柳手握雙刀,刺穿他手腕,刀鋒在血肉中一轉,狠狠碾碎他的筋骨。

“啊啊啊!”

陳宗賢嘶喊出聲,臉頰的傷疤更加猙獰,他雙眼陡然布滿血絲,而驚蟄看著這一幕,他緊緊地攥著飛刀,閉起眼睛,眼淚順著眼瞼無聲滑下去。

陳宗賢渾身顫抖,他看著細柳,又去看牢門外,始終站在那裏,一言不發的陸雨梧,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你笑什麽?”

陸雨梧皺眉。

陳宗賢笑得嗆得心肺生疼,他猛咳了一陣,嗓音嘶啞極了:“陸雨梧,你以為你老師就清白嗎?”

陸雨梧臉色驟變。

陳宗賢又看向細柳,幹裂的唇繃出數道血痕:“周盈時,你是周盈時……”

“那你可知,還有一個人的手上,也沾著你爹的血?”

外面天色青灰,忽然下起了小雨,鄭鶩被永嘉皇帝姜寰拘在內閣裏久了,他與蔣牧二人又三番四次遭到斷水斷食的對待,他的身體一下子垮了,自新皇登基至今,他一直在家中養病。

家中只有幾個老仆,都不多話,鄭鶩一個人在書房中坐著,自聽見細柳與陸雨梧去了詔獄的消息,便讓人擺上來兩盞茶放著。

他面前擺著一卷t翻開的書,但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他仍然盯著那一頁出神,沒有要翻頁的意思。

“老爺,小陸大人來了。”

外面,老仆說道。

鄭鶩堪堪回神,反應了片刻,擡頭:“只有他一個人?”

“是。”那老仆低聲應道。

很快,老仆將陸雨梧請進了書房中,外面雨聲沙沙的,鄭鶩擡頭看他,他身上沾著濕潤的雨露:“我以為,細柳姑娘也會來。”

陸雨梧看向案幾上放著的兩盞茶,他的聲音裹了一分啞:“您知道她是誰?”

“知道。”

鄭鶩點頭。

“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

書房中陡然一靜,陸雨梧轉過臉來,窗外淡薄的天光映照他那張蒼白秀整的面龐,他擡手握住茶碗,指節卻驟然收緊,茶碗一下摔在地上,“砰”的一聲,四分五裂。

“既然您早就知道,那您為何不告訴我!”

陸雨梧喉嚨發緊。

“只有她忘記自己,所有人都忘記周盈時,她才可以被允許活下去,為了保下她,無論是玉海棠,還是我,都必須守住這個秘密。”

鄭鶩坐在書案後,徐徐說道。

陸雨梧想起周世叔的《蘢園手記》,想起楊雍從明園舊人口中探查到的消息,他發現自己竟然從來都不了解自己的老師:“我從前竟不知,原來老師您與周世叔相識,非但如此,您還與先太子來往過,是嗎?”

鄭鶩唇邊浮出一抹苦笑:“我本是一個將死的罪官,除了你祖父,便是先太子賞識我,我原本已絕了再仕之心,但先太子賢明仁厚,對我這麽一個下過大獄,一身功名盡數被革除的罪官,竟也禮賢下士,三請四請,我是因為先太子的緣故,才會與周昀相識。”

“當年因為一個杜元恕,慶元那樁貪腐大案鬧得太大了,非只是鹽政官,還牽連了慶元數名鹽商,因為先太子的授意,周昀查得極深極狠,牽連官員無數,直到鐘家出了事,先帝與先太子在乾元殿爭吵過後,先帝便將先太子禁足東宮。”

窗外雨霧朦朧,鄭鶩側過臉望向庭內:“那時,先帝秘密召見了我,我一介布衣,他偏偏召見我。”

“那個時候我便知道,這樁案子該結束了,不能再查下去了,而案子要收尾,必須要有一個收尾的人,我知道,鐘家全家的死,是針對周昀的一步棋,他是用來收尾的最好人選。”

“周昀伏法,鐘家冤案平息,慶元鹽政貪腐案的那一千萬兩銀子的帳,也可以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沈下去,沒有人再去追究,也沒有人敢去追究。”

“為了讓先太子從此案中抽身,所以我必須推周昀出去,也是那時,我與陳宗賢相識,陳宗賢自以為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裏,可他卻不知道他無論怎麽攪弄風雲,他本身仍舊是魚,先帝才是那個在岸邊俯瞰一切的漁夫。”

一千萬兩白銀是杜元恕謊報,鐘家滿門性命乃是陳宗賢親手所害,這一樁樁一件件,先帝都看在眼裏,但他沈默,但他故作不知。

冷眼相看。

因為西北需要這一千萬兩的軍費,因為達塔人死咬著博州邊境不放,一旦糧草供應不上,一旦戰馬補給不及,邊境就會被外敵破開一道口子。

周昀拼卻性命不要,一定要查清這樁案子,從一開始便不是先帝樂意看到的,先太子一定要在這件事上辨個黑白,也不是先帝想要的。

鄭鶩再度看向幾步開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從那麽小小一個孩子,長成如今這般芝蘭玉樹的學生:“周昀給我寫信,那一千萬兩銀子已經全部成了抗擊外敵的軍費,誰也追不回來了,誰也不能再追,為了讓先太子從這樁案子裏及時抽身,也為了大燕,他可以做那顆棋子,但請我……保住他唯一的女兒。”

“他擔心侯之敬抵不住壓力,果然侯之敬抵不住陳宗賢的施壓,將周盈時救走,卻又在南州變了心意……”

鄭鶩嘆了口氣:“所以我去求先帝,玉海棠也去求先帝,玉海棠千辛萬苦找來蟬蛻之毒,才終於讓先帝松口,願意留她一命。”

“但我知道,玉海棠也知道,若不是周昀以身殉道,在先帝心中算個忠臣,哪怕有蟬蛻之毒改變周盈時的容貌,將她變成另外一個人,先帝也絕不會留她。”

先帝雖體弱,心卻比常人要冷漠,那是一種常年身居高位,在高處深寒的冷意中鍛造出的冷血。

“就算周世叔什麽都明白,就算他什麽都甘願,那麽老師您就可以做那個推他出去的人嗎?”

陸雨梧看著他,他眼瞼泛紅:“是因為這個,祖父才不要您再做我老師是嗎?是因為這個,祖父才不許我與您見面嗎?”

到今日,陸雨梧終於讀懂祖父深邃而覆雜的用意。

鄭鶩無法反駁,他沈默了好一會兒,說:“秋融,這世上的光明,一半是用黑暗去成就的,記得我與你說過什麽嗎?我這一生唯一的念想,便是開海禁,殺倭寇,通貿易,一味的閉鎖口岸,只會讓我們離整個世界越來越遠,這世上所謂的桃花源,實則根本不是什麽安逸寧靜之所,桃花源裏的人,是落後的人,是無法抵禦風雲變幻的人,只要它存在於世上,而外面的人終有一日會找到它的所在,征服它,占有它,再是什麽凈土,也都將變為焦土。”

“為了這個念想,我要輔佐賢明的君主,先太子便是那個賢主,為了保護他,我不介意自己半個身子站在黑暗裏,也不介意犧牲任何人,可我料想不到……我料想不到他會忽然去世,我更想不到,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鄭鶩想起永嘉皇帝姜寰,又想起陳宗賢,他想起在他還沒有成為大燕首輔之前的某個夜晚,那時陳宗賢正因江州蝗災一事而身處風口浪尖。

是他親口對陳宗賢說的那句:“守宮求生,則斷其尾,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然後,陳宗賢拋出了他的妻女。

鄭鶩以為自己清楚陳宗賢的一切,就如同先帝總是靜默地註視著陳宗賢的一舉一動一樣,但無論是先帝,還是他,都被陳宗賢狠狠擺了一道。

先帝失去了他最看重的兒子,而鄭鶩失去了他真心侍奉的明主。

“這麽多年,”

鄭鶩忽然聽見陸雨梧的聲音,他擡起眼簾,看向那身著銀灰衣袍的青年,他衣襟潔白,那雙眼睛中有失落,有恍惚,他說,“我竟然什麽都不知道,祖父瞞我,您也瞞我。”

鄭鶩心中一刺,他一下站起身來:“秋融,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學生,你祖父親自將你托付給我,我……”

“我祖父對我說過,只要存一顆無愧的心,我走的這條道便是光明道,我知道老師您的念想是什麽,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若有朝一日可以與您一起出海,去見識大千世界,那該有多好,”陸雨梧說著,輕輕搖頭,“可是老師,為什麽是你呢?為什麽你的手上也沾著周世叔的血呢?”

外面還在下雨,沙沙的聲音很輕微,陸雨梧沒有撐傘,走出鄭府大門,他一擡頭,便看見那個紫衣女子坐在檐下,她雙手撐在地面,仰著臉望向那片雨幕。

好像兒時,她心裏難過的時候,總是會這樣。

什麽話也不說,什麽人也不理,自己一個人坐著望天。

大約是聽見步履聲,細柳回過神,轉過臉看見他,他渾身濕漉漉的,烏黑的發髻沾著水珠,一張臉也是濕潤的。

早秋的風吹動他銀灰色的衣擺。

細柳看見他眼眶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紅了,淚意濕潤他的眼睛,細柳楞了一下,她一下站起身,正要走近他,卻見他幾步過來,將她緊緊地抱住。

她手掌抵在他胸膛,張口:“陸……”

“對不起。”

他忽然說。

細柳動作一滯,她稍稍側過臉,只能看見他衣襟底下一截冷白的後頸,他依舊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肩頭,啞聲道:“圓圓,對不起……”

他的眼淚滴落。

他並未將話說完,但細柳卻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陸秋融。”

細柳喚他,回抱他,她的聲音很平靜:“是我爹甘願的,從那句‘臣不受,盼君安’我就知道,他是自己甘願的。”

“陳宗賢以為他除掉我爹,他便從此平步青雲,可他錯了,我爹的死也困住了他,他說我爹是棄子,其實,他也是一顆棋子,真正下t棋的人,不是陳宗賢,也不是你的老師。”

是已經不在人世的先帝。

是難以為繼的西北軍費,是外敵的步步緊逼。

細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隨後用手去擦他的眼睛,就像小時候一樣,她的動作不夠輕柔,將他薄薄的眼皮擦得紅紅的。

他濕潤而濃密的眼睫微垂,自始至終看著她。

他從懷中取出來一封信,說:“這是當年周世叔寄給老師,想讓老師給你的。”

細柳看著那陳舊的信封,她楞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去接,這封信從來沒有人拆開過,上面的火漆仍在。

她拆信的手細微地抖。

裏面只有一張單薄的信紙,青灰的天光落在紙上,映照一行墨字:

“盼兒如春草,年年歲歲生。”

細柳握著信紙的手驟然一緊,可她又很快撫平紙上的皺痕,她眼眶忍不住潮濕,陸雨梧看著她,將她重新抱進懷裏。

“我沒有哭,我不像你。”

她的聲音帶著細微地哽咽。

“嗯。”

陸雨梧抱著她,望向檐外煙雨,輕聲說:“我們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