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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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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四)

整整兩個月, 燕京一滴雨也沒有下。

夜裏也依舊悶熱,陳宗賢再不便裹著臉,此時只穿了一身輕薄的絹綢道袍, 坐在檐廊底下納涼, 院中沒有奴仆走動,僅有陳平一人伴在他身旁。

陳平將從汀州那邊的來信一五一十地讀給陳宗賢聽了,又低下頭,說道:“這譚駿譚大人已經將收敬香錢的差事交給了陸雨梧,他一個剛上任的知州哪裏有什麽拒絕的餘地, 這事他是辦也得辦,不辦也得辦。”

“這個譚駿,”

陳宗賢頓了一下,像是琢磨了會兒這個人,眉心攏起褶皺, “他的性子太急躁,你聽聽他在信上說的都是什麽?就知道抱怨呂世鐸那個糊塗蟲。”

“譚大人性子雖急躁, 但差事也沒出過錯, ”陳平說著,想起那位慶元巡鹽禦史,又道, “至於那呂大人, 他本是白蘋出身,卻偏偏又是陸證一手提拔起來的, 他如今在汀州那塊地方自然尷尬得很,糊塗一些, 對他自己不是壞事。”

陳宗賢一擡手,陳平立即將一旁桌案上的涼茶奉上, 他接來抿了一口,才道:“他要是不糊塗,也就活不到今日了。”

這語氣十分平淡,但陳平卻感受到底下深邃的寒意。

這麽多年朝廷清理過慶元鹽政多少回,但無論怎麽清理,白蘋洲終究是白蘋洲,這塊地方始終掌握在白蘋人的手裏。

除了周昀是個蓮湖洞書院出來的。

他後頭的花硯不也還是白蘋人麽?

如今的這個呂世鐸也是白蘋人,但他卻偏偏是陸證提拔上來的,如今陸證已經死了,呂世鐸若不做個這個糊塗蟲,那麽陳宗賢是絕對不會讓他活著的。

“孟老不是也在汀州麽?”

陳平小心翼翼地說道:“有他在,您也不必太擔心。”

孟蒔與陳宗賢也算交好,若沒有陳宗賢做次輔那些年的幫襯,孟家想完全把住汀州那塊地方的絲綢生意是絕不可能的。

“孟蒔一直都知道自己該在哪一條船上,”陳宗賢擡頭,看著房檐上的月亮,“所以阿濟爾岱在他那裏,我是放心的。”

陳平聽到這麽個異族名字,卻擰了一下眉頭,不由輕聲道:“老爺,那畢竟是一個達塔人,我擔心若是被人發現了他的身份……”

“擔心什麽?”

自從傷了臉以後,陳宗賢便不太喜歡見光,白日裏幾乎都待在房中,此時哪怕是出來了,檐下也只點著一盞燈,他側過臉來,那燈影照見他臉頰凹凸不平的傷疤:“十年前我是見過那個阿濟爾岱的,他們蠻人沒有姓氏,名字前面是部落的名字,阿濟爾只是他們達塔十九部落中的一個小部落而已,他從小學咱們的文字,也作咱們的穿著打扮,不過五官深邃些,咱們燕人又不是沒有這樣的,單論外表,誰能看得出他是個蠻人?”

陳宗賢擡起下頜:“這接連不斷的災年禍害的又不單單只是咱們大燕,他們蠻人也不好過,如今達塔還在與我們大燕交戰,但譚應鯤今年開春那一戰也算挫了達塔王庭的銳氣,再這麽下去,說不準什麽時候,達塔人就要先開口休戰議和。”

“屆時,譚應鯤頂著這天大的功勞,你覺得皇上會如何看待他?”陳宗賢的臉色沈了沈,“陸證與譚應鯤是真分道還是做給先帝爺看的,誰又說得清楚?那麽一個如日中天的武將,他的心又是向著蓮湖洞的,我們白蘋又該如何在朝廷裏穩住腳跟?”

陳宗賢忽然想起自己的恩師趙籍,他望月半晌,才又道:“當年杜元恕以一封告密信攪亂整個白蘋洲,我的恩師死了,我們這些人接連被蓮湖洞構陷,打壓,從那時我就知道,我得往上爬,只有咬著牙爬上去,才能對得起恩師……”

“先帝爺給了我這個機會,我抓住了。”

陳宗賢說著,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那褶皺的,不平整的傷疤硌著他的手指,他的神情忽然撕裂一瞬:“若不是陸證……”

“老爺……”

陳平不由喚了一聲。

陳宗賢好一會兒才放下手,他又喝了一口涼茶,一雙眼睛像是幽深而冰冷的平湖:“阿濟爾部落需要錢來在達塔王庭面前露臉,阿濟爾岱從前來大燕是為了錢,這回也還是為了錢,我們大燕的軍隊需要軍費,難道他們達塔王庭就不需要湊軍費嗎?這仗若能打得久一點,我才有制衡譚應鯤的辦法。”

“如今還打著仗呢,達塔人自己的部落裏也還在爭來鬥去的,這個阿濟爾岱就是個例子,他為了自己的部落能夠在達塔王庭說得上話,與其他部落也是明爭暗鬥,小部落尚且如此,又何況那五個貴族部落?”

“區區一個阿濟爾岱,在汀州是翻不出什麽花的。”

陳宗賢一手將茶碗擱在案幾上:“掏空一個花家,湊足太後娘娘的敬香錢,也能按一按那些鹽商的不滿,再剩下的,阿濟爾岱拿就拿了。”

“我如今最擔心的,”

陳宗賢微瞇了一下眼睛,“反而是那個細柳,皇上說她失憶了,我卻不太相信她真的會對陸雨梧下死手。”

“她若不殺陸雨梧,便是違抗聖意。”

陳平說道。

“我倒真希望她違抗聖意,如此一來,她必死無疑,那麽紫鱗山就好控制了,”陳宗賢一手按在膝蓋上,“但無論如何,陸雨梧必須死,這件事不能出岔子。”

“驚蟄到哪兒了?”

陳宗賢問道。

陳平低頭想了想,說:“算著日子,應該是快到汀州了。”

提起驚蟄,陳宗賢臉上的陰雲像是散了些,他神情變得有些覆雜,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他是沈芝璞的兒子,皇上心裏還記著這事。”

陳平忙寬慰道:“老爺,您讓他去汀州不正是因為這個麽?若細柳下不去手,還有咱們的人,若驚蟄能殺了陸雨梧,那麽在皇上那兒,這也算得是一個投名狀,他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皇上會放過他的。”

“皇上。”

陳宗賢垂下眼睛,說道:“陳平啊,我如今還能在皇上面前說上幾句話,是因為他被囚建安時我曾讓人去照看他,還因為我曾跟他在一條船上過,可鄭鶩是扶他坐上皇位的人,是先帝爺指名給他的輔政大臣。”

“咱們這位陛下從前做皇子的時候就很聽先帝爺的話,先帝不讓他做什麽,他就不做什麽,除了那麽一件事以外,他還真的沒有違逆過先帝,你看他登基以後,先帝不讓他動修內令,他便真的沒有動它的心思,哪怕是這回為了太後的敬香錢,他也沒說過糧食換鹽引這道政令的不是,還有那鄭鶩,他是先帝給他的輔政大臣,皇上亦因此頗為倚重他。”

姜寰也許不是先帝心中最好的選擇,可先帝心中那個最好的選擇已經死了,剩下一個姜變,那個異族女人生的血脈,從來不配。

但選擇姜寰,卻符合中庸之道。

“可正因為我曾與皇上在一條船上過,建安那點情分,說不準什麽時候消耗幹了,皇上就該琢磨著殺我滅口。”

陳平聽得心驚肉跳:“老爺,皇上他應該不會……”

“怎麽不會?即便他不會,也自有人想讓我死,想讓白蘋死,”陳宗賢想起鄭鶩,那個從白身被先帝直接欽定為首輔的人,“皇上倚重鄭鶩對我們白蘋沒有任何好處,只有讓皇上心偏,哪怕是往我們這邊偏一點點,我們也就贏了。”

“只有內閣裏少幾個蓮湖黨,陸證的修內令才有被撼動的機會,”陳宗賢冷冷一笑,“蓮湖洞想以修內令在朝中求一個不敗之地,他們休想。”

因為連綿的雨,汀州市井間總是濕潤的,街邊的樹木被雨水沖刷得枝葉透亮,潮濕的霧氣朦朧著,一頂轎子被人州署衙門的差役們擡著,經過道旁百姓的面前,光明正大地停在花府大門外。

“公子,到了。”

陸青山掀開轎簾。

陸雨梧彎身出來,擡眼看向花府大門,裏面早有門子去稟報,他才踏上石階,花懋便領著家眷出來相迎。

“花懋拜見陸知州大人。”

花懋躬身作揖。

陸雨梧虛扶了他一把:“花綱總不必多禮。”

雨絲斜飛,細柳雙手抱臂立在人群之中遠遠地看著陸雨梧被花懋等人簇擁著入了府門,她稍稍側過臉,餘光掃過藏在人群最後的幾道身影,她輕t擡下頜,不聲不響地轉過身。

花府不愧是大族人家的宅院,高墻築園景,山水擁亭臺,幾乎無處不浸透一整個世族含蓄內秀的底蘊,奴仆們穿廊過庭,更添生動。

他們來來往往的,都忙著準備入夜後的宴席,細柳身如清風掠過,在檐瓦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陸大人請用茶。”

花廳裏,花懋看著婢女將茶碗捧來案幾上,便擡手說道。

陸雨梧輕輕頷首,放在膝上的手擡起一瞬,卻又忽然頓了一下,這時婢女們都退了出去,花廳中只有花懋,陸雨梧以及陸青山三人,槅門大開著,外面天色青灰,細雨朦朧。

花懋看他手又落回膝上,青色官服底下一層雪白的寬袖微卷,露出來一截被細布包裹嚴實的腕骨。

他沒有要碰案幾上那碗茶的意思。

花懋見此,眉心微跳,心思兀自轉了幾轉,他明明年長這位小陸大人許多,此時卻無法從這年輕的知州大人臉上瞧出半點端倪。

他端坐如山,外面的雨霧更襯他眉目疏淡,半分聲色不露,沈靜而內斂。

“花綱總放心,我今日來並不是要敬香錢的。”

他忽然開口,花懋頓時回過神,心念一動,既然不是來要敬香錢的,那就是……花懋一下擡眼,看向他。

陸雨梧說道:“花綱總那夜在凝碧舫中說,你聽到了一些燕京的消息,但又不是很確定這其中的緣故。”

“是,但花某心裏總是不安。”

花懋點頭,嘆了口氣:“我們花家最風光的時候早過去了,如今也不過是靠著祖上攢下的一副家底還強撐著,我與堂兄本想著,若我那堂侄女做了皇後,我花家也可以憑著這層關系維持住世族的體面,可如今我那堂侄女沒了,我花家如今處境尷尬,我不得不小心謹慎……”

“花若丹到底是死是活,你果真不知?”

陸雨梧忽然開口,花懋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一瞬對上這年輕知州那雙沈穩無波的眸子,他竟有一種被此人洞穿的感覺,後背忽然就浮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一百年前達塔人掌控中原之時,立國號為肅,前朝名相花渭誓死不降,被肅朝太祖皇帝車裂棄市,花渭雖死,而英名廣傳,花渭之後,大燕立國,花家亦有賢臣輔佐治世,如此百年世族,風骨渾然清傲。”

陸雨梧嗓音清淡,花懋卻垂著眼簾,花廳裏很安靜,於是外面的雨聲更清晰,好一會兒,他才扯扯唇:“什麽清傲不清傲的,到了我父親那一輩早就不行了,如今不過徒有祖宗掙來的一個好名聲罷了,外面看著錦繡綺羅的,實際上內裏蟲蛀鼠咬,只剩這麽一層窗戶紙遮羞,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人給捅穿了。”

哪怕陸雨梧什麽都沒說透,花懋卻已經不能再裝傻了:“族中多少人到了如今還做夢呢,顧著自己那世族的體面,瞧不起我經營這官鹽生意,可花家在朝中的勢力早就因為黨爭而消耗得差不多了,若要顧著那份體面,偌大一個家族就只能掏空了底子坐吃山空,我堂兄花硯曾與我商量過,若是若丹做了皇後,或許我花家還可以再爭一爭,可若丹為後,是要用花家的家底來做交換的。”

“花家那些守著骨氣不肯失了半分體面的老頑固,”花懋說著,自嘲似的笑了一聲,“卻還是要靠我這個滿身銅臭的小輩來養,我從不自詡是什麽骨氣清傲的世家中人,我花懋說到底只是一個商人,以我商人的眼光看來,要我花家與先帝做這樣一樁生意,則只能依靠若丹,她若受寵,我花家才有利可圖,但若她不得寵,我花家就算賠了個底掉,所以我不那麽甘願。”

所以花若丹失蹤後,那一則她死在太後母家劉氏手裏的流言,是花懋用了些手段故意傳出的,只有這樣,花家才算理直氣壯。

而花懋,一直都清楚花若丹的下落。

“花綱總可曾想過,有些人一旦心中盤算著要什麽東西,無論那東西如今在誰的手上,在他心裏,那已經是他的東西,”陸雨梧輕擡下頜,“無論這東西的主人想不想,願不願,他都盯死了它,勢在必得。”

花懋呼吸都凝滯了一瞬,頃刻胸中升起一種如臨深淵的感覺,寒氣順著他的脊骨往上爬,他一把攥住了衣袖。

“今日的花家,便好比昨日的鐘家,當年鐘家可以因為那一千萬兩的賬而亡,今日的花家也可以因為太後的敬香錢而死。”

陸雨梧的話音才落,花懋便倏爾一下站起身來,他心神驟亂,深吸一口氣:“若知道今日之禍,我……還不如親手奉上這家底!至少人還有得活,倘若花家敗在我手裏,我花懋又要如何去見九泉之下的祖宗?”

“花綱總稍安勿躁,”

陸雨梧示意他坐下去,而後才又說道,“汀州這局棋是針對你花家,也是針對我,他們既然故意讓我來花家做這個惡人,那麽我只有先遂了他們的意,才可以看得清這局棋背後的深意。”

還有什麽深意?

花懋擰起眉頭,正要開口問些什麽,卻忽然聽見一道輕微的響聲,他一下回頭,透過幔子,看見窗邊立著一道纖瘦高挑的身影。

花懋心下一凜:“誰?”

陸青山在旁目不斜視,連抱在懷中的劍也沒拔出來,花懋正要張口喚人,卻見那紫衣女子閑庭信步似的,挑開素紗幔子走過來。

她烏黑的長發一半挽起成髻,發間並無它飾,只點綴一支珍珠排簪,餘下長發披散背後,腰間一串銀色腰鏈,兩邊腰側則各攜一柄短刀。

她發髻與面容都被雨霧濕潤,那雙眸子猶浸清霜:“花綱總切勿高聲,若招來了人,我還怎麽對陸大人下手?”

花懋額頭滿是虛汗,一聽這話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果然是刺客!

這還得了,他當即就要喊人,卻聽那位陸大人忽然笑了一聲:“花綱總不要誤會,她是我的朋友。”

花懋緊繃的神情忽然就變得茫然起來。

細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擡眸見陸雨梧坐在那兒,他指節輕扣了一下旁邊的案幾,說:“渴嗎?我沒動過。”

細柳的視線落在案幾上的茶碗。

她倒也不客氣,走過去端起茶碗抿了兩口。

陸雨梧這時才又對花懋說道:“花綱總,今日我從你府裏出去了,之後一段日子你們花家怕是會不太好過,但你既然能以病弱之軀將這花家撐起來,想必也可以想得明白這當中的事情,無論之後發生什麽,你千萬沈住氣,別亂了自己的陣腳。”

花懋神情凝重,點了點頭。

陸雨梧站起身來,細柳看他這是要走,便擱下手中茶碗要往後頭那道窗子邊去,一只手卻忽然拉住她。

他的手很冷。

細柳回頭看他,冷淡的天光裏他的面容比往日更加蒼白,像是顧及花懋在,他略微湊近了些,低聲:“盯著你的人在嗎?”

幽冷的淡香很近。

細柳語氣很平淡:“嗯。”

“小心。”

他說。

然後手被松開了,他不著痕跡地退到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又看了她一眼,細柳挪開視線,他便也不做停留,向花懋告辭,帶著陸青山出了花廳。

花懋才看著陸雨梧走出去,一回頭,卻發現方才還站在那兒的姑娘竟已無影無蹤,隔著素紗幔,他看見後面那道窗半開著,雨絲被風斜吹進來,沾濕地面。

“來人,來人啊!”

花懋一邊喊著,一邊往花廳外面走:“快將這後頭的窗都給我封了!封得死死的!護院,護院呢?為什麽花廳後頭那塊地方沒人看著?都瞎了嗎!”

知州的轎子從花府一路被人擡回州署衙門前,轎子落了地,灰暗的天色底下,藏在暗處的人始終註視著底下那頂轎子,卻始終沒見人從轎子裏出來。

他們正疑惑呢,只見底下那轎簾終於被旁邊的侍者掀開,裏面那位穿著官服的知州走了出來。

“你們是誰的人?”

忽然,這樣一道清越的女聲落來,幾人心神俱凜,其中領頭的費聰敏銳回頭,晦天暮雨,那紫衣女子立於檐上,如一道被皴擦而出的水墨影子,縹緲而絕塵。

她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那兒的?又是什麽時候發現他們的?

他竟然一點沒有察覺!

費聰立即伸手去摸身後的兵t器。

“看。”

那女子忽然輕擡下頜。

費聰等人立時順著她的目光朝底下看去,只見那位知州才往前走了沒兩步,忽的,他一手扶住胸口,步履踉蹌一下,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他毫無預兆地栽倒在地。

陸青山臉色大變,忙俯身去扶:“公子!”

頃刻,衙門口亂成了一鍋粥,侍者與差役們都圍著那位陸知州,他卻一動不動,像是已經不省人事。

“你下了毒?”

費聰想起她方才潛入花府裏,忽然反應過來。

“是不是正合你意?”

細柳雙手抱臂,扯著唇角,眼底卻沒有分毫笑意:“盯我這麽久,終於可以交差了?”

費聰卻瞇了一下眼睛,他再看了一眼底下,眾人已經將那陸知州給送進了衙門裏:“細柳,想不到你還有下毒的手段。”

“誰讓他身邊的人太多,上次刺殺沒能要他的命,”細柳看著他,“還是下毒好,我容易脫身。”

費聰像是審視了她片刻:“你是真失憶了。”

“他不是你的情郎嗎?”

雨氣撲了滿臉,費聰臉上的神情慢慢變得惡劣起來,他冷笑著:“為了他,你親手殺死了我的弟弟費愚。”

費聰臨時起意,他說這些,便是想故意刺激她,紫鱗山主又如何?失了憶,也只能任人擺布,但觀察著細柳的臉,她卻沒有流露分毫驚愕的神情。

她甚至有些過分冷靜了。

“是嗎?看你那副樣子,我還以為我殺的是什麽至親呢。”

細柳眉峰微挑:“情郎而已,殺了也就殺了,再找一個就是。”

費聰臉上神情有點龜裂。

“倒是你,原來你跟我有仇。”

細柳將他上下一瞥:“可惜,你殺不了我。”

費聰胸膛起伏,怒意充盈眼眶,卻見細柳飛身一躍,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霧當中。

費聰死死地盯住她離開的方向,半晌對身邊人沈聲道:“我不信她真的下得了手,陳公也說了此人不可信,人到底死沒死,咱們得親眼看過才能放心。”

州同竇暄正在家中聽小妾唱曲兒,外頭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徹底暗了下去,那小妾一面彈著琵琶,一面扯著黏黏糊糊的調子朝他眨眼。

竇暄悶了口酒,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一把摸住小妾的手,琵琶聲斷了,小妾嗔怪一聲,作嬌羞狀,竇暄正要親她一口,卻聽見外頭叫喊:“老爺!”

竇暄不耐煩地往門外看去,管家渾身都淋濕了,他喘著氣跑進來:“老爺!出大事了!”

竇暄眉心一跳:“看你慌裏慌張的,出什麽大事了?”

“知州大人他,”

管家一個大喘氣,好不容易將話說全了,“知州大人他好像中毒了!現在已經不省人事了!”

“什麽?!”

竇暄猛地一把將小妾推開,站起來。

小妾摔在地上抱怨,他卻沒心思聽,一把拎住管家的衣襟:“你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陸大人怎麽會中毒呢?”

管家戰戰兢兢:“說是,說是從花府出來,轎子落在衙門口,沒走幾步就吐了黑血,如今,如今大夫正在後衙裏看診呢!”

竇暄一聽“花府”二字,他眉頭一下攏得死緊:“快,給我換衣裳!我要去衙門!”

竇暄趕到州署衙門,那些下官還有文書們都亂成一團聚在後衙裏,他撥開人群往屋裏去,那些守在門口的侍者也沒有攔他。

“公子!”

他還沒掀開內室的簾子,便聽見裏頭傳來這樣一道悲痛的聲音,他心裏一跳,連忙進去,那老大夫正被陸青山揪住衣領子,他冰冷的臉上失了控:“你這庸醫!公子的毒怎會解不了!”

老大夫滿臉驚惶:“陸大人他……已經咽氣了,節哀,節哀啊!”

什麽?

咽氣了?!

竇暄倒吸一口涼氣,他險些栽倒,跑到床前,果然見床上那位年輕的知州閉著眼,臉色慘白,雙唇發烏。

竇暄顫顫巍巍地伸出手。

……沒有鼻息。

陸青山雙目發紅,正揪著老大夫的衣領子質問,卻聽見一道聲響,他回過頭,竟是州同大人竇暄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侍者們齊齊擁上來,悲愴地喊著“公子”,竇暄滿腦袋嗡嗡響,他楞楞地望著床上的陸雨梧,他靜躺在那裏,仿佛神魂盡去,只剩這一具血肉皮囊。

陸雨梧……真死了?

竇暄天生發腫的眼皮顫動,臉上血色盡褪。

這天夜裏,先是巡鹽禦史呂世鐸漏夜而來,後半夜裏得到消息的譚駿等人也趕了過來,連孟蒔也拖著風濕腿來了。

汀州大半個官場上的人都來了,他們親眼看見陸知州的屍體被他的忠仆給放進棺材,停在堂上。

一夜過去,天才蒙蒙亮,雨也停了,就在這州署衙門前面的大堂上,大小官員分了兩邊坐下,久久無人說話。

“陸大人忽遭不測,”

冗長的寂靜過後,到底是鹽運使譚駿猛地站起來,“我們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要查!嚴查!”

他來回踱了幾步:“陸公屍骨未寒,他唯一的孫兒卻殞命於此,若不查出真兇來,我等又如何向九泉之下的陸公交代?又如何向當今聖上交代?”

“依我看,陸大人既然是從花府出來後就吐了血,那麽咱們如今就該先將花懋拿下審問,他絕脫不了幹系!”

忽然一道聲音落來:“早知如此,你譚大人又為何一定要陸大人去收敬香錢?”

譚駿一楞,轉過頭看向他:“竇暄,你如今是在怪我嗎?這差事難道是我們鹽官的?你們州署衙門是一點力都不用出麽?”

“花家是瘋了嗎?”竇暄緊攥了一把膝蓋上的衣料,他一下站起來,“陸大人前腳從花家出去,後腳就中毒而死,花懋他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明目張膽地謀害朝廷命官?”

譚駿臉色一沈,意外似的:“我說你這個竇鵪鶉今天是吃錯藥了嗎?平時也沒見花懋給你獻殷勤,你說不是花家,那到底是誰?”

竇暄平日裏就跟他的外號“竇鵪鶉”一樣,在汀州這個官場上從來屁都不敢大聲放一個,今日卻敢跟譚駿嗆聲,如此反常,譚駿盯著他,忽然冷笑一聲:“好啊竇鵪鶉,你既然認為不是花懋,那你想說是誰?”

譚駿雙眸一瞇:“……是我?”

他忽然回頭,看向坐在上首處的呂世鐸與孟蒔:“還是二位上官啊?”

神仙打架,州署衙門裏的小官們根本不敢吭聲,一個二個低著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竇暄深吸了一口氣,很快又成了那副鵪鶉樣子:“下官絕不是這個意思。”

但譚駿哪裏肯放過他:“不是這個意思?那你又是什麽意思?竇鵪鶉,難不成以往是我小瞧了你,我看你……”

“夠了!”

忽然一聲暴喝。

譚駿被嚇了一跳,嘴裏的話戛然而止,他回過頭,只見那位從夜裏見到陸雨梧屍身時起便一直沈默的巡鹽禦史呂大人鐵青著臉,冷冷地睨他。

堂內死寂。

孟蒔在旁,松弛的眼皮擡起來,他看向身邊的呂世鐸:“呂大人,我曉得陸公的孫兒沒了,還是在咱們這兒沒的,你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呂世鐸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

孟蒔言辭溫和極了,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可當下要緊的,是要找出殺害陸大人的真兇,譚駿的話也沒說錯,花懋是有嫌疑,審是要審的,還有其他有嫌疑的,也都要一一審過,不審,怎麽查下去呢?咱們總要給皇上一個說法啊。”

“還有,”

孟蒔雙手撐著一根拐杖,看向站在那兒的竇暄,他渾濁的眼將竇暄不著痕跡地審視一番,“陸知州遭遇不測的事,我已經命人送信去南州稟報布政使大人,還有,眼看鹽商又要運糧了,這是大事不能耽誤,竇州同是州署衙門裏的,你來暫代知州行事最合適。”

說著,孟蒔頓了一下,他看著竇暄:“此事,我也已經在信中與布政使大人提了提,想來用不了幾日,南州那邊就會有信兒過來。”

新上任的知州大人死了,此事一日之內很快傳遍整個汀州城,因為還沒有查出真兇,所以暫未設下靈堂,只停棺在後衙房中。

白日裏幾位鹽商綱總都過來了,其中沒有花懋,因為他如今嫌疑纏身,已被押入大牢審問,但剩下這些綱總們誰也沒有進到後衙中去,陸青山以暫未設靈堂的借口將他們t都擋了回去。

入夜,停棺的房中只有一盞孤燈,那茸茸的燈火映在窗上,陸青山作為陸雨梧的忠仆,此時已領著人往大牢去看著竇暄審案,因而房外只有幾個衙門差役守著。

“這小陸大人,沒來之前,所有人都當他是個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一名差役打著哈欠,低聲跟身邊人說著,“哪知道他剛來就死在這兒了!”

另一名差役不由嘖聲:“誰說不是呢?那些鹽商老爺還捧著他,官老爺們又盯著他,哪知道這麽短命!”

“聽說是那花綱總幹的,下的劇毒啊,可是那花懋好好的綱總當著,做什麽找死呢?”

“聽說啊,是為了太後的敬香錢,陸大人去花家就是去找花懋籌錢的……”

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嘀咕著。

忽的,兩枚飛刀擦著夜風驟然襲來,正中幾人身上,他們身子還沒轉過來看見什麽人,就一個個地栽倒了下去。

一道黑衣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庭內,他步履輕盈地到了檐下,踢開門前擋路的人,“吱呀”一聲,槅門被他緩緩推開。

裏面一盞燈燭照著,他一雙眸子四下一掃,很快走到那停在正中的棺木旁,這房中寬敞,沒有任何陳設,只有梁柱旁挽著幾道簾子。

借著昏暗燭影,他朝棺木中望去,穿著一身整齊的青色官服的陸雨梧靜躺在其中,雙手交握,閉著雙眼。

他像是楞了會兒神,視線落在陸雨梧胸膛,那塊官服的補子底下單從肉眼看來,果真沒有起伏。

但他還是伸出手去探了探棺中人的鼻息,雙指又探向他頸間脈搏,冰冷的觸感,單薄的皮膚底下似乎真的沒有任何聲息,但他細想片刻,又立即將雙指往頸側皮膚裏用力按了按,這一按,他雙眼便大睜了一些,卻又像是不夠確定一般,他又換了一邊再猛的一按。

忽的,清脆的聲音響起。

黑衣人渾身驟然緊繃,他立即收回手,擡頭往左側望去,一盞燈燭照不清那道倚靠著梁柱被紗幔掩住半邊身影的女子。

她手上漫不經心地玩著一樣東西,那像是她腰間的銀鏈,綴掛在上面的銀葉輕輕碰撞著發出清音。

哪怕沒有看清她的臉,黑衣人這時的第一反應是轉身要往門外跑。

倏爾一道寒光襲來,他匆忙側身閃過,回頭之際,只見一枚銀葉嵌在槅門上。

“你發現了。”

那道清越的女聲響起,語氣冷極了。

但他卻猛地渾身一僵,像是反應了片刻,才忽然轉過身,看向那道從梁柱後的陰影中走到光下的身影。

那本是一張熟悉的臉,但他看清女子的眉眼,那一絲說不上來的陌生讓他一時怔住。

她那雙眼睛看了過來。

他一下子撇過臉,有點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放的局促:“不就是,不就是假死藥麽?別人看不出來,那是他們笨,小爺我是誰啊……”

細柳擡著下頜:“那麽你這個聰明蛋,可要管好自己的嘴。”

他卻有點沒反應過來,不由又將細柳上下打量一番,她的刀還好好收在她腰側,根本沒一點要抽刀的意思,他發現了這個秘密,她卻只讓他自己管好嘴?

“細柳,你膽子真的好大!”

他方才雙指往陸雨梧頸側裏按去覺察到微弱跳動的脈搏時明明松了口氣,這一刻卻又提起氣來:“假死,這是欺君!你們這樣瞞得了初一瞞不了十五,到時候萬一被人發現了你們……”

一枚銀葉飛來,他堪堪躲開。

再回過頭,他瞪圓眼睛:“你難道真想殺我滅口?”

“我要真想殺你,這三年來你墳頭上的草都不知道長了第幾茬了。”

細柳松開腰鏈,冷笑。

房中忽然靜了下來。

他忽然一把扯下來臉上的面罩,露出來一張少年的清秀面容:“你真的沒有下過追殺令……”

細柳雙手抱臂:“怎麽?陳宗賢告訴你,紫鱗山給你下了追殺令?驚蟄,你是三年沒有出門嗎?紫鱗山有任何人碰你一根毫毛嗎?”

“恩公不許我出門,但是我……”

他說著,忽然頓住。

細柳審視他,隨即移開視線:“看來你也不是蠢得無可救藥,在陳宗賢身邊三年,心裏到底還是起了疑。”

如今的驚蟄已經十六七歲了,他長高了,五官也長開了,比從前少了很多稚氣,他沒接這話,眨眼的功夫,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皺眉朝她走近幾步:“等等……細柳,你不是失憶了嗎?你為什麽會認得我?你……什麽都記得是不是?你騙人……”

他伸手要抓細柳的手臂,細柳往後退了一步:“騙你怎麽了?”

“你果然沒有失憶!”

驚蟄激動起來。

這時,槅門外頭忽然有了動靜,驚蟄一下警惕地回頭,卻見一個白胡子老頭推開門歪頭往裏望了望。

“這些差役怎麽回事?誰紮的他們屁股?”

外頭還有一道粗聲粗氣的聲音。

“是驚蟄,”另外一道年輕的女聲響起,很快槅門外又有一個年輕姑娘的腦袋探進來,她一眼就看見了屋中的少年,“阿叔,真的是驚蟄!”

很快,烏布舜與舒敖、雪花三人進了門,將槅門合上。

“細柳,沒事吧?”

烏布舜看了驚蟄一眼,問細柳道。

畢竟驚蟄是刺殺過玉海棠的,如今還是紫鱗山的叛徒,他今夜卻忽然出現在這裏。

細柳搖頭:“沒事。”

驚蟄顧不上其他,看著他們三人:“你們都知道她沒有失憶嗎?”

“知道,但我和阿叔也是這幾天才知道的,”雪花走到他面前去,打量他這副偷偷摸摸的打扮,“大醫最先知道。”

“你們都知道,”驚蟄轉過頭,看見烏布舜走到棺木旁,從布兜裏掏出來個瓷瓶,從中倒出一粒藥,“那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大醫捏著藥的手一頓,他看著棺木中臉色慘白,骨相秀整的年輕公子,那邊雪花看了看細柳:“你應該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烏布舜欲言又止:“那個,等等,你們等一等……”

可少年少女吵吵鬧鬧的,沒人聽見烏布舜說什麽,他也找不到插句嘴的氣口,只得嘆了口氣,將解藥給棺木中的陸雨梧服下。

驚蟄因為那點微妙不爽而緊蹙的眉頭瞬間松開了許多,只是看向細柳,表情又有些古怪了起來:“不是,你為什麽不告訴他?”

細柳卻並不說話,只是盯著他,驚蟄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涼涼的東西爬上他的頸項,他低眼一看,是一條碧綠的小蛇,他臉色一變:“雪花!”

雪花笑瞇瞇地看著他。

“驚蟄,你如果還是要回去,我不攔你。”

細柳看著這少年被蛇纏住脖頸,一副動也不敢動的樣子:“但你見了費聰,應該知道怎麽說,這條蛇會陪著你。”

雪花還有點不太放心,將自己身上的布囊解下來塞到他手裏:“這是它的飯,你記得要好好餵它,不要讓它餓肚子,也不要傷害它,不然我就放蟲子咬你。”

驚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咬牙切齒:“你記得我送過你我最好的毒藥嗎?”

“我也送過你我最喜歡的蟲子啊。”

雪花想起來這件事,歪頭問他:“它們好嗎?”

驚蟄忽然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幹巴巴道:“破蟲子一點都不好養,都被我給養死了。”

“是你太笨了!”

雪花不高興地說道。

半夜被紮了屁股的幾個差役猛然醒來,第一反應都是先摸屁股,摸到一手血,登時都嚇得跳起來,幾人忙推門,棺木停在裏面,但從這個角度看不見棺木裏的屍首,他們還沒走近,便聽一道冰冷的聲音:“你們做什麽?”

差役們連忙回頭,見是那陸青山,便連忙上前七嘴八舌道:“昨晚有刺客!”

“刺客還傷人了!”

陸青山神色一凜,立即往停棺的房中奔去,差役們看見他往棺木中望了一眼,像是松了一口氣,接著他看了過來,道:“你們守不了這裏也不必再守了,我們自己人來守!”

差役們捂著屁股垂頭喪氣地出去了,陸青山看著他們的背影,隨後便招來幾名侍者吩咐了一番,又施展輕功飛快離去。

宵禁未除,城內安靜極了,偶爾有幾聲狗吠雞叫的,僻靜深巷裏隱約可聞。

烏布舜讓舒敖將陸雨梧放到竹床上,又拿過來被子給他蓋上,舒敖臨著燈火,低頭發現他頸項間沾著一層淡薄的水霧。

再看他的臉也是濕潤的。

“大醫,他t這是怎麽了?”舒敖大驚失色。

“我剛剛給他吃的解藥,是在化去他體內的寒氣,”烏布舜拿來幹凈的帕子,給陸雨梧擦了擦身上的水氣,“再有一個時辰,他應該就可以醒過來了。”

舒敖“哦”了一聲,轉身出去弄炭盆來,用炭火來逼陸雨梧體內積蓄的寒氣。

細柳坐在桌邊,看著烏布舜站直身體,將帕子扔到一旁的案幾上,他轉過頭來,正好看見細柳在看床上的人。

他走到桌邊來,端起冷茶喝了幾口,說:“我不該直接將那藥給你,幸好,他只吃了三顆。”

細柳擡眼:“什麽意思?”

烏布舜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在密光州那樣苦寒的地方待了很久,身上多少舊疾我猜都是那個時候有的,若再多吃一顆那種藥,就危險了。”

細柳一下起身:“您沒說過那藥會……”

“是,但我不知道他身上有舊疾。”

烏布舜嘆了口氣,又看向她:“你別擔心,三顆出不了事,他很快就會醒的。”

“只是你既然擔心他,又為什麽不告訴他你早就恢覆記憶了呢?”

烏布舜又問她。

細柳抿唇,沒有說話。

烏布舜看她是真的不打算開口,便搖了搖頭:“你這孩子,什麽都悶在心裏,他又怎麽會知道呢?該說清的事一定要說清,你就算不願意告訴我,等他醒來,你難道還要再瞞著他?”

烏布舜拍了拍她的肩,往外面去了。

夜色濃黑,細柳臨著燈燭在房中安靜地坐著,她偶爾會看一眼窗外,但最終視線都會落回竹床上,在冗長的寂靜裏,只有炭火時不時劈啪作響。

她在心裏算著時間。

一個時辰應該是有了,可是竹床上那個人依舊靜靜地躺著,她忍不住擰起眉,走到床前去,昏黃的燭影裏,他的面容依舊蒼白,濃而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細柳在床沿坐下,看著他的臉,片刻,視線又順著他的頸項往下,被子的一角掀開著,底下他一層青一層白的衣袖翻卷,露出來的腕骨被細布包裹嚴實。

好像從重逢之始,他的腕部便纏著這個東西。

細柳忽然伸出手,手指就要觸碰到他手腕細布的剎那,燭焰微閃,她忽然反被攥住了手。

她一瞬擡頭,不知何時,陸雨梧已經睜開了眼睛,昏昧的光影裏,他那雙眸子黑沈,盯住她。

他的掌心不知到底是水氣還是汗意,不那麽冷了,反而很燙,燙得細柳下意識地要掙脫,可他卻緊緊地握著。

細柳要抽出手,卻沒掙開,反而因為慣性而一下俯身。

他的呼吸不再像在棺木中時那麽微弱,輕輕拂過她的面頰。

“放手。”

她說。

陸雨梧似乎是在看她的臉,那是一種無聲的審視,他的眸子裏沒有半點溫潤和煦的笑意,他依舊沈靜,卻有一種如積雪般的冷意。

細柳不知道他想看出來些什麽,但他的手仍沒放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到他的手像是因為用力而有些細微地發顫。

細柳低頭看見他手背繃緊的筋骨,嶙峋而漂亮。

“為什麽?”

他的聲音忽然落來,氣息輕擦過她的耳畔。

細柳呼吸一滯,她本能地想要往後躲,卻聽見他又說:“你肯告訴驚蟄,卻仍要瞞著我。”

細柳一怔,擡起頭來。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方才烏布舜說過的話。

原來他聽得到。

他知道驚蟄來過,也知道她跟驚蟄說了什麽。

細柳低垂眼眸,與他相視,表情倒也坦然:“我瞞你,難道你就不知道了?陸雨梧,別跟我裝傻。”

陸雨梧看著她,眼睫微垂,視線劃過她的頸項,他看不見那根紅繩,不知道那只醜玉兔還在不在她身上。

但她頸側有一道猙獰的疤痕。

他指節稍松,細柳一下抽出手站起來。

不知是不是面前兩盆炭火烤的,她頸間有了薄汗。

她轉身走出幾步,手才觸碰到槅門,卻聽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我知道。”

她忽然頓住。

“花若丹告訴我,你把什麽都忘了,你不記得她,自然也就不會記得我,但我又想,你若真的什麽都忘了,為什麽願意幫她?”

陸雨梧看著她的背影:“但很多的時候,我都在擔心你若真的忘了呢?你從來都是這樣一個人,哪怕萍水相逢,只要你願意,你便會幫她。”

“那年達塔人繞過丹巖突襲密光州,羅州的韋添裕非但不肯來援,還想置我於死地,那時我在羅州才著手查了他的陰私,便有人及時相助。”

陸雨梧仍望著她:“細柳,你知道是誰在暗地裏幫我嗎?”

細柳沒有轉身,她盯著槅門的縫隙,硬邦邦道:“我怎麽會知道。”

她推開門,看見外面漆黑一片,檐下連燈也沒有,迎面吹來的風裏還有沒散幹凈的潮濕雨氣,忽然有人落在院中,那人快步過來,細柳認清他是陸青山,便立即繞開他出去。

陸青山回頭看了一眼細柳,趕緊進了屋子,看見陸雨梧清醒了過來,他松了口氣,忙道:“公子,他們讓竇暄代替您主理州署中事。”

陸雨梧坐起來:“我死了,他們也就沒有什麽顧忌了,想做什麽都可以,花懋如今在牢裏,你記得每日讓人去盯著他們審案,不要讓人對他動私刑強迫他認罪。”

“是。”

陸青山低首。

陸雨梧又垂眸沈思了片刻,說:“青山,你替我磨墨,我要寫一封信。”

陸青山立即找了筆墨過來,陸雨梧走到桌前坐下,才發現細柳的雙刀就放在桌邊,他看了片刻,才提起筆來。

陸青山看他握筆有點抖,不由道:“公子,你的手……”

“不礙事。”

只是這幾日那丸藥吃的,他身上冷得厲害,手腕便更疼,連帶著左手都有些蜷握不住東西,但此時藥解了,筆也勉強握得住。

細柳才將自己屋中的燈點燃,一摸腰間才發覺自己忘了什麽,她立即折身回去,才踏上石階,便見半開的槅門中,陸雨梧臨燈而坐,提筆在寫些什麽。

但細柳的目光落在他握筆的那只手。

“細柳姑娘。”

陸青山看見她了。

細柳卻沒在看他,只是盯著陸雨梧,他原本是在看著面前的紙上,聽見陸青山的聲音便擡起頭看向她。

細柳幾步走進去:“你怎麽用左手寫字?”

陸雨梧擱下筆,站起來才想說些什麽,細柳卻忽然快步過來,一把抓住他才握過筆的手。

她毫不猶豫地去扯他腕部的細布。

“細柳……”

陸雨梧要掙開,細柳立即一招鎖住他手臂再度探向他手腕,他見此,手臂一屈,格開她,細柳一楞,沒有料到他竟然會這些拳腳招式,一時不察,竟被他掙脫。

“在密光州跟人學了點皮毛。”

陸雨梧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這點功夫對細柳而言當然只是皮毛,她神色冷冽,幾步上前再度出手,不過幾招之內便將陸雨梧逼至竹床邊。

陸雨梧碰倒了一只炭盆,裏面的火星子蹦出來,細柳雙手壓住他肩膀,他後仰倒在床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寬大的衣袖堆疊至手肘,露出來一截因用力而肌肉緊繃的小臂。

陸青山一張冰山臉有了點裂痕,他罕有地露出無措的神色,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上前去幫公子。

細柳發現他大多只用左手來接她的招式,右手從沒碰過她,頂多用手臂擋她,她忽然像是沒站穩似的,俯身朝他倒去。

陸雨梧立即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卻不想她驟然從腰間摸出一枚銀葉,寒光一閃,他左手腕部的細布瞬間散開。

燈火之下,細柳猝不及防地看清他手腕上被一道陳舊傷疤割開的彎月紅痕。

房中忽然一片死寂,陸青山早已退了出去。

細柳猛地又攥住他的右手,陸雨梧卻沒有動了,只是看著她,任由她割破右手腕上的細布,他閉了閉眼。

右手遠比左手嚴重太多,那疤痕更猙獰,更深,他手腕那片皮膚已經不成樣子了,還有一處明顯的凹陷,除了皮,就是底下的骨,就好像這塊地方再也長不出新的血肉了。

細柳握著他的右手,她感覺得到他像是想要回握她的,可是他指節動了動,卻根本做不到那樣有力地來握她的手,細柳像是聽見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好一會兒,他說:“細柳,我的右手已經殘廢了。”

他親口說出“殘廢”二字,如同一柄利刃刺中t細柳的心口,她擡起眼看他,不過三年而已,她還記得他曾是怎樣一個少年。

他聰慧,和煦,是如玉璧一般無瑕的天之驕子。

細柳緊緊地攥著他的手,她眼眶微濕,咬牙:“誰幹的?”

“陸雨梧,誰幹的?”

她從喉嚨中擠出這話來,卻不等他回應,便倏爾想起一個人,那個人就在京中,陸證毀了他的臉,絕了他的路。

細柳忽然松開他,轉身走到桌前去將雙刀收回腰間。

“細柳,你去哪兒?”

陸雨梧起身,叫住她。

房中燈燭昏昧,她回過頭,那雙眸子裏浸滿冰冷雪意:

“回京,去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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