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3章 謊言

關燈
第093章 謊言

餘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他們剛好同樣站在昏黃的路燈之下。好像就是曾經十指相扣、眉眼帶笑的翻版。

那天許遲有很多話都想對餘暮說,話到嘴邊卻又擱淺,只能低著頭偷偷傻笑。

而餘暮帶著他走到最近的地鐵站,然後伸出手告訴他, 到基地一般坐幾號線、如果平常想出門玩, 可以往哪個方向走、基地周邊有哪些店好吃……

他的外套還罩在許遲身上, 而襯衫袖口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腕骨。餘暮拿出手機給許遲看地圖的時候,腕骨上那顆小痣就在許遲眼前晃來晃去, 把許遲臉都給晃紅了。

“是太熱了嗎?”餘暮摁滅手機歪了歪頭,看著許遲有點發紅的臉莫名有些疑惑。

許遲飛速搖頭,乖乖跟著他進了地鐵。

他們坐在深夜的地鐵上看窗外的巨大廣告牌飛馳而過, 許遲呆呆地坐在那裏,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然後他側過臉, 發現餘暮正低著頭看手機上數據分析師發過來的覆盤報告。

那一瞬間,他意識到了餘暮為什麽會是餘暮。眾人都說solace的操作萬裏挑一, 但他精準到每一毫秒的操作, 都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得來的。

基地離許家有點遠, 地鐵上本來就不多的乘客陸陸續續地下了車,到最後這一節車廂上竟然只有他們兩個。

餘暮正淡定地打開微信,準備和分析師交流他看完報告之後的想法,結果肩膀突然一沈,隨即覆上了一片溫熱。

他發現許遲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臉頰上的軟肉正壓在他的肩胛,隨著人時不時地點頭,已經被磨出了一塊紅印。

然後許遲下意識地抱住了他的右手, 在餘暮想迅速抽手的時候,以同樣刁鉆的速度緊緊摟住, 睡得更安心了。

餘暮:……

該說不愧是打職業的好苗子嗎。

他嘆了口氣,還好對他來說左手並不是不能用,於是換了只手拿過手機,安安靜靜地繼續做自己的事。

快到基地的那幾站,車窗外的廣告牌都是榮耀之瀾官方職業聯賽的廣告。這次夏季賽的廣告牌當仁不讓地請了餘暮站c位,在地鐵迅速駛過時,只能看到一片金色的剪影。

但是餘暮知道那個廣告詞:“我志在冠,榮耀自來。”

那麽多戰隊的選手和餘暮一同出現在廣告上,卻只有他的手碰到過獎杯。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廝殺,而餘暮無法孤軍作戰。

這個時候許遲含混地說了一句夢話,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偏頭向他看來的餘暮,那個人彎起一撇眼梢,垂頭輕聲問許遲:“你剛剛說了什麽?”

地鐵裏的光線總是一片明亮的白,把人的皮膚也刷出一片釉色,只餘留下眼底那一片小小的陰影。

不知道為什麽,許遲的掌心氤氳出一點熱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開餘暮手坐直身體,然後看到了窗外的廣告。

於是餘暮看見少年的眼神被點亮,許遲有些急切地對餘暮說:“我剛剛說……我說我想和你一起拿冠軍。”

對許遲來說尚且值得暢想的美好未來,在餘暮的劇本裏卻是既定的事實。他知道他們會一起拿兩個冠軍,然後再分開。

所以餘暮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對一個,甚至還沒有正式成為職業選手的少年的大話,發表任何掃興的意見。

“我們會一起拿冠軍。”餘暮糾正了許遲的措辭,然後把手機換回了被許遲弄得略微有點麻的右手。

“回去之後給你買個抱枕吧。”

餘暮頭也不擡地回消息。

“為,為什麽?”許遲有點結結巴巴地問。

“你睡覺的時候看起來似乎比較喜歡抱著什麽東西……”

餘暮頓了頓,指尖從屏幕上離開了一瞬,然後又問:“還是說只喜歡抱我的手?”

“……”

許遲徹底不好意思說話了。

他打開音樂軟件想聽歌,卻發現耳機沒帶出來。就在他有些無聊地擡頭的時候,餘暮平靜地把自己的耳機分了過來。

有些過長的耳機線被餘暮和許遲纖長的指尖勾住,如一圈圈相互纏磨的理不清的紅線。

/

路上呼嘯而過的汽車帶起一陣又一陣小型的颶風,好像要把因為一句話就陷進回憶漩渦裏的許遲席卷而去。

他發現今天的場景和過去沒什麽不同,三年的時光沒有在餘暮臉上留下一點痕跡,好像他真的不是正常人,不會老去不懂留戀,如同被設定好的程序。

許遲沒有再開口了,原來記得那些回憶的不只是他一個人,可是這樣,他更恨餘暮。

你明明什麽都記得,卻什麽也不在乎。

餘暮牽著他的手,和他一起上了地鐵,他們同樣坐在一處,而這次場館外地鐵站裏的廣告牌c位,換成了許遲。

他穿著TW的隊服同樣站在最中心,和當年的餘暮似乎沒什麽不同。

餘暮看向窗外,其實時間的流逝對他來說不值一提,在許遲完全失去餘暮消息的三年裏,餘暮已經去過了很多個小世界,度過了不知道多少年。

但是這一瞬間他感受到了時間。不是每一次離開都能再回來的,他重新坐在這裏的概率,是他百分百任務成功率裏的唯一一次失誤。

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幸運。

當年那個,因為緊張和刺激會迷迷糊糊趴在他肩膀上睡熟的少年,已經長大了。

餘暮看著許遲松開牽著自己的手,十分熟練地戴上了耳機閉目養神。

於是他輕聲說:“遲神,耳機分我一半吧。我今天出門急,忘記帶了。”

許遲沈默了一瞬,最終還是應允。

他聽的是音樂軟件自動推送的粵語歌,張國榮的《蝶變》

“哪有勇氣再去了解現在或將來,

這秒鐘我很想戀愛。

最怕你愛錯 只因我也怕了解我,

從未搞得清楚,

毛蟲蝴蝶變化太多參不破。

而你已看懂幾多個我。”

歌聲很溫柔,直到地鐵播報聲響起的時候,餘暮起身把許遲帶了下去,許遲才意識到有哪裏不對。

“你確定這是基地嗎?”許遲原本稍微緩和了一點的語氣重新變得陰惻惻的,他看了看面前的高檔公寓,再看了看絲毫不做賊心虛的餘暮,不由得磨了磨牙。

早就應該意識到,餘暮這種頂著一張性冷淡臉睜眼說瞎話的王八蛋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沒說把你帶回基地啊。”

餘暮難得無辜的彎了彎眼尾,以一個近乎擁抱的姿勢摟住許遲,迅速把他推上樓然後解鎖房門,一套流利的動作把許遲關進了自己家。

原本想直接轉身走人的許遲:……

更改一下,頂著一張性冷淡臉,但就他.媽長得很好看的王八蛋。

許遲被餘暮推到沙發上坐下,而餘暮把西裝外套掛起來,淡定地挽了一下襯衫袖口,打開了冰箱。

他說:“是因為沒吃東西又喝酒,所以胃才不舒服吧。你坐著,我煮個面。”

許遲楞了一下,忘記了生氣,回頭趴在沙發上,皺眉看著已經走進廚房的那道高挑的身影,開口問道:“我記得你不會做飯。”

“後來學會的。”

餘暮頭也不擡地回答,然後順手拉上了廚房的玻璃門,只留下模糊的身影,和煤氣竈泛出的幽藍火光。

許遲嘖了一聲,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電競選手的手都金貴得很,做飯這種容易被火燙到被油濺到的家務,他們一般都盡量避免。

餘暮……是真的不打算再踏入賽場了嗎。

許遲煩躁地用手心搓了一把臉,心想不回去打比賽最好,否則讓自己看著煩嗎。

房間裏流動著微冷的氣息,餘暮是個常年都喜歡待在低溫環境裏的人,那樣會讓他更清醒。

而他房間內空調開的溫度一般人都不太能適應,所以許遲猶豫了一下,自顧自地撿起了沙發上疊好的毛毯。

餘暮坐在這裏的時候也會蓋這個毯子嗎……

許遲戴著耳機圍著毛毯坐在沙發上。旁邊的落地燈緩緩開著,映出井井有條的室內陳設。

許遲突然發現這個房間裏的一切都很整齊,很幹凈,但有點太幹凈了。

好像沒有什麽人長久地居住在這裏,把它當成一個家。

許遲以為餘暮離開的這些年,過得很放縱。他有著大筆的錢,應該早就出國找了個地方逍遙自在了。

他沒有留下餘暮的任何聯系方式,連同那些曾經的合照,視頻也都刪了個幹凈。導致他某天夜晚從噩夢中驚醒,強烈地想要再見那個人一面的時候,只能孤身一人來到冷冰冰的榮譽墻前,抽一支苦澀的煙。

像每一個站在那裏仰望餘暮的粉絲一樣,仰望著一個已經不會再回來的人。

而就在今天,餘暮這樣突如其來地出現,又給了他一個難以言明的暧昧過頭的吻。胡攪蠻纏地將許遲刻意偽裝的平穩心緒敲打成一盤散沙。

許遲有些昏沈地閉上眼,而餘暮端著餐盤無聲地靠近,直到把面碗輕輕放在茶幾上的時候,清脆的聲音才把許遲驚醒。

他倏地擡眼,想用漫不經心的眼神掩飾自己動蕩不安的心。而餘暮只是在燈下輕輕彎腰,常年如同天際雪線般遙遠冰冷的臉上帶起人間的煙火氣,他看著許遲的臉,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註視著。

燈光傾斜在他柔軟的側臉,沒有人能拒絕餘暮這樣的眼神,而那個人還微微低頭,在許遲臉上落下了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吻得令人心顫。

“這算什麽……”許遲艱難地開口:“別告訴我你還想和我玩舊情難忘那套。”

“先不說我們根本沒有……你現在這樣,是覺得我會心軟嗎?”

餘暮輕輕笑了一下,帶了點促狹地開口反駁:“是嗎?可我覺得,遲神這舊情,也確實夠長的。”

餘暮垂眼看向他被快要攥出傷口的指尖,用手輕輕把他掐出來的紅痕按住,緩緩揉捏。

許遲總說他是個騙子,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餘暮心想,你說的忘記,其實才是最痛的謊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