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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生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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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生別離

他們又重新返回了蓬萊。

瑯山依然還是那座瑯山, 可是卻不再像往日一樣寂靜。鈴在山頭上撒歡,而迦樓扶桑和喻折霜靜靜坐在一處。

喻折霜回到了這裏,但是他並不想再做回眾人心中永遠不問世事的仙尊。他和扶桑見過了青石巷陌,十裏長街, 他們還想在這人世裏再相伴幾個春秋。

他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麽每況愈下, 喻折霜想弄清楚是誰下的手, 如果說蓬萊還有誰能靠得住,那大概只有他的師尊。

於是喻折霜說:“扶桑, 你有什麽想查的盡管去,註意安全就好。我要去秘境拜訪師尊。”

可是迦樓扶桑沒回答,他問喻折霜:“你師尊對你好麽, 阿厭?”

“好。”喻折霜篤定地說。

他幼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是師傅在亂葬崗裏把快要死的小際無厭救了出來, 帶他回了蓬萊。

那個時候暮雲一身白衣飄飄,背著把劍, 對喻折霜說, 殺死你們村莊的壞人已經被我們殺了, 你放心和我走就是。

當時喻折霜看著他,就想,學劍真好,以後我也要學劍。

暮雲教了喻折霜很多,哪怕後來沒什麽好教的了,他也會讓喻折霜在自己面前修煉,為他護法。

迦樓扶桑看著喻折霜,他消瘦了不少, 可是那雙眼睛還是那麽漂亮,帶著如同松濤一樣起伏的碧綠, 就這樣對自己笑。

他輕輕吻了吻喻折霜的眼睛,然後笑著說。

“我想去拜訪阿厭的師尊。”

“中州的婚禮,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要有三書六禮,十裏紅妝。我不能帶阿厭回迦藍,那我就按照中州的習俗娶你。”

迦樓扶桑輕輕說:“讓我去見師尊吧,只有我去。我想問他,能不能帶你走。”

喻折霜楞了楞,天光昏暗,扶桑漂亮的臉龐在暗處有些模糊不清,莫名讓人心悸。他看向迦樓扶桑的眼睛,那雙淡然的黑眸其實是無比冰冷的山巖,唯有與喻折霜對視時才是真正的溫馴。

他心裏微微一動,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喻折霜還在想,如果師尊同意了的話自己要準備什麽呢?是不是要像尋常人家的女孩嫁給心上人一樣,認真清點自己的嫁妝……

他的期望那麽簡單,可最終也沒能實現。

/

瀚海秘境早就被暮雲煉化,整個小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迦樓扶桑微微出刀斬開了那座秘境的封印,他並不是來友善拜訪的,因此他帶上了喻折霜送給他的金錯刀。

迦樓扶桑沒有看見暮雲的人,但是他聽見了暮雲的聲音。

“不請自來的客人我不太歡迎。”那個聲音這麽說。

扶桑淡淡地開口,“我不是不請自來,折霜身體出現的問題,不就是你為了請我來而動的手腳嗎?”

暮雲笑起來,他說,“世人都以為你只會殺人,沒想到你倒也聰明。”

迦樓扶桑沈默了,他輕聲說:“這個局的手法太低劣了,不是我聰明,是折霜太笨。他從來沒想過懷疑你。”

暮雲讚同的說,“是啊,他確實很笨,他應該直接殺了你,而不是硬撐到現在。”

扶桑沒有再說話,他觀察著這個秘境的構造,暮雲讓他進入的是類似於神廟一樣的地方,迦藍也有神廟,可是寶相莊嚴信徒虔誠,和這裏完全不一樣。

挺立的銅柱上澆鑄出凸起的繁覆花紋,像一雙雙凝視的眼睛,亦或是扭曲的面孔,讓人看了就會想移開視線。

扶桑把手覆在上面,他感受到這裏澆鑄的其實是妖魔的遺體。他們的妖丹和心臟被練成丹,血肉卻成為了祭品。扶桑幾乎能聽見他們的哀嚎。

這個時候迦樓扶桑明白為什麽暮雲總是在秘境裏足不出戶了,他並非不願意參與手下宮主獵殺妖魔的行動,而是他就是最大的幕後黑手。那些低階的魔會被分給手下的人,真正強大的獵物才會被他放進神廟裏。

暮雲早就已經不是當初的他,他的修為和壽命已經無法靠練劍修道來延長……他輸給了喻折霜,走火入魔,再也無法接受自己。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換取自己的生命和強大。

“你的罪才真正配鎖在這裏。”迦樓扶桑擡眸看著森冷的銅柱,語氣冰冷似鐵。

迦樓扶桑沒有硬闖破開秘境的辦法,這裏的主人是暮雲,百年的時光裏,他把這個秘境錘煉到了極致。

如果比刀與殺術扶桑能在三步以內砍下他的頭顱,但於道法上扶桑沒有任何對付他的辦法。

暮雲就是知道這一點,他怕死才龜縮在這個秘境裏,自信誰來都殺不死他。

他拍了拍手,心想你是西域人,那就讓你們信奉的神明來殺了你。

於是神廟角落裏的胡琴突然滑出一串流暢的琶音,弦止的時候,大門突然被打開,迦樓扶桑看見了眼前離譜的,兩個八手的吉祥天女神。

不,這應該是濕婆,是吉祥天女神的極惡相。

眼前的八臂女神手持金鈴、刀、叉、劍等法器,沒有頭只有軀幹。和經文裏記載的生於雪原帶去幸運的女神吉祥天一樣都有八只手,但吉祥天是迦樓羅神座下侍立的美麗少女,而非斷頭的濕婆。

不過暮雲弄錯了一件事,在迦藍,迦樓扶桑也被稱為迦樓羅。

扶桑閉上眼睛,他的手上已經靜靜的抽出了那柄金錯刀,這上面沒有沈重的黃金鈴鐺,當然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它在裊裊的煙幕下流轉出金甌流光。

他悍然發起了沖擊。

扶桑的足尖踏上神廟頂上柔弱無骨的絲綢,淩空而起,向那兩尊巨大的邪神殺去。刀光織成綺麗的光羽,落地回身時鮮血濺上他黑色的衣袍和蒼白的側臉,逼出他睡鳳眼眼尾那力狹長嫣紅的線。這一刻他褪下了些許笨拙和誠摯,帶著嗜血的鋒芒。

他略略退後一步,單手換力回身後斬——那兩尊倒地的邪神又重新站起來,即使她們被劈成了兩半。可是扶桑沒有驚慌,因為他的目的並不是殺死邪神,而是找到暮雲。

他已經找到了。

隱沒在黑暗裏的暮雲終於無法遮掩,扶桑舉刀如同抽刀斷水一樣逼至了他的身側,斬下了暮雲閃辟不及的一縷鬢發。

“你沒有折霜強。”扶桑宣判了暮雲的死亡,他冷冷地說

“你不如他。”

暮雲這輩子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句話,他原本平靜的心態被打破,持劍向扶桑殺去。

而扶桑斂目橫刀格擋後撤,他同暮雲,從九級浮圖殺到巍巍古塔,從朱欄玉砌潛入暗徑無光。

秘境裏的神廟上懸掛的金鐸從來無聲,而今日鈴鈴作響,在一片刀光劍影中誦唱著千百年來鎮魂的歌謠。

迦樓扶桑身形如燕如鶴,連眼角眉梢都凝出艷麗的殺意,他知道自己要贏了,暮雲在秘境裏也贏不過他。

可是他收手了,因為他看到了喻折霜。

暮雲笑了,他說:“你很強,迦樓扶桑,不知道你和折霜比起來,誰能贏呢?”

世上所有人都說喻折霜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暮雲很多次都想,幹脆把喻折霜殺了好了,這樣我才是蓬萊唯一的劍尊。

後來他又覺得,不,還不夠。

瀚海秘境被他做成了神廟,喻折霜每次來這裏修煉都以為是師傅要考驗他的修煉進度,是為了他好。

他有天賦,幹凈單純,從不質疑自己的師尊,百年來,暮雲一直把他按在了神廟中心。

喻折霜,才是那個最完美的祭品。

扶桑能夠看到,喻折霜身上有千萬根無法斬斷的血色絲線,緊緊和暮雲連在了一起。

殺死暮雲,喻折霜也會死。

他看見喻折霜緩緩抽出照雪劍,又旋開手中那柄雪骨扇,蹙眉看著其上被描上的那一叢扶桑花,半晌才擡高了扇緣,帶出凜冽的殺意。

那上面的花是某個晚上喻折霜自己畫上去的,扶桑站在他後面問他在幹什麽,倒把喻折霜嚇了一跳。

“照雪劍上有你送的劍穗……所以扇子上也想留點什麽。”

迦樓扶桑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收回了自己的刀。

他心想大祭司和他說過,扶桑,你這把刀要是沒有軟肋,那就太可怕了。

“我找到我的軟肋了。”扶桑輕輕說。

我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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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折霜的劍確實很好,用劍如雨落平湖,微末無聲,殺人於無形。

暮雲看著剛剛還好像戰無不勝的迦樓扶桑,這個異族的少年放棄了抵抗,鮮血從他的指縫中落下,幾乎要成了一汪湖泊。

扶桑很安靜,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只是在思考現在這個局面要怎麽把喻折霜從暮雲的控制下帶出來,可是他沒有頭緒,而躲閃的迦樓扶桑不可能贏過毫不留情的喻折霜,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再硬抗傷害下去了。

迦樓扶桑收住了步伐,他在猶豫,如果可以,他不想傷害喻折霜一分一毫。

就在這個時候喻折霜已經朝他殺了上來,他沒有給迦樓扶桑任何逃跑的機會,直接近身而動,扶桑的呼吸下意識的停了半拍,可是隨即而來的並不是照雪劍的劍芒,溫暖的體溫覆蓋住了迦樓扶桑的手,替他拔出了那把金錯刀,刺進了喻折霜的胸膛。

“折霜——阿厭,你——?”

迦樓扶桑睜大了眼睛,喻折霜沒有留手,對自己狠辣異常。扶桑看見他像斷翅的鳥一樣落進了自己的懷裏。他身上無數蛛絲一樣的紅線開始脫落,因為被操控的生命正在死亡。

暮雲瘋狂叫起來,他的祭品死了,他要趁著這個時候抽盡喻折霜軀體裏最後—滴鮮血,一縷精華。

喻折霜感受到了蝕骨的疼,甚至有眼睜睜看著自己即盡枯死的恐懼,但扶桑的懷抱那麽令人安心,一瞬間恍若初見。

迦樓扶桑這一瞬間好像沒有與平常的他有什麽分別。唯餘金錯刀上還在滑落的血珠,和他摟住際無厭之後,平生第一次顫抖的手。

喻折霜感受到自己的肩頭傳來點點濕濡,他想原來扶桑也會流淚。迦樓扶桑的手搭在際無厭的後頸,他沒有任何時候像現在這樣需要喻折霜在身旁,他心想,折霜得有多疼啊。

喻折霜想伸手捧起他的臉,卻被扶桑主動低下頭來吻住了。

這個吻來勢洶洶,那麽冰冷的唇齒,那麽蒼白的神情。扶桑需要汲取溫暖,像茫然無措的小獸一樣。際無厭縱容的允許了他的一切索求,他們在背靠死亡的時候,交換了一個能支撐著彼此走到終點的吻。

“扶桑……你是笨蛋嗎?為什麽不還手?”

“殺了我,然後殺了暮雲。”

喻折霜眼前開始變得漆黑,他第一次離死亡這麽近,他沒想過暮雲會這樣對自己,當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傷害迦樓扶桑的時候,喻折霜覺得自己已經死掉了。

他猜那些日子裏迦樓扶桑身上的傷根本不是什麽妖魔留下的,是失憶的自己。而扶桑為了讓那些傷看起來更可信,甚至故意會用別的武器來制造傷口。

迦樓扶桑怎麽這麽笨啊,一開始因為一句話就帶他走,又因為一場玩笑一樣的婚宴就固執地把自己當他的妻子。

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

喻折霜想,死在迦樓扶桑的懷裏很好,那麽舒服,就算冰冷也讓人心安。

而這個時候他聽見了迦樓扶桑的聲音。

扶桑的聲音永遠都平靜穩定,就算現在也不帶任何混亂,在喻折霜即將消失意識的時候落入他的耳朵裏。

迦樓扶桑冷靜地看著喻折霜,迅速開口。

“喻折霜,你知道遇見你是我的任務嗎?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在我的那個世界有迦藍也有中州,但是沒有你。”

“折霜,你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我不知道你死了會發生什麽,但是這個世界一定會崩壞,你連再修神魂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我不一樣……我死了,我會回我和同伴們工作的地方,就算傷得很重也沒關系,有人會救我。”

“喻折霜,你是我的帕莎蘭,我會保護你。從你答應我開始,我們就定下了契,無法更改。”

迦樓扶桑臉上的神情非常淡定,近乎冷漠,他語速極快的說著喻折霜聽不懂的話,最後他說

“其實我並不是不會道法……我會一樣迦藍秘術,你知道是什麽嗎?”

“……阿厭,我不會讓你死。”

說到最後迦樓扶桑的聲音終於帶了些顫抖,他用金錯刀劃開了自己的手腕,掰開了喻折霜冰冷的雙唇,為他渡進了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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