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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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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前方的黑暗之中, 突然緩緩滾出一個圓球狀的物什,帶著森然的血腥氣,緩緩靠在周嬌娥的腳邊。

她低頭瞥了一眼, 意識到那滾來的東西,正是方才逃跑的刺客的頭顱!

周嬌娥擡起頭,黑暗之中, 似乎有一雙冰冷的綠色獸瞳,正冷血地凝視著自己, 仿佛在估量她的血肉是否足夠填飽野獸的饑腸。

“奴家不太喜歡這個見面方式,賀堂主。”周嬌娥緩緩道,足尖擡起, 踢開了刺客的頭顱,踩著他流出的血一步步朝黑暗中走近。

“別、過、來。”

沙啞而冰冷, 宛若死人從喉嚨中擠壓摩擦出的聲音,在四面八方幽然響起。

暴雨,暗夜,獸瞳。

在如此環境之中,這聲音仿佛是從地獄十八層而來的一條可怕的鬼魂——來人正是賀璞玉!

周嬌娥停下腳步,輕笑一聲:“奴家告訴了自己的人, 去墳前按照約定的暗號找你,你便及時過來了,也許該向教主替你請功。”

“不、稀、罕。”

賀璞玉的話語冰冷而僵硬,帶著極其生疏的抗拒意味。

周嬌娥很有閑心跟他說話:“不想被請功?你倒是什麽都不在乎。只是你這樣害羞怕生,我們又怎能一起走呢?”

“自、己、走。”

周嬌娥嫣然一笑:“好, 那奴家自己走, 你也自己走,只是千萬別跟丟了。不過, 奴家有個疑惑,你既然這麽不喜歡出來,也不稀罕被請功,對教主更沒有什麽感情利益聯系,那你究竟為什麽要幫我?”

這話問出來,賀璞玉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是、姜、晞。”

周嬌娥微微挑起眉梢:“姜晞去探查百祿門底細時,的確曾經與你聯手,只是幾面之緣,也值得你豁出性命去幫忙麽?”

“喜、歡、他。”

周嬌娥微瞇著眼輕笑:“好吧,看來這一次,是奴家和我們的教主大人沾了小侍衛的光呢。但奉勸你對姜晞不要有什麽幻想,他永遠都是教主的人。”

賀璞玉沒有說話,但黑暗中突然飛出一只黑色的鳥兒,一邊呱呱大叫,一邊甕聲甕氣地喊道:

“討厭的水!賀璞玉想說,他就是喜歡姜晞,有本事把他殺了!殺了他也喜歡,見不到面也喜歡,睡在棺材裏時天天念叨姜晞,就是喜歡喜歡喜歡得很!那個破面具都被他戴臭了也不肯丟!煩死啦!”

“……”周嬌娥沈默了,她突然覺得剛才叮囑和警告賀璞玉的自己像個傻子,賀璞玉對姜晞的喜歡,也許完全不是情愛之間的喜歡,又或者是,但賀璞玉全沒意識到。

賀璞玉只是如同天真的孩童般,渴盼著、喜歡著姜晞。

周嬌娥不奇怪,姜晞是個討人喜歡的人,但凡與他有過比較深入的來往的人,都不會厭惡他,姜晞實在很擅長用語言叫別人對他生出歡悅的喜愛來。

現在情況危急,周嬌娥懶得跟賀璞玉聊什麽情情愛愛的,嗯了一聲敷衍他:“好好。你喜歡你的就是了,也沒人阻止你。總之,跟著奴家,殺了所有礙事的人,聽從指令,救出姜晞指日可待。”

賀璞玉剛才是因為說話太長,說不出來,才叫鳥兒代勞,現在他倒是可以出聲了:

“沒、問、題。”

“那就走吧,事不宜遲。我們的敵人和朋友,都要等急了。”周嬌娥緩步朝前,“順便一提,如果賀堂主能給奴家一個能帶著我前進的坐騎,奴家實在感激不盡。”

她說完這話,黑暗之中,竄出了一只灰色皮毛、綠色眼珠的狼,它身軀如此巨大,比尋常野狼幾乎大兩倍有餘,像一匹小馬。

餓狼停在周嬌娥的身側,濕淋淋的女人伸手摸了摸狼的下巴,毫無畏懼地爬上了狼背,穩穩坐定。

“現在,可以前進了。”周嬌娥低聲道。

狼仿佛聽懂了她的話,邁開四肢,如一道灰色的旋風,迎著暴雨朝前沖去。

暴雨下了一整夜。

周嬌娥伏在狼背上,低聲指引著前路,在狼的幫助下,跨越一條條溝渠,穿過一條條巷道,途徑一座座居所,終於抵達了牧康城外。

朝廷的人手段血腥狠辣,動作卻不大,不像上一回博安城那般嚴陣以待。

也許是因為,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已經得到。

周嬌娥用了一條隱蔽的暗道,在出了城之後,便命令狼將洞口挖塌,防止被後來人發現與使用。

等她風塵仆仆、一身狼藉地抵達鄰近牧康城的紫寧城,從密道進入秘密安全屋——一個看起來樸素無華的小宅子。

她沒能進屋,只因屋子前,一群人正等待著她。

天剛蒙蒙亮,驅散了黑暗,陽光溫柔灑下,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手持武器,蓄勢待發。

他們躲藏在周遭的草木、屋舍、巷道之中,看見周嬌娥出現,立刻將手裏的東西舉起來,對準了她。

有的是普通的弓與箭,有的是刀槍劍戟,有的是鐵蒺藜與子母環,周嬌娥卻一眼看見了一個手持弩箭的身影。

——這些人中,有朝廷的人。

她站在原地,周圍的人一點點圍攏過來。

周嬌娥望著他們,忽而笑了:“你們的頭領呢?面對奴家這個不通武功的弱女子,連露面都不敢麽?”

“既然梅天王要見我,我自然是得出來的。”

笑聲傳來,人群讓出了一條通路,周嬌娥的熟人,“爛賭鬼”朱縱,從人群的最後走到最前,與周嬌娥面對面。

周嬌娥手無寸鐵,不會武功,身邊也沒有任何隨從,此刻渾身泥水,雖還戴著面紗鬥笠,卻可以看出,婀娜而窈窕的身形因為經了雨,冷得輕輕顫抖,實在沒必要過多警惕防備。

朱縱此刻早已沒了先前的唯唯諾諾,目光淫|邪地一寸寸刮過周嬌娥的身體,深吸一口氣:“你這樣的女人,整日裏蒙著臉,實在太可惜。我聽說你的美麗足以讓見過你的男人都深深地愛上你……如此絕代佳人,我總算可以擁有了。”

“竟然是你?”周嬌娥輕笑,笑容婉轉柔軟,幾乎叫人的耳根子都酥麻了:“怎麽,奴家還以為這陣仗,是蘭天王要殺了我呢。”

朱縱嘿笑:“若你不反抗,跟了我,做我的女人,我為什麽要殺你?”

周嬌娥:“你這麽說,不怕教主殺了你?難道你覺得跟朝廷有了聯系,人家就不會卸磨殺驢了?”

朱縱舉起那只缺了手指的手,臉色陰沈沈的:“看見這只手了麽?這就是姜慈斬斷的。那時候我剛賭得正歡,賺了好大一筆錢,就被他捉住。他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麽去死,要麽失去我的手指,加入聖教。”

周嬌娥:“看來你選了第二條。難道這不好麽?據我所知,你許多次賭輸了錢,連命都要丟掉的時候,是姜慈把你找了回來,還給你填補了金錢的窟窿。你卻只記得他對你的不好,忘了他對你的好?”

朱縱嘿笑一聲:“咱們都是殺人無數、滿手血腥的惡人,就別整這一出知恩圖報的戲碼了吧?忠誠,這個詞你對一個賭徒說,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朱縱不是君子,就是個小人。我比不過姜慈的時候,自然只記得住他對我的好。現在嘛,跟朝廷作對,姜慈已是必死無疑了,我幹嘛還替他賣命?自然只記得他對我的不好了!”

周嬌娥啞然失笑:“你倒是一個坦坦蕩蕩的真小人。”

朱縱對這番評價,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那是自然。這個世界上,男人都愛酒色財氣,我自然也不能免俗。我朱縱就是個再低俗不過的尋常人,你愛說我墻頭草也好,說我識時務也罷,反正我就是喜歡賭。這回,我已經壓下了賭註,那麽你呢,周嬌娥?”

周嬌娥故作驚愕:“呀,奴家竟還有的選麽?”

朱縱一本正經點頭:“有啊!你可以選擇束手就擒,從此跟我。或者不自量力地抵抗,在被打個半死之後,叫在場的弟兄們好好享用大名鼎鼎的梅天王!”

周嬌娥的語氣越發柔婉,幾乎能滴出水來的嬌艷:“你說話好粗魯,奴家怕死啦——在做選擇之前,奴家還想再問個問題嘛。”

只是這幾句,朱縱就已聽得頭昏腦脹,一股電流從脊椎蔓延到腳後跟,叫他打了個激靈,再看身邊其他人,都也是一副心臟被揉捏酥麻的模樣,朱縱不由感慨道:“格老子的,你這娘們是真的騷,好,問吧,全當我可憐你了!只是不能問得太多,我朱縱沒什麽耐心。”

周嬌娥笑吟吟:“這是自然——先前在牧康城中,我竟沒能發現朝廷的動向,是你在暗中使勁麽?”

朱縱哈哈大笑:“你才發現麽?不錯,正是我。聖教的天王之尊,有時候還是能拿來做雞毛令箭的。”

周嬌娥輕嘆一聲:“現在明白也不晚。我只以為最多是堂主來鬧騰呢,再過分點,加上教主的兩位弟妹,沒想到現在居然連聖教的頂梁柱天王也倒戈了,實在是風霜刀劍,態勢嚴峻啊。”

朱縱耐心耗盡,已沒了多少興致:“你既然已經知道答案,就說選擇吧。”

周嬌娥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放在了鬥笠上,她一直在笑,柔媚的聲音夾雜一絲難以察覺的殺意:

“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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