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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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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那清秀的男人微微一笑, 唇角泛起的笑意,也仿佛一陣沁人心脾的暖風,叫人見了, 心中升不起半點抵觸厭煩之心:

“是咱家沒有說清楚——在座各位,交出自家門派最重要的武功秘籍,向天子之劍承諾, 日後定會跟從朝廷,寫下血書, 按下指印,絕不做多餘之事,日後對朝廷俯首稱臣, 便什麽都不必害怕。”

“咱家”?眼前的男人,居然是一個太監?!

眾人嘩然, 看著清秀的男人從腰間取下一把簡素而樸實的長劍,劍收在鞘裏,周身雕琢著一條盤繞的巨龍,鱗爪清晰可見,腳踩祥雲,栩栩如生, 正是天子劍。

據說,若有人手持此劍,可以先斬後奏,旁人若是見了它,便等同於見到天子。

“瞧咱家看見諸位江湖豪傑, 欣喜得都忘了自我介紹——我姓劉, 諸位叫我劉公公便是,咱家一直跟著秦王殿下, 不怎麽出來見人。”

劉公公笑吟吟道,“還望大夥兒給秦王殿下一個面子,好好地簽字畫押,不要起什麽爭端,畢竟在座各位哪一個丟了性命,都是大大的壞事呀。”

秦王!又是一個令人震撼的稱謂!

宋鴻禧咬緊牙關,怒道:“簽字畫押?朝廷何時這般仁善了?怎麽不發揮先前對朝國的威風,直接打上門去,不服者死,竟然還這般惺惺作態,不覺得惹人笑話麽?!”

朝國是當今朝廷的藩屬國,坐落在一個彈丸小島,因朝貢時對大齊的稱呼有些疏漏,被抓住錯處,出兵討伐,打得屁滾尿流,連著求饒投降七次,國王與王子自殺請罪,才被大齊勉強寬赦。

劉公公笑呵呵的,沒有半點發火模樣,仍然柔聲細語:“宋掌門這話說得,朝廷辦事,自然要師出有名。哪怕要踏碎各位的門派,也得堂堂正正、有理有據理,免得叫天下人說嘴呀。”

秦英華冷眼看著:“按照劉公公所說,我們若是簽字畫押,留下本門秘籍,便算作朝廷的下屬,日後事事都要聽從朝廷。若是不簽,便是謀反叛亂,朝廷可以以此為借口,直接帶兵打上門派,誅殺所有反抗之人?”

劉公公微笑:“劍尊說話好生難聽,這世間萬物都是天子所有,各位也都是天子的子民,既然大夥兒本是一家人,何必要分個上下高低、你死我活呢?”

朝廷的意思很明確,各大門派,要麽做朝廷的狗,要麽被朝廷殺了吃肉。霸道,強硬,狠辣,直白,坦蕩……這便是朝廷的作風!

秦英華閉上眼,緩緩出了口氣:“既然劉公公都把在下的母親捏在了手裏,想必已經有人手藏在點霜閣周圍,既如此,點霜閣願意以朝廷為尊。”

劉公公欣慰讚嘆:“劍尊果真愛國愛家,實在是在座諸位的榜樣,如此英豪氣概,實在叫人佩服!”

劉公公擺擺手,一個手持弩箭的人便從懷中取出紙筆,走向秦英華。

秦英華腳下一踏,從竹椅子上輕飄飄落下,先簽字,再咬破手指,用鮮血畫押,最後默抄獨門秘籍,神情沈靜如水,全無屈辱之態。

在她看來,一時的低頭並不代表一世的低頭,作為矗立江湖百餘年的大門派,點霜閣底蘊深厚,而這個世界上,從沒有萬世的朝廷。

此刻朝廷強勢,天子英明,海晏河清,百姓生活富饒,沒有天災作祟,點霜閣低頭不算什麽。只要蟄伏靜候,等待朝廷逐漸走入下風,天子昏庸懦弱,那時再掀桌子,才有十足的把握!

秦英華已經低頭,宋鴻禧卻愈發憤怒:“紫霄閣絕不做朝廷鷹犬!你大可直接殺了我!”

劉公公沒有理睬宋鴻禧的話,拿起秦英華的簽字畫押、獨門秘籍仔細查看,確認無誤,才喜笑顏開,柔聲道:“劍尊何等英明,實在做了個最正確的決定。至於宋掌門嘛……既然你執意如此,便請你去死吧。”

劉公公的“死”字仍說得輕柔婉約,仿佛情人間的耳語,但字音未落,身影忽而消失,同一時間,宋鴻禧悶哼一聲,朝右側撲出,一條手臂已從肩膀上齊根斷裂,鮮血狂湧!

眾人皆是大驚失色,沒有任何人看清劉公公的動作,只瞧見手臂掉落,仿佛那是被清風拂過,風便化作了刀,無情地帶出人血。

這個世界上,人怎麽能與天災氣候對抗?

劉公公的身影突兀出現在原來位置,仿佛從未移動,面色帶了三分驚奇:“沒有攜帶獨門武器‘暗月槍’,也沒有騎在寶馬‘雲霄’上,宋掌門居然還能躲開我這一下,只被斬去了手臂,你的武功也實在了得呢。”

“勇冠三軍”宋鴻禧,是前朝名將宋輝之後,每一代都使用祖宗流傳下來的兵刃“暗月槍”,飼養寶馬“雲霄”,最擅長騎馬帶槍,槍出如龍,七進七出,也不過等閑。

只是長槍寶馬都是需要花費大力氣呵護保養的,又很難隨身攜帶,宋鴻禧極其信任李不屈,因此空手而來,自身戰力去了大半。

宋鴻禧點穴止血,汗出如漿,咬牙慘笑,雙眼之中,燃燒著死不低頭的光:

“看來你真是對我等好生調查了一番,你忌憚武功最高的李不屈與秦英華,所以對他們謙和溫柔,以各種陰損手段折服,卻覺得我沒了武器寶馬,可以輕易拿下,所以如此托大!呵,臉上裝得再和善,本性也是骯臟齷齪的下流之輩!”

“好膽氣,好魄力,不愧是宋輝的後代。當初他堅守城池,是太武皇帝最難啃的骨頭,用了圍城之計,斷水斷糧,才迫使宋仁自殺破城。”

劉公公溫柔一笑,如美玉生暈,輕輕一嘆,“只是可惜,沒有將後人一網打盡,否則今日,哪有宋掌門喘氣的份兒呢。不過,沒關系,今日之後,宋輝便再沒有子孫後代了。”

氣氛漸趨冰冷肅殺,正在此時,秦英華突然開口:

“劉公公,既然點霜閣人已經低頭,便請你打開留身谷的關口,叫點霜閣的人離開吧。後面的事情,他們不方便參與。”

劉公公目光轉移,歉然一笑:“劍尊說得是,倒是咱家疏忽了,點霜閣的弟子盡管走出去就是,朝廷的人絕不會阻攔。”

眾人面色難看,對秦英華極為看不起,只覺得她貪生怕死,惹人厭煩,卻不敢大聲說出,只是彼此竊竊私語,交流目光。

點霜閣弟子一個接著一個,低著頭,慚愧不已地拋下其他武林同道,灰溜溜地走出留身谷,只秦英華站在原處,等所有點霜閣弟子都離開,劉公公才略帶疑惑地問:

“劍尊怎麽不走?”

“點霜閣的人走,我已交出掌門指環,不再是點霜閣之人,為什麽要走呢?”秦英華微微一笑,伸出左手,果然,原本套在她拇指上,代表點霜閣掌門的指環,已經消失不見。

秦英華竟然趁著方才混亂,簽字畫押完畢,便把掌門指環給了旁人!

劉公公雙眼微瞇:“劍尊這番行動,莫不是挑釁朝廷的威嚴?”

“豈敢?點霜閣已受朝廷管轄,這件事做不了假,也不會是作偽的。只是此刻,我僅僅代表我個人,站在這裏。”秦英華直視劉公公,緩緩擡腳,走了兩步,擋在了宋鴻禧面前,擋住了劉公公溫柔含笑的目光。

劉公公很是吃驚,但轉而饒有興致地笑了:“劍尊莫不是要保宋掌門?沒有想到,你們兩人之間的交情居然這樣好?”

“好個爛慫臭狗屁!!!”

宋鴻禧慘白著臉,一聲怒喝如雷霆憑空綻開,叫人耳內嗡鳴:

“姓秦的,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老子從小到大跟你比,武功比不過,威望比不過,腦子也比不過,恨你恨得要死,誰叫你來的?!你以為我會感激你麽?惡心,我都要吐了!滾,快滾!!”

秦英華好像突然聾了,聽不到宋鴻禧的話,只是嘆息著回應了劉公公:“人活一生,哪會沒有一個朋友?我作為點霜閣的掌門時,一舉一動都要顧及門派上下,但此刻,我已只是一個江湖散人,為了朋友,自然什麽都肯做的。”

劉公公臉上春風般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森冷惡毒的獰笑順著那張清秀的面孔一點點爬上,猙獰如鬼,直叫人從心裏發寒。

他一字一頓道:“哪怕是死?”

秦英華反而笑了,很淡的笑:“死有何懼?”

劉公公興奮地喘息著:“好啊,我本以為今日只是動動嘴皮子,沒想到還能松一松筋骨。往日裏,從沒有人能讓我出五成力,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劍尊,能不能做到?”

冰冷的殺機如同蕭瑟的秋日席卷而來,眾人如同被洪水淹沒,冰冷的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原本切切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天地之間,一下子寂靜得仿佛凝固。

那是如同血海般殘酷而冰冷的殺意,是瘋狂而興奮的殺意,是迫不及待的殺意。

劉公公的眼睛看著每個人,卻好像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砧板上的肉,看流血的鹿,看殘腿的兔……只要擡起腳,就能把眾人踩死。

與此同時,秦英華緩緩按住了腰間長劍的劍柄。

如霜雪般的劍意沖天而起,似明月高懸,俯瞰眾生,仿佛觸手不可及,皎潔月光卻平等而寧靜地灑向廣袤大地,灑向每一個仰望明月的人心間。

這必定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決鬥——沒有輸家和贏家,只有死人和活人!

究竟誰會死,誰又會活?

眾人心中已經有了答案,甚至已經知道了結局。

但所有人依然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兩人,盯著那個註定失敗,尚且沒有變成死人的活人,秦英華。

有時候,一個人的情感,是不是比性命更重要?

秦英華的劍已快要出鞘,劉公公修長而纖細的手指也輕輕顫動起來,仿佛是要撥弄琴弦一般,撥弄旁人的生死。

突然,一個人猛撲過來,撲在了劉公公的腳下,他留著血,斷了一條手臂,渾身是汗,臉色慘白,仿佛一條卑微的蛆蟲。

一切的氣勢與殺意,仿佛都因此停頓了一瞬。

宋鴻禧深深垂首,額頭貼緊地面,緩緩道:“先前是我不知好歹,還請劉公公寬赦,在此地,此時,這樣惡劣而無聊的地方動手,實在配不上公公的身份地位。”

死寂。

眾人仿佛沒有了舌頭,只以眼睛無言地盯著匍匐跪地的宋鴻禧。

每個人的目光都像一把刀,插入了他的後背,將他原本彎下的脊梁,變得更彎,更低,幾乎卑微到塵土之中。

劉公公眨著眼,俯視腳下的宋鴻禧:“哦?”

“我不配做紫霄閣的掌門,但紫霄閣的掌門正在此地,請公公再開尊口,問一問他們。”

宋鴻禧的頭一直低垂,鮮血一滴一滴墜落在地,是他死死咬住了唇舌,硬是將字眼擠出喉嚨時流出的血。

“劍尊不是紫霄閣的掌門,你也不再是點霜閣的掌門了麽?”劉公公嘆息,“兩位怎麽牽著咱家的鼻子耍人玩呀?”

一滴鮮血落在劉公公的鞋子上,這只鞋子幹凈而雅致,因此鮮血便更醒目。

宋鴻禧用自己的獨手,一點點替劉公公擦鞋。

“求公公,再開尊口……”

秦英華持劍的手本是最穩定不過的,此刻,她的手忽然不能遏制地輕輕顫抖起來,連同嘴唇也漸漸失去了血色。

劉公公唇角溫柔翹起,還想再說什麽,突然感到身後有一個難以忽視的視線,直直地釘在他的後背上。

——李不屈。

李不屈還在看著呢……劉公公突然意興闌珊,撇嘴道:“那便請紫霄閣如今的掌門簽字畫押、默寫秘籍吧。”

紫霄閣弟子聚集在一起,其中,有一個年紀最大的女子緩緩走出人群,顫抖著拿起了紙筆。

新任紫霄閣掌門眼中蓄滿淚水,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嗯,紫霄閣的人也走吧。”劉公公看過簽字畫押,沒什麽意趣地擺擺手。

已經搞定了這裏最難搞定的兩個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大半。

劉公公轉身朝留身谷外走去,他已不必在此停留,剩下沒有簽字畫押的人,有旁人替他等。

劉公公一邊走,一邊忍不住笑了,眉眼如彎月,呢喃自語:

“為了朋友,謹慎自保之人,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為了朋友,傲骨不屈之人,可以不要自己的尊嚴。這江湖,果然比朝廷更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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