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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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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暗夜, 義莊,棺中人。

這詭異而可怕的一幕,足以令任何人腳底生涼。

但姜晞立在原地, 好像突然變成了瞎子,眼裏看不見任何詭異之景,只是略作頷首, 語態恭敬地回應:

“賀堂主,我來了……勞您久侯。”

——賀璞玉, 聖教七位堂主之一,有“半死不活”的江湖綽號。

賀璞玉擅長飼養各類飛禽走獸,以動物代替人來做事, 只要使用他所創作的奇特手勢,再加上那些動物的嗅覺靈敏, 智力也不低,能認出人的面孔氣味,兩廂交叉之下,便可以得到奇異的輔助。

動物總比人隱匿得更深,也更不惹人懷疑,因此, 在姜晞來到博安城外,做準備的那段時間,他的準備之一便是聯絡賀璞玉。

賀璞玉青紫色的嘴唇一顫也不顫,眼珠漠然盯住姜晞,從沒有眨動過一次, 幽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什、麽、事?”

這次, 是姜晞第一次見到賀璞玉。

他知道,若非是因為他是教主身邊的親信, 賀璞玉是絕不會被一張字條就叫出來的。

雖是頭一回見,姜晞卻已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死人般的外表下,有一顆異常緊繃的心。

賀堂主之所以待在這裏,沒有下屬,也沒有侍從,不好金銀珠寶,更不喜歡美色與權勢,只因為他喜歡動物更甚於人……這樣也挺好。

姜晞其實能夠感同身受。

哪怕他可以很快地了解一個人,也不樂意總是見人,與人說話實在太累。

姜晞盡快說出自己的訴求:“請賀堂主尋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戴上易|容|面|具,幫我去救一個人出來,將他放在官府便好……”

他說出了燕渡告訴自己的、方思所在的那處地址。

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摸出一張夾在銀票之中,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捏在手指之間,高高舉起。

並非走上前,將東西遞出,而是保持距離,等待鳥兒來領。

漆黑羽毛的鳥兒展翅落在姜晞腕子上,咬住面具,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姜晞的手掌,才飛回賀璞玉的棺材蓋上。

人皮面具從鳥嘴中落在了賀璞玉的掌心。

賀璞玉緩緩展開面具,動作總是一格一格的僵硬,更像一只死而覆生的僵屍。

“是、你、的?”

姜晞點頭:“不錯,這人皮面具確實是‘菊’天王仿照我的臉制成的……雖然時間緊迫,細節有些怪異,但稍作偽裝遮掩,黑夜之中,也瞧不出來。”

——居浩渺做這張面具時,本不樂意,卻因為姜晞扯著教主的虎皮,而不得不罵罵咧咧地做,一邊以最快速度麻利地做,一邊冷若冰霜地瞪著姜晞。

賀璞玉沈默幾秒,空氣幾欲凝滯,片刻之後,他才又緩緩道:

“人、緣、好。”

姜晞毫無困難地理解了賀璞玉的意思,謙虛道:“是各位聖教堂主、天王太過擡愛,實在是托了教主的福……”

賀璞玉將面具蓋在了自己的臉上,努力地揉搓著,想要將他弄得平整,服帖在皮肉之上。

但他似乎手法太過生疏,因此手指努力地擺弄了許久,也沒有將面具之間的褶皺與空隙撫平,頗有些手忙腳亂。

姜晞有些驚訝,他本以為賀璞玉會隨意找個人替代,沒有想到,賀璞玉打算自己來。

他靜靜站在原地,看著賀璞玉努力。

黑羽毛的鳥兒嘎嘎笑著:“好傻!好傻!”

賀璞玉不再扒拉臉上的面具,幽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幫、我。”

只是這一次,聲音的間隔之間,似乎有所躊躇,不大好意思。

“失禮了。”姜晞應一聲,緩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讓賀璞玉做好充分面對他的準備,雙腳停在棺材旁,朝賀璞玉的臉緩緩伸出手。

冰冷的指尖觸及同樣冰冷的面頰。

賀璞玉閉上眼,不肯面對姜晞的視線,姜晞也安靜而快速地撫弄著面具之間的縫隙,一點點將它貼合在賀璞玉的臉上。

走近之後,姜晞才看見,賀璞玉長得其實很俊俏,精細的眉眼,圓肥的嘴唇,臉蛋也是圓的,卻有個尖下巴,又秀氣,又可愛,是一張看起來年紀很小的臉。

俊俏秀氣的圓臉很快被揉捏成姜晞的鋒銳與冷峻。

做完自己的事,姜晞便又一步一步後退,回到了他原來站立的位置,遠遠地離開了賀璞玉。

賀璞玉睜開眼,看見默然矗立的姜晞,緊繃的心竟然輕微的放松了一點。

“你、走、吧。”

賀璞玉說完,又緩緩地躺回了棺材中。

姜晞知道,賀璞玉這樣的人,一定會很快地做事,因為他們害怕事情追在自己的身後,但他們卻不喜歡被人看著做事,一定要獨自去做才能做好。

因此,他沒有任何猶豫地離開了,臨走前,還向賀璞玉道了謝。

姜晞走後,靜悄悄的義莊之中,鬼火一朵一朵飛起,賀璞玉又緩緩地從棺材裏爬了出來。

他撫摸著自己臉上的面具,想起長身玉立的姜晞安靜投來視線的模樣,兩片嘴唇終於慢慢張開,喉結滾動,發出了極其嘶啞嘲哳的難聽嗓音,一如他以腹語說話般頓挫有致:

“真、好、看。”

……

姜晞回到村子時,只過了不到兩盞茶的時間。

他靜靜落在屋子邊,極目遠眺,運足耳力,果不其然,燕渡已經離開了。

他睡過的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放著一封信,大約是借了這戶農家小夫妻的紙筆,信紙粗糙廉價,墨水暈染氣味刺鼻,末尾“燕渡留”中的“渡”字,都暈染得與“留”下的“田”字融為一體了。

姜晞一目十行,速讀此信。

「展信佳。」

「小西吾弟,就此別過。江湖路遠,山高水長,終有相逢之時。與你相識,乃我此生之幸。非是不信你,只是茲事體大,我一人不能決定,下回見了,請你喝酒賠罪。願爾康強好眠食,百年歡樂未渠央。」

「愚兄燕渡留。」

除此之外,信件下方,還墊著一個小小的彎月形狀青玉佩。

姜晞起初以為,這玉佩是燕渡給了小夫妻的那個,但仔細看去,才發現小夫妻的是左半邊,它是右半邊。

……雖然之前確實想過,燕渡手裏的半截玉佩,是不是跟其他人有了約定,才互相拿了一半的。

但現在看來,這兩半玉佩都在燕渡一個人的手上。

確實是他的作風……

姜晞望著玉佩,檢查過後,默不作聲地把它收下了,手掌在被子裏一探,摸到猶存的溫熱,知道燕渡並沒有走遠。

他的身子已輕飄飄地躍起,在周圍轉了一圈,找到了泥地裏半個很淡的鞋印,腦海中浮現出燕渡腳下一踏,身子便模糊起來,整個人跨越到數尺之外的模樣。

順著方位向前,姜晞在自己額頭往上一點的位置發現了一根有些歪斜的樹枝,折斷的部分搖搖欲墜,並非是有意為之,而是因為身材高大沒有註意,擦過去了而已。

方位是……西邊。

姜晞如蛇滑入草叢般,融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燕渡留下的種種蛛絲馬跡,在姜晞的眼中都一目了然,雖然他走得早,但不消片刻,姜晞便已追上了他的步伐。

姜晞並未刻意靠近,而是遠遠吊在燕渡的身後,仿佛一抹幽鬼般陰魂不散。

他跟隨燕渡不斷前進,從貧瘠的村子抵達繁華的城鎮,繞過博安城的大街小巷,來到了一處從外部看起來,與整條街道其餘宅邸的修飾無甚差別,顯得格外普通的富戶宅邸。

燕渡身形一閃,人已進入了宅院之中。

姜晞輕輕貼在墻壁邊,渾身肌肉一點點隆起,呼吸心跳已至最低,緩慢而無聲地潛入其中。

宅邸內部別有洞天,光是護衛就有足足四十個,每一個都身兼上乘武功,且彼此之間組成隊伍,互相保護,形成掎角之勢,嚴格而可怕,密織成一張大網,將整個宅邸籠罩。

與江湖組織的散漫不同,帶有軍隊的風氣……

姜晞小心翼翼縮進了人眼視覺的死角之中,緩緩蜷曲身體,知道自己已不能再繼續朝裏潛入。

他已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沈寂的、但又恐怖至極的氣勢,只怕能與教主一較高下的武功高手,正在宅邸之中守護!

再潛入得深一些,恐怕姜晞便再也出不來了。

姜晞也不貪心,閉著眼,視野進入一片黑暗,蜷曲的身體仿佛一點點變冷,逐漸對周圍的感覺麻木起來,鼻子似乎突然成了擺設,泥土的氣味漸趨消失,最後,只有聽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大。

——草木摩擦、蟲豸在泥土中翻滾、巡邏之人的心跳與呼吸逐漸連成一線,如同曲譜般帶有跌宕起伏的韻律。

最後,在紛亂而無用的心跳呼吸中,找到了屬於燕渡的頻率。

砰砰、砰砰、砰砰……

呼……呼……呼……

燕渡有節奏地呼吸著,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隨著聲帶的震動傳遞而出,清晰至極地傳遞到了姜晞的耳邊。

“——秦王殿下,王府被盜竊的那一批弩弓與箭矢,已經找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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