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虧欠

關燈
第74章 虧欠

賀雲的話, 平靜又堅定,如同釘槍射出的鐵釘,牢牢釘在了他的眉心。

微微偏頭, 他嘗試解讀賀雲的弦外之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賀雲笑了笑,“你去哪兒, 我就陪你去哪兒。”

一瞬間, 司玉的掌心開始發熱、滾燙,最後冒出黏膩的汗水,無力再握緊方向盤。

“寶寶。”賀雲覆蓋住他顫抖的手, “不用多想,做你想做的事情。”

司玉好像聽見了他的心跳、賀雲的脈搏, 都在風聲中被放大數倍,雜亂地交織在他的腦海中。

車輛飛速駛過長長上坡。

車窗兩旁的高山快速劃過, 斷崖橫亙在不遠處,載著二人心跳和脈搏的車,卻未有絲毫減速。

開下去,開下去就可以結束所有一切;

開下去, 開下去就不會再有任何痛苦;

開下去,開下去賀雲就會永遠愛自己。

停在這一刻, 賀雲就會永遠愛我。

知曉死亡來臨時, 賀雲沒有閉上眼靜靜等待, 依舊看著司玉。

“司玉, 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上一秒,這一秒, 下一秒,我都愛你;就算我的心跳和脈搏停止, 也不會停止愛你。”

嗞——————!

車停了。

黑色覆古跑車停在了丹斯斷崖,地上有兩條長長的剎車線,前車車輪撞到的小石子,滾動一圈掉入深不見底的山谷。

車內沒有人說話,似乎連心跳聲都在此時沈默。

哢嗒!

手指輕扣按鈕,束縛的安全帶消失,他用力地撲向賀雲。

“對不起,賀雲,對不起。”

司玉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先是一聲嗚咽,緊接著將所有的淚眼都沒於他的黑色外套。

緊接著,他被溫暖的手掌蓋住,後背一下下被撫摸。

“謝謝你。”賀雲說

謝謝你相信我的愛。

“你跟裴宗齊說,當年的你,也想過這麽做。對不對?”

司玉深深閉上眼,點點頭。

“無數次我拿起刀、站在天臺邊緣……”

賀雲喉結上下滾動,此刻說抱歉的人變成了他。

“但是,只要我想到,你還在這個世界,我就不想死了。”

司玉垂著眼,慢慢松開了手,看著他。

“我想要生命停在這一刻,停在你永遠愛我的現在,但是……”

“但是……”賀雲握住他的指尖,“請你相信,哪怕我們的生命繼續,我依然愛你。”

生命和痛苦或許會終結,但這不是賀雲愛他的結束,只要他活著,賀雲就會繼續愛他。

裴宗齊對他說的那些話,仿佛將他丟進了深淵,待他反應過來,才發現是一個窄口花瓶裏。

頭頂的小小圓洞根本不足以讓他呼吸,只能昂頭浮出水面,像溺水的魚張大嘴呼吸。

——然後,賀雲出現了。

賀雲會為他打碎瓶口,也會毅然決然地跳進來,告訴他,就算不想再呼吸也沒關系。

將愛視作唯一救贖的人或許可笑,但對於他來說,賀雲就是唯一的救贖。

賀雲將他打撈上岸,溫柔地放置在蓄滿熱水的浴缸中、蓬松柔軟的床榻上,更是在他的懷抱裏。

瑞士高山的療愈院中,月色也柔和。

“寶寶,你想回北島嗎?”

趴在賀雲身上,感受著胸腔裏的心跳和震動,司玉搖搖頭:“冬天過了,再回去。”

頭頂的人沒回答,吻了吻他的發絲。

夏天來了,秋天來了,司玉還在瑞士。

齊恒:“司玉……”

賀雲:“他開心就好。”

齊恒看著在湖邊追野鴨的司玉,陷入沈默。

9月的第二周最後一天,賀雲將行李箱放到門口,坐在沙發上等著司玉。

司玉終於決定出門了。

要知道就連7月生日,他也只是坐在自己懷裏,吹滅了小蛋糕的蠟燭。

哪怕齊恒已經開具了出院證明,他依舊不願離開。

賀雲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握,頭頂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投下一片陰影,他在擔心司玉。

“我弄好啦,走吧!”

擡起頭,賀雲一時看楞。

司玉穿了極為正式的黑色西裝,修身窄腰,雙腿修長筆直,正低頭整理著同色領帶,絲毫沒察覺沙發上人炙熱的目光。

“我來。”

手中的領帶被接過,在骨節分明的大手上很快理好,緊接著,那雙手摟住了他的腰。

“幹嘛?”司玉擡眼看他,語氣帶著點撒嬌。

“真好看。”賀雲答得迅速,吻卻不徐不疾。

寬大無人的環山公路上,賀雲邊握著副駕駛座的手,單手轉動的方向盤。

“不坐飛機,就是擔心這些花嗎?”

賀雲看了眼司玉懷中的百合花束。

這些花,都是司玉來到瑞士後親手種下,一直沒摘,直到臨出門的今天。

“嗯,想要自己帶過去。”

“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想見的人在巴黎?”

司玉故作神秘,只說讓他好好開車。

路程並不算遠,只是賀雲擔心司玉坐太久不舒服,開開停停。

原本六小時的車程,從清晨一直開到傍晚,才抵達公寓樓下。

“走吧,先把行李放一放。”

賀雲解開安全帶,正準備將他的也解開,卻被按住了手。

“先不回公寓了。”

“肚子餓了嗎?那我們……”

“去拉雪茲神父公墓。”

賀雲瞳孔微縮,定定地看著在巴黎落日中對他溫柔笑起的司玉。

有些自責的,近半年來,他的所有思緒都被司玉占據,甚至險些忘了媽媽的忌日。

“寶寶。”賀雲按住他的後脖,額頭相抵,“謝謝你。”

司玉笑了聲,湊過來吻他。

剛下過雨,臺階滿是金燦燦的落葉。

被秋雨拍落在地的層層梧桐葉依舊活著,在他們踏上時發出“劈裏啪啦”聲響,仿佛是墓地鬼魂的低語。

“怎麽了?”

司玉停下腳步,看著在一處堆滿鮮艷花束墓碑的賀雲。

“沒什麽。”

賀雲搖搖頭,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埃莉諾的墓碑走去。

只是些尋常的祭拜和拉家常,直到司玉從賀雲拎著的包裏,拿出了蠟燭、香和紙錢。

賀雲:唔。

“寶寶,媽媽可能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而且,禁火。”

“不會有火的,你看!”

賀雲看著蠟燭亮起的「燭火」,楞了楞,旋即笑起來:“電子蠟燭。”

“昂。”司玉點點頭,將它穩穩放在墓碑前,“國內也不準燒紙錢,都這樣。”

剛蹲下身,他卻被推走了。

“嗯,我有點事想單獨跟埃莉諾說,你出去等我。”

賀雲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聽話地轉身離開。

司玉站起身,扯了扯衣服,剛準備開口,餘光就瞥到探頭探腦的賀雲。

“快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賀雲不放心地又看了幾眼,消失在拐角。

見到人終於走了,司玉深吸口氣,清了清嗓子,鄭重道:“埃莉諾,我陪他來看你了。謝謝你和你的丈夫、你的家族培養了這麽優秀的他。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怪過我,將你這麽優秀的兒子變得不像他自己;有沒有怪我,從前那麽傷害他。肯定會的……”

司玉低下頭。

“看到他身上的傷疤,我都會自責得睡不著,你是他的母親,肯定更心疼。對不起,我曾經做了那麽過分的事情。就是因為他太好了,所以才讓我這麽過分地對他,而依舊沒有任何怨言,這樣子的我,實在是太糟糕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很抱歉,我隔了這麽久才來看你,卻讓你聽到了這麽難過的話。

“埃莉諾,請你相信,我是愛他的。他有多愛我,我就有多愛他。我會好好對他,絕對不會再傷害他,我會用接下來一生的時間來彌補對他的虧欠。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

司玉從兜裏拿出了什麽東西,將它打開。

“埃莉諾,請問,我可以這麽做嗎?”司玉緊張地用指甲扣著手裏的東西,“如果你同意了,請給我回應。”

說完,司玉屏住呼吸,靜靜等待。

他的雙眼亮著的光芒,卻在沈寂無比的落日公墓中,慢慢黯淡下去。

“埃莉諾,我知道從前我做得不好,但是請你相信,我真的愛他。”

簌簌——

風來,頭頂金黃的樹葉被大風刮下,如同振翅蝴蝶將他包圍。

司玉有些沒回過神,直到一只「小蝴蝶」落到了他肩膀,才反應過來。

“埃莉諾,這是你的回應嗎?”司玉急忙蹲下身,“你同意了,是嗎?”

風停了,埃莉諾墓碑頂上的葉子,卻無風而起飄到了他腳邊。

司玉的雙眼又重新亮起來:“謝謝你,埃莉諾。”

蹦蹦跳跳出來,發現賀雲站在早前,他駐足停留的墓碑前。

“到底是誰?”司玉跳上他的背,“怎麽還看呢!”

賀雲笑了笑,摟住他的腿,將人穩穩地背在背上。

“Allan Kardec,法國唯靈主義者。他認為人死魂留,萬物有靈,所以是可以向靈魂求取願望的。”

賀雲背著他往公墓出口走去。

“這些花,都是來還願的人送的。”

“哦——”司玉拖長了尾音,“你許過願?”

“嗯。”

“實現了嗎?”

賀雲停在臺階上,扭頭看著他,柔聲道:“嗯,實現了。”

月上枝頭,鳥雀們停在樹梢,留下依偎的黑色剪影,接吻的二人也是。

-

他們在巴黎待了很久,巴黎的秋天很美。

金色樹枝在白墻旁吹得晃動,就像親眼看見自家偶像,在咖啡廳和男人接吻的粉絲的脆弱心臟。

粉絲結結巴巴地開口:“司,司玉啊……”

賀雲比當事人更敏感他的名字,擡起頭,看向站在花臺旁的人。

眼神很冷,過去一個多月裏,他已經習慣用這個眼神「驅趕」試圖上前搭話和要簽名的人。

女伴:“怎麽啦?”

粉絲:“沒,沒什麽。走吧。”

“七月?”

剛轉身的人,聽到有人喊住自己的網名先是一楞,回頭看見司玉朝她走來,更是呆在了原地。

“你也來巴黎玩嗎?”

司玉語氣輕松,仿佛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那般。

七月身邊的女伴傻眼了,低聲尖叫著抓了下她的手臂,讓她回過了神。

“啊,對……”七月扯了扯當年跟著司玉買的同款金色絲巾,“我朋友結婚,來參加婚禮。”

靠!我說這個幹嘛!人還關心你朋友結不結婚嗎?!

“嗯?是布丁嗎?”

七月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準確說出朋友小名的司玉。

“當年我從電影發布會離場時,在電梯裏聽到你在吐槽布丁的男朋友,是個味兒大還不愛洗澡的法國人,想來結婚的也應該是她。”

“原來,原來你在那時候,就,就認識我了……”

“對啊,七月在我電影還沒上映的時候就開始拍我,當然認識了。”

當年,司玉剛拍完國外戲份,就發現了扛著黑色長炮的七月,那是他的第一個粉絲。

司玉遠遠地跟她打了個招呼,她恰好低頭檢查膠片沒看見。

自那後,每次活動都能看見她。

然後,司玉的身邊有了越來越多的人,越來越多的粉絲,他幾乎記得所有的「熟面孔」,但也只是記得,他能做的也只有多沖他們的鏡頭看看,多揮揮手。

這已經是他們彼此最好的距離和相處方式。

而現在,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都在朝著未來大步走去。

司玉想,打個招呼是個最尋常不過的舉動,卻不知道,這對於七月來說,已經是一個青春最圓滿的句號。

“司玉,希望你一切都好。”

這句話,他聽到過很多;無論是誰講,都無比珍惜。

“嗯,你也是。”

同她揮揮手,司玉轉身走到了賀雲身旁,接過咖啡,十指緊扣,朝著塞納河的另一端走去。

七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拿起手機,切換進久未用過的微博賬號。

【@七月過半0724:司玉,他很好。】

“你咋哭了啊?見到偶像不應該開心嗎?”

“的確開心,走吧!”

七月挽起女伴的手,走入深秋的巴黎。

回公寓的路上,司玉跟賀雲講著,拍戲時曾看見有人騎樹上拍他,自己擔心得不行。

賀雲擦掉他嘴角的冰淇淩,說:“嗯,我知道。之前在雍城也見過。”

“可嚇人啦!我每次都……誒!”

“不好意思。”

後退拍照、撞到司玉的男人先開口說了抱歉。

是個約莫二十歲,身穿卡迪斯大學灰色棒球衫的男人,身形挺拔,臉龐輪廓分明,長著一張收情書收到手軟的帥氣男大臉。

司玉有些看楞了,對方同是。

司玉:“我們認識嗎?”

男人:“我們認識嗎?”

“是啊。”賀雲臉黑得不行,“你們認識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