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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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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火鍋

無論是滿懷希望還是前路渺茫,逝者不可追,日子都在朝前過著。

曲濟的身體也養得差不多了,在脫離了官場後,他倒是越發的自在起來。

他又以一己之力,成功吸引了趙崇全部的火力。

因此,趙黎為自己先前的言論感到深深後悔,誰敢信曲濟過去的沈默寡言全是裝的啊?

偌大的王府只有兩間書房,其中一間在山意秋的院子裏,她年歲小但也是女孩。

所以,三人與讀書的曲濟,都只能擠在同一間書房裏。

曲濟作為一個厭惡科舉的叛逆者,在旁觀趙崇授課時,他時不時都要插進來一腳。

“趙大人,此話不對吧?”

“趙大人,怎可如此說呢?”

“趙大人,在下認為...”

宿子年厭學但在學術上毫無造詣,壓根找不到反駁趙崇的論據,基本是無力反抗。

山意秋雖不認可趙崇的一些觀點,但也願意多聽、多學,廣開言路,至少她態度是好的。

與二人不同的是,曲濟既有學識,又有反抗精神,這就糟了。

文無第一,文人本就相輕。

每堂課,曲濟和趙崇都要爭個不休。

一個漲紅了臉,拎著戒尺,敲得桌子啪啪作響,外人來看都不知是論道呢還是比武。

另一個不畏強權,固執己見,板著臉滔滔不絕,一副為真理英勇就義的模樣。

剩下的兩個學生,面面相覷,宿子年的困意都被兩人的大嗓門驚得所剩無幾了。

山意秋見二人劍拔弩張,忍不住拱拱身旁看戲的宿子年,小聲問他:“我們該幫誰呀?”

“他們在吵什麽?覆古道,北涼有新道了?能跑馬嗎?”宿子年一臉茫然,翻了好幾頁書,也沒從字裏行間找出“古道”二字來。

他才一會沒聽課,怎麽知識的風向轉變得這麽快?

她噎了一下,怎麽這麽久了,她還是會被他的學習態度驚到呢?

她只得好心勸他:“你不如再睡會吧,興許學識能入夢來。”

“別說這麽可怖的話,那就是噩夢啊。”一瞬間,他困意全消,睜大眼睛看著兩個加起來快百歲的人吵架。

嗯,主要是趙崇歲數大。

“文人吵架也沒多雅致嘛,只是沒罵娘而已。”宿子年也不知何時,將自己的心聲說了出來。

兩人爭辯時,卻聽見了第三種聲音,短暫地一致對外,一起朝他罵了一句:“閉嘴!”

曲濟看了眼宿子年,計從心來,眼珠一轉,假意退後一步,好模好樣地與趙崇協商:“那這樣,日後我教意秋,您教子年。趙大人,咱們比不出結果,讓小輩來比,如何?”

趙崇大怒,這小子的這算盤珠子撥得也太響了吧?他堂堂前任禮部尚書能被這麽淺顯的激將法刺激到?

他擼起袖子,指著曲濟破口大罵:“曲周康,你要不要臉吶?宿光濟又不是我弟子,他師父是公主。意秋這般聰明的孩子才該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你怎麽還想著摘桃子?”

被提到的宿子年聳聳肩,毫不在意趙崇的嫌棄,反而興致勃勃地等待著曲濟的回應。

曲濟一想到科舉就變得刻薄尖酸了起來,陰陽怪氣又若有所指:“我提倡格物致知,意秋在格物方面頗有成就,自然跟我。不然還去學那些虛無縹緲、假模假樣的八股文不成?哦還有酸得要命的禮制?她又不考科舉去做勞什子無趣的官!”

呵!無趣?酸得要命?這臭小子說誰呢?

趙崇擼起袖子,狠狠一敲桌子,怒目切齒:“你說誰假模假樣呢?!我難道只教科舉嗎?我又不只是在禮部幹過!”

“那這樣說起來,宿光濟還承了你一個字呢,宿游不在了,自然得你負起責任來吧?”

這事曲濟半點不認,天下叫濟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每個不學無術的混小子他都得擔責嗎!哪有這般道理!

“宿游取的字,關我什麽事?那宿游還特意去孔廟為宿子年求文氣呢,您不是也挺推崇孔子的?”

“放屁!宿游連門都沒能進去,他直接就被趕出來了!”在辯論裏,娓娓道來又彬彬有禮的人,是吵不贏的,前任禮部尚書已全然忘記了禮。

“我怎麽聽說的是,宿游半夜翻進去了?”

“他喝醉了,夜色又深,腦子糊了,翻的是隔壁街的月老廟!”

“......”

後面的話題越來越歪,已經想不起來他們最初是在爭些什麽了。

兩個孩子在他們吵得最激烈時,偷偷摸摸彎著腰溜了出來。

門外簌簌白雪壓在枝頭,伸手一接,就接住一整個冬天,點點涼意飄然而落,萬事萬物都好像在沈睡,只能聽見雪落下的聲音。

哦還有屋裏的論道。

山意秋看著身旁活似虎口逃生的宿子年,四目相對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們就這麽溜了呀?”

他點點頭,調侃道:“嗯,畢竟我不如意秋受歡迎啊。”

“那讓你也門庭若市呢?”山意秋不甘示弱。

宿子年敬謝不敏,往後退了一步,連忙擺手:“不必了,君子之交淡如水。”

“這句話是這麽用的?”

話音剛落,屋內又傳出一陣怒吼,兩個人不知又為何事吵了起來。

這也不是個事兒吧?成天憤怒嘶吼,對嗓子也不好啊。

山意秋想了想,還是提議:“要不再騰一間屋子做書房?”

宿子年果斷拒絕:“別浪費錢了,這幾日年底算賬,王管家還嚷著錢不夠花呢。”

他們不互罵了,不就該罵學生了?他又不傻。

山意秋撇撇嘴,對他的理由一個字也不信。

難道不是有個人要建馬場,才導致入不敷出的嗎?!管家哪裏是嚷著不夠花,是纏著你哭訴做個人!

他為了打消她的念頭,拉著她的手腕,趕緊遠離戰場,“師父寄來了一堆年禮,我們去看嗎?”

“行。”

顧容鳶不知是在欽天監富了起來,還是距離產生了思念,今年送的年禮格外得多,幾個大箱子堆在了一塊。

不過比起那些厚禮,信就顯得薄了許多。

“今歲欽天監為皇上祭天忙碌不已,微薄俸祿,事務卻繁瑣,我終是一步錯步步錯。但祭天一事,無論如何,我得在場,恐不能去北涼,勿念。”

“至於慶州一事,派人購置米糧運於慶州,皆已分發。子年家財眾多,我僅用二三便足夠,餘下的已折成銀票置於年禮裏。”

“外祖辭官後,愛酒嗜賭,逢賭必輸,家徒四壁,兩袖鉆風,豈能有此家財?子年若視金錢如糞土,可贈於為師,達則兼濟天下,莫過於此。”

前半段的文字總顯得太過冷冰冰,提起錢時,才有了幾分顧容鳶獨有的溫度。

後半段是寫給山意秋的,她的文字就顯得溫和了許多。

“意秋,願新歲身體康健。為娘心懷歉意,失約非我所願,但已成定局。新衣首飾、名家傳記,皆存於年禮,望你歡喜。新歲添新意,你當自由如風,肆意而為,萬事有我。”

她在末尾難得抒情了起來:“我們相逢終有時。”

但沒顧容鳶在的年,也熱鬧異常。

從後世來看,景朝這一年相當不平凡,因為景末五子全都在北涼相遇了。

年底了,曲濟此人明面上畢竟是流放苦役,自然離不開北涼。於是他的前妻就領著長女楚華、幼子楚凜來了北涼。

曲濟當年家貧,科舉尚且勉強,中了進士後,入贅娶了老師的女兒,兩個兒女都是上的楚家族譜。他和離又早在流放前幾年,是故也只流放了他一人。

至於趙黎任北涼太守,回不了原籍過年。天寒地凍,讓趙崇一人回去也不妥,還未進官場的小孫子趙文就收拾包袱來了北涼。

各家都不怎麽團圓,幾人商量了下,三家就不再拘禮,齊聚王府一起過年了。

大過年的,孩子多了,有兩個人難免再次攀比了起來,只是攀比的方向有些奇怪。

楚凜和楚華一起向主位的趙崇行禮,二人舉止十分得體,引得趙崇不免感嘆:“呵,曲周康,你一兒一女倒是分外出彩,頗有楚姑娘的風采!”

言下之意是,你兒女的成就與你何幹?

曲濟不回趙崇的刁難,反而朝著趙文淺笑,指桑罵槐:“幸好,文兒一眼看去,便知是小趙大人的兒子。”

趙文隨的是趙黎,你趙崇那棍棒教育能養出什麽好孩子來?

三個少年像感知到危險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看著兩人交鋒,實在不明白這戰火究竟是怎麽燃起來的?

他們向山意秋和宿子年投去求救的眼神,卻瞧見這兩人見怪不怪,十分坦然,甚至眼裏還閃著興奮的光。

北涼,實在怪哉!

山意秋握住身旁楚華的手,安撫著她不安的情緒,在她耳邊竊竊私語:“姐姐別慌,文人吵架不會掀桌的,何況這大過年的。”

他們先前掀了書房的筆墨紙硯,賠了一大筆錢給管家了,兩人心有餘悸,已經簽下君子協議,約好動口不動手了。

誰讓北昭王學業不行,筆墨紙硯卻買的都是最貴的呢?

楚華聽了不覺心安,反而心生不妙,她怎麽聽不懂這小妹妹的話?這是掀桌不掀桌的問題嗎?他們這架勢和仇人有何區別啊?

幸好,很快他們的戰事就告一段落了。

因為管家命人端著一大口奇怪的鐵鍋,走了進來,該開席了。

先前景朝都未曾用過鐵鍋,臨近過年,山意秋在系統裏找陸祁要食譜,發現了火鍋,就同曲濟一起,造出了一口鐵鍋來,正巧趕上了過年。

曲濟洋洋得意望向趙崇,“趙大人,等會定要嘗嘗這火鍋啊。這口鐵鍋,乃是我和意秋一起造出來的,格物之道就是如此實用呢。”

火鍋旁邊放了幾十盤洗凈了肉與菜,鍋裏骨湯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響,醇厚的香味順著熱騰騰的白煙飄入心扉。

侍女又送上了十幾份小碗,放在眾人面前。

“若有想食用的菜,直接放進鍋裏煮熟即可,調料在桌上,大家可根據自己口味調整。”山意秋起身,笑著解釋。

趙崇作為長者率先下筷,涮了一片羊肉,蘸著山意秋為他調好的醬料,咀嚼著羊肉裹著骨湯的滋味,恰到好處的調料順勢在舌尖綻開,清淡與濃烈融合得極為巧妙,帶來一股綿長的回味。

他輕飄飄地瞥了一眼曲濟,慢條斯理地殺了個回馬槍:“君子遠庖廚,你又在得意什麽呢?”

曲濟吃得正歡,剛想反駁,就被身側的前妻楚禾拉住了袖子。

楚禾鳳眸一掃,他就熄了火焰,往嘴裏塞一大口肉,鼓著腮幫子,閉口不言。

一切都被山意秋收入眼底,嘻嘻一笑,真好啊,是活著的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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