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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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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話音落,一道刺耳的“任務失敗”提示音響起,與此同時,寧平知感到有股巨大的力量貫穿了他的身體!

來自天道的絕對力量,正將他這個“異數”剝離這個世界,他清晰地感到,有什麽正在被抽離——

陣眼受損,整座陣法迅速動蕩起來,光芒忽明忽暗,靈力如同鋼刃般亂飛,霎時在寧平知身上割出數十道傷痕。

眼前漸漸模糊,身體卻逐漸輕盈,胸前的玉佩越來越燙,仿佛成為他第二個心臟。

忽然,“哢嚓”一聲輕響,不堪靈力重負的玉佩終於碎裂。

千裏之外,顧燁似有所感,猛地擡頭,正望見一面徐徐展開的水鏡——

正如當初,在積翠峰正殿裏,十歲的少年為寧平知展示玉佩用法一般無二。

在靈力的侵襲下,隱藏在白鶴鳴玉佩中的傳訊陣法,最後一次運轉起來。

水鏡中,映出臉色蒼白,閉目蹙眉的寧平知,顧燁還未來得及說話,下一瞬,寧平知就在他面前化作一具白骨。

顧燁雙眼猛地睜大,耳畔喧囂在這時統統不見,時間仿佛陷入停滯。

他顫巍巍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具骷髏的臉,指尖堪堪觸到鏡面,水鏡忽然砰地碎成齏粉。

顧燁的手指卻還保持著觸碰的姿勢,久久僵在半空。

“寧平知……”顧燁雙眼怔怔地看著前方,他不知道此刻錐心刺骨的痛楚該用什麽來命名,只覺得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利刃割喉,他像是成了個皮囊,還活著卻已經隨著破碎的水鏡一同死去了。

這陌生的痛楚太過難捱,顧燁收回手,想要捂住仿佛空了一塊的心口,卻忽然一頓,轉而摸向臉頰。

細微的水漬,沾濕了他的手指。帶著點溫熱,襯得他周身更不似活人的冰冷。

這是……眼淚?

顧燁楞楞地看著指尖那一點靜瑩,腦海裏突然有什麽“啪”地一聲斷裂,洶湧的場景如飛舞的雪片,如潮水一般洶湧而至——

一百二十年前,皇城,大殿中央。

年邁的老人皇坐在禦階上,憂心忡忡的大臣們擠在殿中,喁喁細語,不時偷偷瞄向前方,那裏站著一名紫袍官員,背影挺直,看起來頗為年輕。

老人皇不時向大殿門口張望,又幾次叫身旁太監去門外打探,終於,一名衛兵連滾帶爬沖進殿中,見狀,老人皇立刻扶著龍椅顫巍巍站了起來。

“別行禮了,快說!妖族回話了嗎?”

那衛兵撲在地上,重重喘息,半晌答不上話,一名大臣上前,急道:“陛下問你話呢,說呀!那群妖怪怎麽說,如何才肯退兵?”

殿中上百雙眼睛齊齊盯著他,衛兵咽了口唾沫,啞著嗓子道:“他們說……說……”

“說什麽?”

“他們說,只要陛下交出顧頌章,妖族就與人族休戰。”

話音落,殿中寂寂無聲,望著衛兵的視線齊齊轉向殿前為首的那名紫袍青年,連老人皇都一時失語。

紫袍青年轉過身,眉目清冽,氣質溫和,他看向衛兵:“此話當真?若我前去,他們真的就此罷兵,不再傷人間百姓?”

衛兵點點頭:“是,是他們的首領,叫封九的那條黑龍,親自與我說的。”

眾人面面相覷,自從妖族蘇醒,為禍人間,不多時就傳出妖族對人族丞相顧頌章恨之入骨的傳聞,顧頌章卻始終毫發無損,想來傳聞終究是傳聞,就算顧頌章確為青年才俊,俊采風流,引得同儕暗中嫉恨,也是實屬應當。

但他如今不過而立,已登上士林之首,身居丞相高位,再如何嫉恨之人,也不敢真將他如何。何況妖族又與他無幹系,這等傳聞豈不無稽,本來無人當真,但今日情形,莫非此傳聞竟是真的?

反觀顧頌章,自聞言至今,毫無慌亂之色,眾人感嘆之餘,不覺遺憾。顧氏一族,因黨爭失利,離京已有百載,本已落魄,好不容易出了個爭氣的後輩,重振顧氏門庭,如今卻面臨此等大禍。

任誰都知,若真應約前往,幾乎就是送死。但如今人間危難,老人皇自打妖族臨世,終日栗栗,寢食難安,他若真要顧頌章去,顧頌章又豈能抗旨?

大臣們最終將目光投向禦階之上。老人皇自聽了那衛兵所言,便像抓住什麽救命稻草,幹癟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紅光,但他理智尚在,自知不能直接叫顧頌章去死,否則他人心何在?史書何載?

面上於是作出一副沈痛深思之色,哀嘆連連,不發一語,良久才道:“妖族狡詐,此言不可盡信,怎能叫顧愛卿去冒險?”

“那難不成,便叫妖族殺盡天下人?莫說凡人,那些修士,也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尤其是那條黑龍!”有心急的大臣立刻叫道。

“諸位大人此時倒憂心百姓起來了!”有年輕的官員拂袖怒道,“刑部積壓了一樁又一樁貪汙腐敗、冤假錯案,多次上折陳情請求徹查,怎生至今無人來管?諸位大人的愛民之心,不如說愛己之心更為貼切罷!”

“大膽!竟敢當著陛下的面口出狂言,陛下治下,海清河宴,吏治清明,哪來什麽冤假錯案!便是當真有,那他顧頌章身為百官之首,也該第一個被問責!妖族指明了要他,此正為戴罪立功的好時機!”

殿中吵吵嚷嚷,互相攻訐,直到顧頌章開口,眾人立時安靜下來。

“陛下,臣願前往。”

老人皇睜大了眼:“愛卿,當真決定前去?”

顧頌章掀開衣袍,筆直跪下,行禮叩首:“臣食君祿,當為臣職,陛下之心系百姓,臣自當以百姓之憂為己任。若能止戈平戰,救黎民水火,臣之性命,死不足惜。”

老人皇心下激動萬分,又強撐著說了幾句勸慰勉勵、不舍擔憂之語。

“臣臨行前,有一請求,望陛下恩準。”顧頌章道。

老人皇心下恨不得他立刻上路,面上卻還是要耐著性子道:“你且說。”

顧頌章道:“臣想回府看一眼發妻,臣發妻臨盆在即,這一去不知何時能歸,請陛下準臣與家人告別。”

老人皇道:“準,準!來人,備車,快送顧大人回府!”

顧頌章不急不緩,叩首謝恩,起身向外走去,旁人或幸災樂禍,或憐憫痛惜的眼神,未入他眼半分。

京城,顧府。

顧頌章登上丞相之位後,老人皇曾賜下一座丞相府,他卻未住,悉數用來安頓族中親眷,如今的顧府,依舊是他當年初到京城,任職七品翰林院編修時的宅邸,一年前顧頌章大婚,這座宅邸才有了除他之外的第二個主人。

府中下人不多,清凈幽雅,顧頌章一路行來,直奔主臥,卻在門口停下,伸出手,久久未能敲下去。

正猶疑時,房門從裏面打開,走出一位身穿白衣,靈秀非常的女子來。

四目相對,還是女子先開口道:“小顧相公?怎麽不進屋?”

顧頌章訥訥放下手,跟著她進門,說道:“雪雪,和你說了好幾次了,叫相公就可以了,小顧什麽時候能去掉?”

白雪拿起桌上倒扣的書,坐倒在椅子上,一邊拈起盤中盛的紫葡萄,一邊含含糊糊道:“不去,這多好啊,叫相公的那麽多,叫小顧的也那麽多,小顧相公可僅有一個,你不喜歡嗎?”

顧頌章苦笑兩聲,認命地拿起桌上的葡萄,細心地剝皮去籽,餵到目不轉睛看書的人嘴裏:“看的什麽?”

白雪邊吃邊展示封皮上《詩詞兩百首》幾個大字,顧頌章奇道:“怎麽想起來看書?”他是知道她的,向來能動手不動嘴,最煩之乎者也的咬文嚼字,當初想要教她認字,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這不是快生了,想給孩兒起個名字,我問了管家,他說現在坊間時興用詩詞起名,你別說,我真看到幾句,覺得做名字正好。”

顧頌章笑道:“是什麽?”

白雪興沖沖湊到他旁邊,指著上面的一句詩,一字一頓地念:“太和盈宇宙,燁燁遍光華……怎麽樣!多好啊,就取名叫‘燁’吧!”

顧頌章給她餵了個葡萄:“好啊,是個好名字,我們雪雪真棒。”

白雪得了認可,一時心情高漲,身後突然冒出一條覆著白色鱗片的尾巴,蛇尾巴一般纏上他的腰,一邊拍拍打打,一邊繼續捧起書本:“我再看看還有沒有更好的!”

“咦,不對,”白雪擡起頭,“你今日回來的怎麽這樣早?是那個老皇帝又作什麽妖?”

顧頌章先咳了兩聲,臉上有些紅,揪了揪她的尾巴:“有些緊,癢得慌。”待尾巴收回去一些,隨意道,“無事,就是有些掛念你,回來瞧瞧,等下就走。”

白雪沒有起疑:“那就好,給你的護心鱗記得隨身帶著,估計肚子裏這小東西出來也就這兩天,到時候我法力會消失,若封七他們要找你麻煩,肯定會尋在那時候。”

顧頌章點點頭,白雪又拍拍他的肩:“你也不要太擔心,封七打不過我,這片護心鱗肯定能護你周全。”

“這破龍,心眼小成這樣,結點仇怨而已,記了上萬年,如今又這般作惡,等我生完孩子,看我怎麽教訓他。”

顧頌章笑了笑:“當真是結仇怨?”

白雪不明所以,頓了頓,氣笑了,拈起顆葡萄塞進他嘴裏:“不然呢,你以為?”

打鬧片刻,顧頌章起身理了理衣服:“不早了,你慢慢看,我還有事,先回宮了。”

白雪不以為意,抓起書本繼續看,擺了擺手:“去罷,今日早些回,請你品嘗我新學的人間美味。”

顧頌章想起往日燒焦的廚房糊成一團的飯菜,輕輕咳了咳,想要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卻又頓住,最終只扯了扯嘴角。

“好,我早些回。”他望著白雪,聲音溫柔,眼神裏卻是化不開的酸澀。

說罷卻未走,而是站在門口,像是要把她深深刻在心底一樣,將她望了一遍又一遍。從隨意束起的發絲,眨動的睫毛,到唇邊沾上的汁水,懶散的坐姿,握書的指尖……

“怎麽還沒走?”白雪伸手拿葡萄,看見他不禁“咦”了一聲。

顧頌章忙低下頭,不叫她看出異樣,強作鎮定:“我這便走了,你……”

想說“你保重”,太過客氣,說“照顧好自己”,又覺得不能盡說心頭千萬思緒之一。鼻尖一酸,溫熱的眼淚已到眼眶,顧頌章一慌,剩下半句未說完,便奪門而出。

他埋頭疾走,不敢細聽身後白雪說了什麽,只怕聽見她一點聲音,自見到她時起,本就千瘡百孔的決心就會徹底瓦解。

府門外,老人皇派來的衛兵已經林立,他丟下一句“啟程”,便徑直進了馬車。

車馬緩緩啟動,昏暗的車內,顧頌章死死咬住衣袖,將嗚咽與眼淚都吞在喉中,就像從小到大,顧頌章認識白雪前每一個委屈與恐懼的夜晚。

因為“顧頌章”是不能有眼淚的。他是顧家百年難遇的奇才,是肩負振興家族重任的下一任族長,是心系黎民百姓的年輕丞相。

但“小顧相公”可以。

顧頌章想起一年前,他還未任丞相,南下巡查時在密林夜遇狼群的那天。蘇醒不久的妖族龍女白雪,在他面前輕松擰掉頭狼的脖頸,白衣染血,卻眼神清澈,回眸看來的那一眼,從此讓他淪陷至今。

“你叫什麽?”

“顧頌章……字念之,你可以叫我的字。”

“什麽亂七八糟的,有沒有好記一點的?叫你小顧行不行?”

“可以……請問姑娘……”

“叫我白雪就行——你要下山?我陪你吧,你這些小弟都死光了,你一個凡人,很容易餵狼的。”

“你也太瘦了,平時是不是吃不飽飯啊?”

接著不知從哪掏出一根烤羊腿,不由分說塞給他,口中念叨:“幼崽一樣,怪可憐的,看在長得還算順眼的份上,勉為其難照顧你幾天罷……”

顧頌章長至年近而立,還從未有人對他這樣說過話,他捧著遞到嘴邊的烤羊腿,楞楞地看著她。

白雪歪了歪頭:“不會吧,吃飯都不會?這是烤熟的啊……果真是幼崽?連吃飯都不會?還是嚇呆了?”一邊絮叨,一邊用衣袖擦了擦顧頌章灰撲撲的臉。

許是太久未眨,顧頌章雙眼幹澀難忍,風一吹,眼睫微動,便落下一滴淚來。白雪一楞,手上動作頓時小心了些,看了看顧頌章被她大力搓紅的臉,嘀咕道:“凡人幼崽皮膚都這麽嫩?還沒用力,這就哭了?”

顧頌章將她的話聽在耳中,從始至終未出言反駁,白雪只當他真是被弄疼了,吹了吹他的臉頰,顧頌章這才覺得尷尬,想後退卻被白雪按著,力量懸殊,根本動彈不得。

白雪嘆了口氣:“別害怕,想哭就哭罷,雪雪罩你。”

想哭就哭啊,別害怕。

我保護你。

回憶裏的景象漸漸遙遠,化作眼前搖曳的車廂。

顧頌章坐在馬車中,感受著自簾外飄進來的風帶上海風鹹濕的氣息,知曉已距離目的地不遠。

三十年為人,白雪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說要保護他的人。

馬車停下,衛兵立刻退去,四周安靜下來,獨留他一人等待接下來的命運。

足夠了。顧頌章心想。

能做一年“小顧相公”,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福緣本就淺薄,至此該知足了。

有人敲了敲馬車,顧頌章理了理衣袖,整裝下車,迎面是一身黑袍的男人,與將他包圍的妖族大軍。

“你就是顧頌章?”額生雙角,頰生黑鱗的男人冷酷地望著他。

“弱不禁風,”男人上下打量他,嘲諷道,“別是那顧頌章隨便找來的替死鬼。”

顧頌章從懷中掏出那枚護心鱗片,男人一眼看見,神色頓時大變:“拿來。”

顧頌章遲疑了一瞬,將那枚鱗片交到了他手中。

封七死死攥著那枚鱗片,直割得他鮮血流淌,咬牙切齒地笑:“好,好,果然是你。”

顧頌章與他對視:“我已依言前來,你還要什麽才肯退兵?”

封七神色獰厲,哈哈大笑:“我要什麽?”

“我要你死——”

天際一聲悶雷,大雨滂沱滾落,匯成涓涓流淌的溪流,沖刷著戰場上殘留的血腥氣息。

妖族毀約,殺人族來使顧頌章,一日間連滅三座城鎮,道門修士以白鶴鳴為首,欲以陣法將其封印,然力不能敵,危難之時,天際忽生異象,妖族連退千裏,直至南海之畔。

鹹濕的海水浸泡著遍體見骨的傷痕,從天而降的大雨模糊視線,疼痛讓封七保留著最後一絲神智,但就算只剩最後一縷清明,他也要望著眼前的人,一瞬不瞬。

“……為什麽?”

白雪渾身濕透,發絲狼狽地貼在身上,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蜿蜒,眼神冰冷。在她懷裏,有一個繈褓,不時傳來嬰孩微弱的啼哭。

“我不懂……為什麽,你要背叛妖族?”

“凡人究竟有哪裏好?你連護心鱗都給了他,還與凡人生下孽種!”

一聲驚雷炸響,閃電照亮昏暗的天地,映出滿地殘肢斷臂,死傷的人族修士與妖族屍身橫七豎八,漫山遍野。

“你……背棄母族,天理難容。”

“若天理不容,是天理不公!”白雪冷冷道,”封七,你挑起人妖兩族爭鬥,致死無數,我殺你,是替天行道。“

封七咧嘴大笑,鮮血染齒:“白雪!你以為讀了些人族經義,學著他們講狗屁的大道天理,他們就能接受你?你就能變成人?”

“癡心妄想!我告訴你,你永遠只能是妖,是他們眼裏最低賤的妖!是異類!”

白雪周身氣息激蕩,發絲漂浮,她頸側臉頰爬上細密的銀鱗,瞳孔豎起,右手向天伸出,紫色的雷電霎時在雲層間醞釀,如一條巨龍,聲裂四野。

“我不信人與妖只能勢不兩立,”她道,“若這也是天理,便讓我來改!”

天雷劈下,封七的身軀在頃刻間化作齏粉,千萬道雷刑從天而降,尚活著的妖族,泰半死在密集的電光之中,哀嚎聲響徹天地。一道巨大的縫隙在地面裂開,沒有死在雷劫中的餘下妖族,悉數掉進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下。

屍山血海之間,原本已昏迷過去的白鶴鳴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懷抱著繈褓,白衣飄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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