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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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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寧平知站在城門外,擡頭望著城門上刻著的“鳳陵”二字。才多久未見,這兩個字竟斑駁成這樣,城內又該是何種模樣?

將折雪背在身後,寧平知負著劍走入城中。

守城的士兵只剩下寥寥幾人,不斷有面容憔悴的城民,背著幹癟的包袱往外出,寧平知作為進城之人,顯得尤為突出,引得守城衛兵看了他兩眼,甚至連探查都未。

城中更是一片蕭條,走出兩條街,道旁的商鋪統一大門緊閉,街上行人也十分稀少,偶有幾個也是行色匆匆,戒備非常。唯有道路兩旁,百姓口中有謝道玄靈力蘊養的柳樹依舊枝葉繁茂,依依飄蕩,更添蕭索。

短短時日,鳳陵城竟變成這般模樣。

寧平知故地重游,感慨頗多,想起佘老,心裏又是一陣酸楚,然目下情形緊急,並未給他多少時間感念過去,當務之急,就是找到人皇,找到陣眼。

並未在宮外察覺什麽異常,寧平知不再停留,踏上折雪,直奔皇宮而去。

如今,護持皇宮的陣法業已消失,一路暢通無阻,寧平知落在正殿外,正看見一眾抱著包裹往外奔逃的太監宮女,忙抓住其中一人問道:“你們這是要往何處?如今宮中可還有人主事?陛下在何處?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一連快速問了許多問題,那宮女也失了耐心,拂開他道:“誰管這許多,他們都說妖族要出世,這天下都要完了,誰還管皇帝不皇帝!”說罷跑了。

寧平知楞了楞,快步走向正殿,殿內昏暗無比,一股塵埃的味道揮之不去,透過大敞的殿門射進的光,映照著王座上正坐著一人。

“陛下?”寧平知喚了一聲,那人影動了動,寧平知三步並作兩步登上禦階,正是一身冕服的魏珵。他懷裏卻還抱著小小一人,卻是魏瑯。

見到寧平知,魏珵顯然有些驚訝,隨後又恢覆古井無波的淡然:“哦,是你。”

寧平知看了看他懷裏熟睡的魏瑯,將謝道玄之事簡明扼要講罷,又提起京城陣眼之事,然而不等他說完,魏珵擡手道:“你說的這些,我比你更清楚,而取血之事,謝道玄已然來過了。”

這雖在寧平知預料裏,聞言卻還是心涼了幾分。

魏珵:“我與謝道玄,是幼年好友。昔日他游歷人間時,我尚只是一名不受寵的皇子,是他幫扶我,抵禦欺淩,繼承人皇之位。後來,也是他殺死道門派來監視人族的師狄,取而代之,以歸一宗長老與國師師狄的身份伴我這些年。”

“謝道玄幼時家貧,父母早喪,他與同村好友流亡千裏,無家可歸,遍見人間疾苦。至青州時,他親眼見摯友死於仗勢欺人的修士之手,自己卻無能為力,幸而他危難時覺醒靈根,直入金丹,不僅幸免於難,還因天賦異稟被白鶴鳴收入門中。自入門那日起,他便發誓……”

“發誓要還這世間海清河宴,要這世間再無貴賤之分,無仙凡之別,無仗勢欺人、恃強淩弱,人人如一,天下大同。這誓言,乃我二人畢生所願。”

“他拿到了白鶴鳴記載仙山瀛洲的名冊,找到了瀛洲山,獲得了當年孟祈尋到的扶桑枝,用它作餌,讓丞相趙仄自作孽而亡。又創辦逐日教,試圖通過灌靈之法,消除仙凡之別,雖然法子並不奏效,但也吸引了一批能為他所用的修士,只是那些教眾都不知道,在我們的計劃裏,他們終究也都是要死之人。”

“很早以前,借著國師師狄的身份,他便游歷四方,在天地各處布下逆湧泉陣。一滴血,湧泉相報之,此為湧泉陣。逆者,吸取精血生氣是也。待陣法啟動,一滴血也可讓方圓百裏之人斃命,若能引得修真界自相殘殺,天下更無人生還。再放出妖族,一並除之,更能為人族火種永絕後患。”

縱使從鐘情的夢裏得知了一二,然聽著魏珵平靜地講出所有細節,依舊十分震撼。

寧平知怔怔道:“人族……火種?”

魏珵嘆了口氣,將魏瑯輕手輕腳放在王座上,蓋好薄毯,起身道:“隨我來罷。”

寧平知跟著他來到殿後,魏瑯按下一處隱蔽機關,打開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

魏珵:“這地下,藏著的就是你要找的,組成天下逆湧泉陣的最後一道陣法。”

地下布置十分簡單,石壁上燃著燈燭,照亮這方不大的天地,地上繪制者繁覆的陣紋,正是逆湧泉陣。

寧平知心下一振,忙道:“陛下,敢問此陣陣眼在何處?”

魏珵看了他一眼:“我不知。”

寧平知急道:“陛下,此陣至關重要,在下並非不認同你與謝長老二人的濟世之願,只是二位所行之法,偏激太過,且根本不可能實現!”

公道,自私,貪婪,清廉,仇恨,寬容,正與邪,善與惡,貧與富……

“世之不公不平,非法度不足貧富懸殊亦或種族之異!歸根究底,禍在人心!”

只要還有人存於世的一日,這世間,就永不可能天下大同。

“人性非本惡,然天命詭譎,無法預測,所歷之事,是仕途順遂,家境和睦,又或經歷坎坷,嘗遍辛苦,人皆各異。”

“既如此不同,又怎可能人人皆明法度、懷善念、行好事?”

魏珵道:“你所言不錯,可人非草木禽類,可以教化。”

寧平知搖頭:“我等能教化幾人?古語雲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化一人已屬不易,十人可為塾師,百人可為鄉賢,昔日孔聖,也不過弟子三千,世間又有幾個孔子?天下萬萬人,何談教化,從何教化?”

魏珵又點頭:“甚是,因而百年前,我與謝道玄便決定,既教化不成,那便重啟這汙濁人世,擇品行高尚之人,續人族火種,叫這人間,重頭再來便是。”

寧平知用力搖頭:“陛下,便是媧神鳳裏犧重新創世,也絕不可能叫人人皆無差別,叫天下大同!世有陰陽,光有明暗,世人之異,此乃天道,這世間,因此而有千般酸苦甜蜜滋味,萬種斑斕濃郁色彩。”

魏珵沈默良久,低聲道:“或許你說的是對的,但這一切已然不重要了。”

“我並非有意不告訴你陣眼所在,而是我確實不知。謝道玄並未告知我此陣陣眼在何處。”他指了指陣中位置。

“我與謝道玄已然分道揚鑣,我可以為了這個夙願,犧牲他人性命,甚至我自己,卻不能看著瑯兒因此而死。”

“太醫署太醫李明柔,研制出可以讓凡人生出天靈根之藥,那幫人拿瑯兒試藥,她如今已非凡人,自不能入瀛洲山保命了。”

寧平知震驚道:“凡人生出天靈根?”

“若真能如此,豈不是可以平天下修士與凡人之別?”

魏瑯嗤笑一聲:“只可惜,太醫署中人為搶功,互相爭鬥,李明柔因此而死,成藥只那一顆,被他們試藥餵給了瑯兒,而藥方,已經隨著李明柔之死再無人知曉了。”

寧平知顫了一顫:“李大人死了?”

那明真呢……趙仄身亡之事遍傳天下,他是否也……

想起那夜丞相府相救,寧平知鼻尖一陣酸楚。

魏珵不知想起什麽,忽然笑了笑:“無妨,反正在計劃之中,我與謝道玄都不是會登上瀛洲山之人,逆湧泉一開,我立刻會死,他完成這一切,就算僥幸未死,也會自盡。我也算陪瑯兒到最後。或許,這也是我枉顧世人性命的報應吧。”

“其實你說的話,曾經我也對謝道玄說過。”魏珵道。

“我說:人有貴賤,強弱,善惡之分,如日月運行,乃為天道,萬萬年,從來如此。你猜他怎麽說?”

魏珵看向寧平知:“他說——”

“我當然知道這世間本就如此。”蓬萊島上,唐堯自爆後一片煙塵裏,穿著歸一宗樸素藍色道袍的人踉蹌站了起來。

“錚”地一聲,九臯劍芒大盛。

謝道玄一字一句道:“可我不信,這世間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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