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你聽說了嗎，最近歸一宗出大事了……”

“噓！”

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上的老字號酒館，本是正午最熱時分，如今卻只寥寥坐了兩桌人。

示意同伴噤聲的是個腳夫打扮的矮胖男人，他警惕地看了看幾步之外另一桌前的人，那人背對他們，穿一身玄色長衫，身形有些瘦弱，戴一頂笠帽，看不出來歷。

他收回視線，壓低聲音，下巴點了點東邊：“當心讓丞相府的人聽著，如今掌權的那位丞相大人，厭極了歸一宗！誰在他跟前兒提起這仨字……”伸手在脖子上一比劃。

另一人諾諾應下：“可如今歸……他們宗出了這樣大的事，不僅掌門身死，聽說前日那姓趙的長老也突然宣布叛出門派，加上還出了個妖族餘孽……千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丞相大人該高興才是。”

矮胖男人搖搖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現如今，那位貴人怕是除了煉制長生不老藥，根本顧不上別的。”

同伴嘆氣：“確實如此，你說這世上真能有這種東西？要真有，那不得搶瘋了？”

矮胖男人：“自從陛下不上朝，天下大事都由那位貴人掌控，真有了長生不老藥，誰敢同他爭搶？”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不再提起這一話題，轉而又說起聽來的道門消息。

“你說那顧真人，竟真的是妖族餘孽不成？”

“豈止，我聽人說，他還是龍裔……”

“嚇！那多危險，當真不會為害四方嗎？”

“現下倒還不用擔心，據說當日仙盟會，蓬萊島長老率領各大門派精銳，將其鎮壓了，只不知能鎖住多久……”

“妖族果真殘暴，竟連自己情同手足的師兄都說殺就殺。當初妖族之亂，我聽族中老人提起，當真生靈塗炭……唉，妖族其類，真是殘忍非常。也不知白真人設下的鎮魔淵，還能支撐幾時……”

“你莫犯癡，他顧燁怎麽能在當初仙盟圍剿裏活下來，背後主使還不清楚？白鶴鳴，也不可信，說不定歸一宗早與妖族裏應外合……”

兩人這廂越聊越投入，另一桌前的玄衣人默默起身，擱下一錠銀子，拎起桌上一壇未開封的酒，離開了酒館。

方走出酒館，迎面就跑來一名慌慌張張的小童，口中道：“李醫官，李醫官！”

“您果然在這兒！可叫我好找，哪裏的酒做藥酒不一樣，您非每次都跑這麽遠來！”

那玄衣人，便是當日寧平知替明真轉送發簪的女醫李明柔，忍不住道：“不同的酒藥性當然不同……”

“哎呀！您這會兒先別想著藥藥藥了，正事兒要緊！丞相府中人喊我來傳話，說你要見貴人的事已準許了，貴人喊你這會兒就去謁見呢！”

李明柔聞言一楞：“現在嗎？可我……”低頭看了看因研究方子廢寢忘食、幾日沒換的太醫署官服，還帶著一股酒味兒，面露難色，“我得先回去換個衣裳，如此儀容，恐沖撞丞相大人。”

小童連連嘆氣，推著她往前走：“您既知曉，就快些走罷！再耽擱下去，這好容易求來的機會就沒有啦！”

轟隆——

剛過未時，原本晴朗的天陡然陰雲密布，豆大的雨點砸個不停，連綿的雨滴從屋檐滾落，在青石板路上積起水窪，車輪疾馳過時，濺起四溢的水花。

京城近來頗不太平，壯年老幼頻繁失蹤，官府始終無法偵破，城中人人自危，街上行人愈發稀少，下雨天更是人跡罕至。偶有幾人，見了他們的相府車架，也是遠遠就站到路旁低頭避開。

李明柔換了新衣，坐在馬車上，掀起簾子望著窗外。一名肩背行囊的婦人拉著一個小童，正往出城方向走，與馬車擦肩而過時，見李明柔望來，慌忙將孩子護到身後，低頭縮到街邊。

忽然馬車急停，李明柔向前栽倒，被人扶住，她的視線卻被從馬車上跳下去向二人跑去的侍衛吸引。

“官爺，小女子打算出城探親，可是有什麽——”婦人還沒說完，侍衛就將那小童一把奪過。

“官爺！官爺！小女子家住城西勤仁巷，做裁縫活計，從來不做壞事！不知我家囡囡哪裏得罪了官爺，您大人有大量——”

“一起帶走。”一名侍衛道。

“娘！”“官爺！囡囡！放開我孩子，你們幹什麽——”

李明柔眉頭越皺越緊，眼前卻忽然被簾幕遮住，那雙扶住她的枯槁老手放下簾子，手的主人老宦官笑呵呵道：“刁民耳，前日偷了相府東西想跑，不料想在此處碰上了，李醫官不必再看，平白汙了您的眼。”

“可是她說……”李明柔分明覺得不對。

“丞相大人還等著您呢，”老宦官揚聲沖馬夫道，“不必等了，先行罷。”

“可是——”

“李醫官。”老宦官布滿褶皺的臉在車廂陰影裏轉過來，對上李明柔的雙眼，叫她忽然一個激靈，說不出話來。

“等下到了丞相府，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說的也萬不要再說，若醫官執意犯忌，會發生什麽……”

他張開嘴，露出不剩幾顆牙的嘴呵呵地笑：“可莫怪老奴沒有提醒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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